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洗果然是连本带利收了回来。
云洗好像特别喜欢把段临逼得不体面,陷于情潮,思绪混乱地让说什么说什么,在侵犯和高潮下战栗呜咽,一切毫不设防,好像把灵魂也剥了出来,交给对方揉捏。
一连十来日,两人都待在山林里,与世隔绝。也没干什么,两人就是腻着,斗嘴下棋打双陆,不分白天黑夜地鬼混。
等云洗境界稳定了,云洗和段临一商量,决定四方游历前,先去一趟三危山。
他想还之前一个人情。云洗带段临第一次造访三危山时,曾经准备了极目珠了当谢礼,结果极目珠被他用作溯魂的材料,当时说在长清那赊了一笔,一直也没还上。如今诸事已毕,也该谢谢长清了。
长清听了他们的来意,也没推辞,干脆道:“行,你去南海替我带两条何罗鱼回来吧。正好我不想下山,南方太热。”
云洗:“……”
长清已经兀自道:“我也没其他需要的,事了我们两清,你不用再放在心上。”
云洗只能说行。
一直到他化作真身,载着段临飞往南海,云洗还很有些郁闷。段临盘腿坐在朱雀脊背上,悠悠闲闲地从高空看绵延起伏的河山不断后掠,想想还是乐:“长清也是个人才。”
让一只火鸟去抓海鱼,真亏长清想得出来。
云洗哼了一声,没说话。
段临伸手去摸他流光的翎羽,手放过去马上被柔软的羽毛围住了,蓬松的羽毛微微有些塌陷,段临心也塌下去一角,语调不自觉轻盈起来:“那么讨厌海呀。”
云洗道:“水汽重,黏,不喜欢。”
段临:“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呢。蓝蓝的,一望无际。”他掌下的羽毛又柔顺又细密,段临本来只想伸手感受一下,结果有点上瘾,感觉跟撸小动物毛一样,根本不想停。
突然之间,段临感觉底下整只鸟剧烈地晃了一下,旋即听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不要……摸我!”
段临一愣,及至反应过来,大笑出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礼貌了!我们人族就是不懂鸟的习性,劳你多担待——”
朱雀羽翼上火光一闪,十分想骂人,奈何一下找不着词,只能无可奈何地发发光。
所幸南海也到了。
云洗自高往下俯冲,海风铺面而来,段临轻巧一跃,从半空跳下,转眼云洗已化作人形。两人掐了诀,并立在海上半丈高的地方,望着波浪起伏的湛蓝海面。
长清虽然找事,但也算良心未泯,临行前给了他们一种粉末,说撒到海里,何罗鱼便会被吸引来到浅水区,抓两条收入特制容器就行。
云洗被海风吹得长发翻飞,他五指一拢,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将粉末撒到海里。
段临将他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失笑,向后一退,给这位大人腾出空间。
很快,有银白色小点自深海上浮,渐渐看得清模样。何罗鱼身狭而头大,一首十尾,身长不足一尺,甩着尾在海里漫游,十分灵巧。
云洗等了等,看它们浮到一定程度开始打着圈嗅闻,不再上升,知道再等也没用,自己得动手了。段临笑吟吟地看他打算怎么做。
只听云洗“啧”了一声,眨眼间温度极高的青焰环绕住他,云洗一浸入海水,火焰马上把海水蒸腾殆尽,硬生生给他烧出了一块屏障。
这人高傲得很,宁可耗费法力,也不肯被咸涩的海水沾湿衣角。
但何罗鱼也不是傻的,远远的感觉到热意马上着急忙慌地四散奔逃。云洗抓了两下,不得不承认在水里他没鱼快。
“我又不杀你们!”云洗恼火道,“抓你们去享福的!三危山的潭水水质很好的!”
段临笑得打跌。
那厮云洗越忙越乱,几次尝试败北后也不捞了,嫌弃地从海里飘起,身上蒸水的火焰熄灭,他专心致志地发起愁来:“怎么办呢。”
段临事不关己地附和道:“是啊,怎么办呢。”
云洗盯着段临,充满暗示地重复:“怎么办呢。”
段临压低声音:“想我帮你呀——”
他声音未落,云洗身前的海水忽然掀起一丈高的巨浪,狂风骤雨般扑向云洗,一切不过瞬间,云洗猝不及防,被淋了个彻头彻尾。
云洗整个人静止一秒,下一刻段临下方的海水炸开,声势比段临的偷袭有过之而无不及,巨浪滔天,狠狠砸向段临。
段临早在偷袭那刻就开始急退,但是根本来不及,被水砸了个正着,浑身湿透。他抹了把脸,笑了。
在海上和火鸟玩水,谁怕谁呢。
云洗在看到他笑时就已撑开火盾,水柱却从四面八方射来,浑浊的水汽一层层压下来,烧多少有多少,是个货真价实的源源不断。
云洗烦不胜烦:“段、临——”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水汽消失,段临身上还湿着,他也不管,笑嘻嘻地掠过来,捏住了云洗的衣袖,亲吻云洗。
他只碰了一下就退开,松开云洗衣袖时,云洗身上已经干了。
云洗火还没发完,正欲继续,突然定住,眼底浮现惊喜的神色:“你……恢复了?”
能让火元素对他起作用,施法人起码要有点修为了。
段临微笑道:“不足十分之一?”
云洗知道他就是装样,起码是之前的十之三四。被捉弄的恼火一下烟消云散,云洗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一下很满很胀,却又很轻快,好像再无负担。
云洗抓住段临的手,替他也烘干了,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真好。”
段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得意洋洋道:“我早说等你出来我也不会打不过你的,你且等着吧!”
那是很早的玩笑了。那时两个人的命运里还没有丝毫的阴霾,可以毫无负担地大放厥词。时过境迁,竟还有再说一次的机会。
一样的明亮,一样的毫无阴霾。
云洗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第一次觉得大海也没那么讨厌。
“你那么厉害,”云洗诱哄道,“那你帮帮忙。”
段临忍俊不禁,又故意板起脸:“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云洗:“谁一天天说自己是小厮的?干这点活都不愿意。”
“我们小厮,”段临慢吞吞道,“只卖身,不劳动。”
“……帮帮忙啊!”
段临晃了晃食指:“说点好听的。”
“呃,”云洗试探道,“你最好了?”
“……”段临干巴巴道,“我第一次听见人说这句话是用问句的。”
云洗想来想去,找不到一句合适的,郁闷道:“你是我祖宗。”
段临:“……骂人呢?”
两人都想到他那糟心的祖宗,四目相对,都忍不住笑了。
云洗忽然低了点头,眼睫半垂,嘴唇抿起,露出一个有点失落的表情:“你真不帮忙?”
“得得得。”段临松开他,笑骂一句,“为了条鱼出卖色相,出息!”
段临撒了粉末,伸手在海面一按,水流逐渐变成螺旋形,带着两条懵懵懂懂转晕了的何罗鱼,缓慢注入长清给的容器。
云洗在一旁凉凉道:“你做起来那么容易,还非不动手,就是想看我笑话呗。”
段临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温温柔柔一笑:“你看呢,现在容器还在我手里,你要不要那么着急开始算账?”
云洗闭嘴了。
段临把容器塞回给云洗,又在海面上画了一个繁复的符咒,符咒亮起时似有琴弦争鸣,海面泛起深深的涟漪,一圈圈直往海底。
段临站起,和云洗一起静立等待。不多时,海面再起波澜,伴随水花轻响,夏悠钻出海面。
她未语先笑,双手捧着两颗明珠:“你们来看我啦!给你们带个特产,我精挑细选的,可亮了,还被我们大巫施过法,特别灵,祝你们遂心如意。”
段临不跟她客气,拿了她捧着的明珠,把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手心:“喏,跟你换。”
油纸里面是一些点心,枣泥酥豌豆黄,不一而足。他们来之前,还是云洗主动停留,说夏悠平时待在海里也是乏味,顺手给她带点吃的解馋算了。
云洗原先对夏悠有点微妙的酸意,不是因为夏悠喜欢段临,而是因为他以为那几年段临顾夏悠不顾他。如今发现心结子虚乌有,他也不吃这门醋了。
他在段临心里的地位无人能比,这他还是知道的。
段临简单问过夏悠近况,夏悠当时匆忙逃脱身上带了不少伤,所幸没有伤其根本,经过这段日子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她原本私自出海被视为叛族,但又冥冥之中护卫了鲛人族的命运,被大巫出面保下,如今过得还不错。
“我迟早再出海。”夏悠笑得狡黠,“北边的长白,西边的喀什,我都没去看过呢。等我更有把握一点先。”
云洗握着新得的明珠,看了她两眼:“不需要很久。”
“是呀!我现在可勤快了,日进千里!”夏悠大言不惭地说完,又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呀。感觉你们比上次见轻松了。”
段临想想,概括道:“我们自由了。”
“自由……自由真好。”夏悠目光亮晶晶的,迎着日光凝望着他,“段临,你现在很快乐。”
段临笑起来,说是的。
夏悠于是也笑起来,鱼尾在海面一闪而过,拍打着水面,她大声道:“我也是!大海是我的家,我现在回家了,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
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晶莹闪光,夏悠冲段临灿然一笑,没有等段临道别,便如一尾游鱼钻回海里,只有海面波浪起伏,一重接着一重。
云洗在海风里皱了皱眉,说:“咸。”
他被海风熏到了。
段临忍不住大笑起来。
云洗很不满意:“都是你,拿水泼我,我现在全是海味。”
段临神神秘秘道:“我们有个专门的词形容你刚才……”他包袱还没抖出来自己要笑得背过气去了,“落——哈哈哈——落汤鸡——哈哈哈哈哈!”
“……”云洗道,“别逼我骂你。”
段临还在笑,把音拖长了,说他“那么凶啊”。
云洗说:“是真的咸,你闻不到。万事万物都有味道。”
段临好奇心起:“我是什么味道?”
云洗一开始不想说,但段临锲而不舍地看着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云洗只好说:“是月光的味道。
“想尝一下。”云洗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