已是腊月，大陆南端的山林仍是深深浅浅一片碧色，南归的鸟儿不时啼鸣两声，而后深林又恢复寂静。
即使是白昼，日光被茂密树冠滤过，落到地上，已没有几分温度。在这罕无人迹的山林深处，却摆着一张石桌石凳，石桌上一张棋盘，其上黑白子交错。
段临支着颌，漫不经心地往棋盘上落子。
他只在县城待了两天，就跑到这深山老林来了。因为他察觉到云洗并不想让他见人……或者说是“警惕”更为恰当。
云洗并未直说，但当段临身边有陌生人经过、靠近乃至于他交谈时，云洗都会变得紧绷，甚至可以说是不安。
段临想起先前自己说“仿佛回到小时候”，云洗含糊的回应。或许对于云洗而言，那不是想要重温的时光。
因为他在那样漫长的时光里，饱尝了力不能及的滋味。云洗不久前才直观而惨烈地发现了过去的真相，又再度被按回无法可施的虚空之中，段临将心比心，也觉得自己会应激。
何况云洗平生最恨无能为力。
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却仍可以改变——云洗既然会因旁人不安，那他就去没有旁人的地方好了。莫说是不到一个月，便是往后余生，段临也是甘愿的。他们人族可以逗乐的玩意儿多的是，若是他自己一个人可能玩两下就觉得无趣，但若是拉上云洗，那就骤然妙趣横生了起来。
段临一开始拉着云洗和自己下围棋，但围棋本就变化无穷，段临又是个玩阵法的好手，长于计算，云洗无论如何也玩不过，没两盘就没耐心了，开始嚷嚷着什么“你们人族的这些玩意我怎么会”、“我没叫你吱吱叫你也别让我摆弄这些”。
段临感觉是有人下不过，恼羞成怒了。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游戏——五子棋，并且放空自己，不让自己思考三步以外的走法，终于和云洗玩得有来有回，两个人都非常满意。段临不敢说，但每次云洗沉默思考的时候——不管思没思考出来吧，他都觉得云洗特别可爱。在这些时刻里，云洗不再是睥睨张扬的朱雀仙君，而是那个和段临拌嘴玩闹的小鸟。
幼稚，真实，是他触手可及的人。
段临用棋子随意地敲敲棋盘：“等你出来了，我们可以打双陆或者樗蒲，那个适合你。”
云洗：“是吗，因为什么？”
段临诚恳道：“因为在双陆里，即使谋略一团糟，运气也能把你送上胜利的宝座。”
云洗：“……”
他一副很无语的样子，一会没作声，段临还以为是被自己气到了，结果云洗过了会说：“那为什么现在不玩。感觉确实比较适合我。”
还怪从谏如流的。
段临失笑：“那个需要掷骰子。我一个人掷没意思，玩来玩去还是一个人多可怜，那是没对象才做的事，我才不干。”
云洗不说话。过了会他说：“你以前做过。”
是陈述的语气。他们其实鲜少谈论失散的八年里段临经历的人与事，云洗从前多有误解，但知道来龙去脉之后，也都可以想见了。
“……偶尔吧，不多。”段临笑起来，“不都说了么，那时候没对象呀。”
段临又说：“我现在很快乐，就够了。”
云洗沉默了一会，“哎”了一声，叫段临名字。
“我法力还不够。”云洗有点犹犹豫豫的，“但你想看我吗。”
*
段临快急死了。云洗非要他回屋，段临法诀都掐上了，衣袂带风地冲进屋里，实在不明白他化个形那么讲究做什么。
云洗说：“室内有遮掩。”
“要遮掩干嘛！这里就我和你……”段临说到一半打住，催促道，“别管了，你快化！”
云洗不作声，数息之后，在识海说“好了”。段临心砰砰跳，举目四顾，啥也没看见。
“床榻上。”云洗提醒道。
床榻上除了木枕和平铺的被褥，没有其他东西……等等，那被褥拱起了一小团。
段临抽了口凉气，心说不会吧。
随即被角被顶起，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云洗无奈道：“法力还不够，非要化成实体，只有这么小。”
段临背着手使劲掐自己，才十分艰难地控制住了表情。那探出的头十分袖珍，目测全身不会比他巴掌大。探出来的脑袋浑圆，毛茸茸的，完完全全一副小鸟样。段临要乐疯了，但不敢喜形于色，怕云洗一下恼羞成怒不让看了，软声哄道：“你出来让我看看啊。”
那小鸟默默盯着他，显然已经看穿了段临的心思。
云洗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在识海里叹了口气，投了降。小鸟蹦了一下，从被褥里跳出来。他果然就是巴掌大，翅膀还没一指长，通体火红，羽翼鲜妍，腹部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段临连呼吸都止住了，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小心翼翼地摸了下他的背脊。
那力度……就是碰蒲公英，蒲公英都不会散。
“没事。”云洗道，“你摸吧。”
段临摸摸他的头，云洗缩了一下，很有些不适应，但又挺直了，努力做出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段临一想到云洗想炸毛却生生忍住，心都要化了，只想把云洗放在掌间揉来揉去搓圆捏扁，但想也知道云洗必定要炸，只能好生遗憾地止步想象。
光是想象，也够段临乐上一阵了。他忍不住五指并拢，搭在云洗的背脊上，感觉小鸟被他一手拢住了，绒绒的羽毛蓬在他手心，非常柔软。
段临忽然问：“你现在是不是能飞了？”
云洗一怔。段临收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无声地催促他试试。云洗试探地动了动翅膀，有些生涩、却又好像无师自通地腾空而起。他在半空转了转头，望了段临一眼，眼珠里几乎有惊奇的色彩一闪而过。
云洗扑棱了几下，从床榻飞到窗台，觉得自己飞成了家雀样，不肯再飞了。小鸟的脑袋歪了歪，好像没见过一样，打量着自己的翅膀。
“段临，”他说，“飞起来好自由。”
段临想，这辈子还能听到这句话，他再也不说自己运气不好了。
“你玩够了是吧。”段临倏地一笑，“到我玩了。”
“……”云洗麻木道，“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段临走近他，终于实现了少时的最大幻想——
“我居然……真的有……拎你翅膀把你拎起来的一天……”段临快乐得都要升天了，“老天开眼啊……”
云洗觉得这非常有辱斯文，但他在段临这丧权辱国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知道一切之后只想对段临千百倍的好，于是捏着鼻子忍了，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只是个模型，等段临自己觉得无趣了，放下他。
半个时辰后，云洗后悔了。此人不仅没有半分倦怠的样子，还一边玩他一边碎碎念什么“我早就想这样干了”、“我有生之年还能看你这副模样呢”、“哎哟这小胳膊小腿的”云云，十分欠扁。
云洗受不了了，羽翼一张，灵活地躲开段临的手，飞到段临肩膀，毫无感情道：“你之前买的龙须糖不是吃完了吗，下山去买吧。”
段临恋恋不舍道：“你这状态能持续多久呀。”
“起、码、七、天！”云洗用翅膀不轻不重地扇了他脸一下，“下一趟山错过不了什么！能不能正常一点！”
段临想想，讨价还价：“那你落我手上吧。”
云洗于是坐在段临手上，被捧下了山。
那卖龙须糖的大娘做了段临几次生意，这偏远一带不常有生人，对他印象深刻，主动招徕他。大娘看到段临手上的小鸟，啧啧称奇道：“这小鸟乖巧的嘞。”
云洗对段临识海里的嘲笑保持沉默。
什么乖巧，听不见。
两人寒暄两句，大娘又说这一带花灯很出名，马上要到灯节了，灯会上千灯如昼，让段临可以去看看。
段临说节日人多，他不自在，还是算了。
大娘颇有点遗憾：“人多好的呀，多热闹。”她突然话锋一转，问起段临有无成婚。
段临还没回答，大娘忽然瞥见他手里那只赤色小鸟抬起头，盯着自己。
段临说：“我已经婚配啦。”他有些坏心地捏了捏云洗的翅膀尖，笑道，“我和我家少爷情投意合，要白头到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