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洗化形之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是时刚过卯时,晨光未盛,段临倚在山泉边的林木下,闭着眼,表情宁静,在入定。
云洗在识海里唤了他一声,段临就睁开眼。他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出于某种担心说出口就不能顺利的心理,云洗并未提前告诉段临,自己不日就要化形。是类似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不理智的担忧,云洗知道。
分明每一个下一刻都可能是条件完全成熟的那一刻,但云洗发现自己既不焦急,甚至也不激动。很奇怪地,他走了下神。
段临一开始其实并不放心自己入定修炼。他担心自己不能回应云洗,云洗又没有其他打发时间的方式,会无聊,又或者会觉得被冷落。
云洗当时没想太多,嘴快说没关系,我可以看你。
当时段临愣了愣,琢磨了一下。毕竟这句话按理来说应该有个宾语,比如“看你修行”什么的,但云洗说的是单纯的“看你”。这就很有意思了。
“你就……你就一直看着我,不腻味?”段临问,他还有点卡顿,但已经琢磨过来了,开始自问自答,“是哦,你以前醉酒的时候也说过我好看。嗯?我好看吗?哎呀哈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
云洗全程一声没吭,段临自己完成了全套流程。但确实事实如此,云洗也无法反驳,只能找补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难道其他人没有夸过你?”
段临理所当然道:“可是你那么好看!在你面前我算什么啊!”
云洗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这人没长眼睛,又招架不了直白的夸赞,于是说段临白痴。
段临还在笑,云洗不搭理他,心里想,段临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像骤然鲜活的画中人。
很多个这样的瞬间,陪伴云洗走到现在。有段临陪伴的时光,底色都是明亮的,一路走来并不辛苦,以至于到了终点,也没什么“终于”的感慨。
云洗默不作声地笑笑,感觉自己其实很幸运。
段临被云洗叫了一声,却没听他说有什么事。风突然刮了起来,叶浪起伏间涛声烈烈,而虫鸣鸟叫不知何时已经全然消失了,万兽垂首,草木倒伏。
段临有所预感,在愈跳愈急的心跳声里等待。
与世隔绝的山林里,段临终于又看见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段临面前,低头静静地注视他,仿佛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段临。
云洗昳丽的眉目被东风煨软了,眼里有柔和的笑意,仿佛长夜灯火次第点亮。他朝段临伸出手,轻声道:“我可以陪你去灯会了。”
而段临终于真正看见云洗翱翔。不是小打小闹的、低空短距的飞跃,而是羽翼舒展、来去自由的翱翔。朱雀鲜妍的羽翼在晨曦下流着光,犹如正在炽烈燃烧的离弦之箭,自地平线腾起,奔向广阔高空。
段临伫立仰望,仿佛是自己在穿云破雾,感到了真正的快活。
万里高空之上,云洗自云间飞掠,狂风揽他入怀。渐盛的晨光将他身影点缀成一道金弧,羽翼带动的气流涂抹着朝霞,而云洗低头一顾,正正望见万千锦绣山河。
他仿佛仍能望见那道静立遥望的身影。在云洗展翅前,段临曾对他说——
“你不要顾及我。你尽管高飞。”段临说,“我现在双目无碍了,总能看见你的。“
无处不可去了。
*
入夜,长街被连绵的灯火映亮,河上星星点点,河灯倒影与星光在水面上一起摇曳。此地并不算繁华,但被一个个灵巧的花灯点缀,别有一番质朴的生机勃勃。
段临挽着云洗,边走边看支起来的小摊上的小物件,都是些手雕手织的物什,形态各异,光是摆在一起也显得热闹。
其实按他们以前的习惯,走路的时候不会太过亲密。但这次段临跟云洗并肩走,被云洗说“过来”。他挪了一点,结果云洗又说了一次。
好吧,段临明白了。他厚着脸皮贴过来,挽云洗的小臂,云洗终于满意了。
其实段临也满意,但他不说。他也为自己保留一些不去言明的心情。
这里也有摊贩在兜售香囊,云洗目光动了动,在琳琅满目的香囊上多停留了片刻:“我们的那个……当初被朱雀真火焚毁了,是不是有点不祥。”
他身陨时烧起来的朱雀真火连朱雀骨都炼化了,遑论凡俗的小小织物。
段临说:“那个是求白头到老的,这不是求到了吗?再吉利没有了。”
云洗想想,觉得有理,于是说:“那还挺有用。”
前方不远处熙熙攘攘地围了两三圈人,正中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手里抓着一把箭矢,前方一丈吊着一个石壶。只见他一连投了八箭,终于有一箭擦着边沿进入壶内,众人马上笑闹着鼓起掌来,那小伙子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旁边摊主处取下一个莲花样的花灯,低着头默不作声递给人群里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段临看不清那少女神色,只看到她执过花灯往外走,那少年却忐忑地没有跟上,于是她又停住,转头看他。那少年终于开窍,快步跟上,两人在人群的哄笑中退走。
被空气里青涩的喜悦感染,段临有点手痒。
这是在“投壶”。常规的投壶是计数为胜,但这家把壶用绳索吊起,较寻常更高更远,难度也大,因此规定只要投中,便可以带走一个花灯。一般来说,段临其实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也不喜欢表现,但在云洗面前,他好像总是想玩上那么一玩。
仿佛互知心意之后,一举一动都是专属于一人的表白,在表达着他满到溢出来的喜欢。
正好圈子里又有一个青年投尽所有箭矢未中,段临走了过去。摊主想给他一把箭矢,但段临只要了一根。
段临走到预备的位置,侧脸看了云洗一眼。灯火煌煌,两人短暂地双目相接,段临向他一笑,回头的同时指尖弹出一枚铜币,然后他阖上眼睛。铜币撞在石壶上,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同一时刻,段临抬手一掷,箭矢破空,划过一道极具力道的弧,笔直地落入壶中。
只听一声非常利落的金石相撞之响,露出的箭尾不住颤动。
人群给他叫好鼓掌,段临在掌声里走回云洗身前,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云洗把他刚才的动作看得分明,此刻在广袖下捏捏段临的指尖,微低了头,在段临耳边笑道:“那么厉害呀。”
他明明没有说什么,段临却有种被调戏的错觉,解释道:“我要是不闭眼玩这个,那就太欺负人了——”
“是啊。”云洗笑意不改,“我们小段那么厉害。”
段临呼吸一乱,云洗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下一刻却若无其事地推推他:“好了,去选花灯吧。”
段临站在一排排花灯下,被夜风一吹,还觉得耳朵有点麻。
有人偷偷进化了,没带他,害他现在玩不过了。
绳索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绘制的图案栩栩如生,形状也不拘泥于常规,不少动物植物的拟态。连朱雀白虎青龙玄武四大神兽的花灯也有,但段临看了少顷,没有选。
云洗作为朱雀的一生为身份所累,永远逃不过他人觊觎,没有恣意翱翔过哪怕一天。段临不想他光耀人世,只想他自由。
段临最后选了一盏方型河灯,上面绘着被吹伏的芦苇丛,让段临想到风。
他们无声地从人群退开,踱到河边。河上已不少顺水静静漂流的河灯,有的灯面上都是墨迹,写满了世人热忱殷切的祈愿。
河岸边一块织布上放着一砚墨和一支笔,供游人在河中留下他们的希望。
段临拾起笔,在灯上写:希望小鸟永远自由。
云洗在一旁看他一笔一划地写完,接过笔,另起一列,写:与段临一起。
云洗将河灯放入水里,看它逐渐飘进万千灯火里,和其他人的心愿汇成一起,点亮长夜。
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听着彼此呼吸,并立望着湛湛夜色。
终于,云洗碰了碰段临的肘,告诉段临:“我刚刚还买了这个。”
云洗摊开手,手心躺着一瓶油膏,他慢悠悠地笑了笑:“玩完了,轮到我来讨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