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化了。云洗将段临额上的水珠抹去,又搭住段临手腕,确认他依然脉搏平稳,微微松了口气,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
旁边一柱香燃到了底部,烟雾变得轻薄飘渺。长清说,烟燃尽了,冰也就化尽了,段临就会苏醒。
三日前,段临和云洗因好奇云滇深林的听命湖深入云滇腹地,一路且玩且走,云洗化了真身,他是天生的百毒不侵,一时不察林中瘴气,仍是凡人之躯的段临却不幸中了招。
所幸长清探查之后,坚称段临并无大碍,云洗也只能眼巴巴等他醒来。
云洗目光又一次掠向香柱,就在此时,忽然感觉怀中人动了动,云洗蓦地低头,正对上一双澄澈眼眸。
下一刻,段临却猛地翻出了他怀抱。段临惊魂未定,脸上毫无血色,表情茫然困惑,就连见到他的一分喜色,也飞快逝去了。
云洗无措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段临又退一步,神色陌生而戒备,“你不是,你是谁?”
云洗心中有了猜测,他摊开掌心,火焰化作一只小鸟,却没飞起来,而是倒在他手心,两脚朝天,翅膀扑棱两下,哆哆嗦嗦地用翅膀遮住了脸。
正是段临小时候经常逗他玩的伎俩。
云洗说:“是我。”
段临脸上的戒备褪去,却仍未靠近,只茫然道:“可你……你模样怎么不一样了。还是我记错了?”他又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云洗:“你应该在哪里?”
段临抿了抿唇。云洗朝他伸出手,温和道:“段临,不要瞒我。”
在段临想清楚前,他已经不由自主地朝云洗走过去。云洗握住他手腕,在段临开口前,轻声问道:“是不是在蓬莱?”
段临猛地抬起头:“你把我救出来了吗?”
云洗忽然怔住了。他猜测段临失去了一段记忆,至于回到的时间点——因为段临失魂落魄,所以他猜是在蓬莱被囚困的日子。
但他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听出了段临的期待。
原来那时候……那时候,段临也心怀期望,在名门望族的侍奉之余,或许某天云洗会想起他……或许某天云洗会将他救出来。
他只是没等到。
“我没有。”云洗道,“抱歉,我没有。只是时间过去了。”
段临安静地等他解释。
云洗:“你之前……之前在逍遥宗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云洗给他讲关山的阴谋,解释阴差阳错的蹉跎,他还尚未讲到多年后的重逢,段临忽然放松下来,认认真真看着云洗,是与旧日一样的柔软神色,全然信任:“我就知道你不会那样做的。”
云洗就突然讲不下去了。他想给他所有柔软甜蜜的东西,想让他惊喜、让他轻盈,而不是让早就落了灰的过去重新绑住他的手脚。云洗突兀地说:“你又可以用火系法术了。”
话音未落,段临指尖就弹出火光。段临新奇地盯着,仿佛那不是他之前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不是任何一个火系修士在入门那天都能做到的事,而是冰天雪地里的最后一颗火种,蕴藏了全部希望。
“像梦一样。”段临着迷地看着指尖那一抹火光,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一般,“好像昨天还在黑暗里幻想一切都会不同,今天就全部实现,连以为板上钉钉、没有回转余地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宛如时光倒流。云洗意识到,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取这样一个机会——在段临尚未心如死灰前,还给他一切希望。
木窗打开,三危山上冰凉澄净的风拂起段临的发,把他带回现世。段临转头,越过窗棂,望进一片堆银砌玉的素白。
白雪之上,又是新景象了。
“能从蓬莱换到这里”,用段临的话说,是“天大的好事”。但就算如此,他也没办法马上适应。
就好像什么东西被撕碎了,又被突然拼起来,留下的裂痕仍然存在。
段临看东西总是要看很久,仿佛想把形色构造都记在心里;他总是半夜惊醒,而后盯着烛光直至天亮;在静默的时光里,他用探寻的目光望向云洗,但在云洗回望时,又不自在地收回视线。
段临努力想马上恢复成他们少时亲密无间打打闹闹的模样,可是伤痕仍新,不是那么容易的。视力、天赋、陪伴。这是他应该有的一切,段临却手足无措得仿佛占据了不应得的东西。
在段临又一次悄悄收回视线时,云洗出声道:“没关系的。能重来一次,我觉得很幸运。”
段临疑惑地“嗯?”了一声。
“曾经你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云洗道,“现在我能陪你了。”
云洗身为朱雀不用睡觉,他们现在是清清白白的竹马情,也没有借口和段临同床共枕。他在段临枕边留了一根羽毛,声称能辟邪,实则能在段临夜里挣动时有所感知。
在又一个梦魇中,云洗叫醒段临,和他肩挨着肩,用体温把他拉回现世。
等段临呼吸平稳了,云洗说:“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段临:“我不睡了。”
“不行,”云洗否决,“长清说你需要睡眠帮助恢复。”
段临没辙,拖延道:“那先让我缓缓。”而后两人都没出声,段临把玩着那根羽毛,看上去心不在焉,仿佛在思索什么。就在云洗以为他不会问的时候,段临说:“你和长清……很亲近吗?”
这个问题大出云洗预料。云洗:“其实认真说,也没怎么相处过。只是我们同为灵兽,又都是有翼一族,与其说亲近,不如说是知道世界上有另一个生灵与自己一样的惺惺相惜吧。他跟我之间,小事情,能帮就帮了。”
段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云洗:“怎么了?”
段临神色略有些尴尬,过了会才小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长清……总觉得有点恼恨。”他自己也知道事出无因,连忙申明,“我知道他不仅没做错任何事,还帮了我们很多,我绝无对他人格不满的意思,也对他没有意见,就是单纯的一种感觉……”
云洗:“你的感觉,是不是更多的是针对……他的样貌?”
段临一愣,仔细一思索,恍然大悟:“是!好像就是……单纯因为他的样子……让我不太顺眼。”段临犹犹豫豫道,“总让我觉得,他一张口我就会被气到?”
有点耳熟。
云洗默默想,怎么好像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他又想,之前一时意气用事,想显示自己和段临一样不在乎,可段临好像不如他之前表现的那样不在乎。
云洗心里涌起一股轻松的、闪闪发亮的喜悦,他知道为了这种事高兴傻透了,但他只是个化形没几年的小鸟原谅他吧——所以他只是如此地高兴段临那样在意他。偷偷地、全心全意地在意他。
云洗轻咳一声,如同收拢羽毛一样把得意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一本正经道:“可能你们之间就是没有缘分。离水系的远一点。”
段临睨他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看穿他的敷衍,倒是没再提出异议。他顺手点了一簇小火,在微光里望着云洗侧脸,用一副天真烂漫的口吻说:“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好看?”
云洗:“……”
段临笑起来:“我肯定说过。你太漂亮了,不愧是朱雀化身。我早就听说有翼一族貌美,你更是……我当时等你出来的时候,可没想过你能长成这样。”
云洗说:“……我一直不理解你对我样貌的痴迷。”
段临推了他一下:“只是欣赏!有眼睛的人都会做的事,我不信谁不能欣赏你的长相。”他又小声埋怨,“怎么能用痴迷这样的词,好像我只在乎你的皮囊一样。”
“不是只喜欢。”云洗说,“是在说程度……你好像非常喜欢。”
段临纠结半天,小声说:“因为是你呀。”
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喜欢的。
云洗感觉脸颊烧起来,他庆幸夜色掩盖了他的神色,装作若无其事地回望回去,说:“哦。”
“那我就明白了。”他说。
渐渐地,好像多几次夜谈,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又回到当初亲密无间的日子了。
段临对他们关系的定义还停留在朋友,云洗不想吓到他,就也跟他装朋友。
他觉得自己装得特别好,简直情同手足,他不知道另一边,逐渐适应的段临也在天塌地陷地纠结。
他们已经离开三危山,继续悠游自在地游山玩水。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对。
他们的肢体接触好像有点多。并排走会挨得特别近呀、脸上沾了灰云洗会直接帮他擦掉呀,甚至什么都没发生,云洗就会无聊玩玩他衣袖玉佩。但云洗做归做,做得特别顺理成章,表情特别理直气壮,让段临想不出是自己敏感了,还是小动物化人拿不准正确的距离,只是在一门心思地向他示好。
但段临没办法否认的是,他很喜欢。
天啊。段临很想问“我们究竟有没有发展出别的关系”,几次话都说到“有没有”了,又突然怂了,变成了“我们究竟有没有吃过杭帮菜”云云。
万一没有呢?又或者,他是抱着那样的心思,但那并不是相互的呢?他能确认自己的心思,却没办法插手别人的感觉。
段临不敢。如果曾经拥有记忆的他没有迈出那步,他怕此刻的轻举妄动会让自己追悔莫及。
段临左思右想,又一次没敢问,没敢问却也被自己怂得有点生气,但确实也没有理由发作,于是一声不吭地停下了。
云洗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人没跟上,回头望他。
段临助跑两步跳上去,跃到云洗背上。云洗把他背得很稳。
段临把脸埋进云洗肩膀,郁闷地用额头敲他,心想混蛋。
段临以为自己深思熟虑之后下定决心要按兵不动,实际他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每一次,每一次他心猿意马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难道我之前就注意不到么?我就不想更进一步吗?
我想独占他。他清楚地意识到。
那么……要不要试一下自己的运气……?
仿佛一夜之间沦为揪着花瓣为情郎赴不赴约辗转反侧的少女。早上还觉得“我们一定已经是伴侣了”,中午又觉得“不不不他对我没有那种感觉”,晚上开始思考“那我总得试试吧总不能一直裹足不前?”,入睡前又反复思量“失败了我怎么承受得住”。
段临大声叹息,恨不得用枕头捂死自己。他表现得太心烦意乱,云洗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段临从小榻上坐起来,说:“我郁闷。”
云洗坐下来,靠近他,再次问:“怎么了?”
“说不上来。”段临道。
云洗便放弃与他沟通,几乎是习惯性地,无比自然地摸他的头发安抚他,顺着他的长发捋下来,一遍又一遍。
段临一动不动。或许朱雀的视力太好了,黑暗中段临的双眼也似闪闪发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云洗后知后觉地止住手:“如果你不适应……我可以……”他有些僵硬地后退了一点,“抱歉。”
段临却依然是那副神情。
下一刻,云洗的发带被无形的力量抽出,在他长发落下来的瞬间,蒙住了云洗的眼睛。
段临说:“我想我得试试。”
一股浅淡的香气顺着段临的动作逼近,而后温热的、柔软的触感碰了碰云洗的唇。
短暂的惊讶过后,云洗慢慢笑起来。
他指尖沿着段临脊背往上划过,直到轻轻按着段临脖颈,让他倾身。云洗没有动那条发带,就在段临曾经熟悉的黑暗里,专心致志地和他接吻。
半个月后,某个清晨,云洗从小憩中醒来,突然觉得雾气很重,连发尾都湿透了,让他很想变回真身抖抖毛。
不用说,肯定是段临在作弄他。
虽然段临失忆以后,这种作弄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云洗转头,段临正用那种熟悉的、戏谑的目光睨着他,懒洋洋道:“小鸟,你有点食言而肥。”
云洗在那样熟悉的目光里意识到什么,语调一分分轻快起来:“我怎么食言而肥了?”
“说好的白头偕老的道侣,”段临微笑道,“怎么还要我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