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带着苏清晚穿过冰架,来到宫殿里一处偏僻的角落。
“雪宫里女子不多,所以脂粉之类的东西放得比较偏。”雪人解释。
“雪王身边难道没有女子伺候?”
雪人摇摇头:“王的身边至今无人伺候,他一直是一个人。”
不知为何,苏清晚感觉雪人在说道最后三个字时有些难隐的低落。
雪人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拿起身侧的一个白玉方盒递给苏清晚:“太子,里面便是你要的东西。”
苏清晚接过方盒,然后嘿嘿一笑:“你叫什么?”
雪人一愣,然后低下头说道:“奴叫司。”司,思。
苏清晚凑到容脸前:“将你捏成人型之人过于敷衍,眉眼都未曾好好勾勒,你既然要跟着我,那便要精致些。”
“奴...”雪人垂下头,低眉顺眼的说道。
苏清晚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说道:“无碍,我来给你画副好样貌。”
“此乃奴的荣幸。”雪人透过那双敷衍的眼睛近乎贪婪的看着面前的人,他记得多年前的惊鸿一瞥,让他心潮澎湃。
那时的他卑微到尘埃,眼前人矜贵而高雅,眉目间的平和柔顺,将他满心的戾气瞬间消散殆尽。
那时心里涌起的激情,到如今也没有减退半分。
雪人端坐在靠窗的一张冰桌边,明明是一个无血无肉的人,却让人感觉格外优雅。
苏清晚半蹲在他的身前,手拿着脂粉小心翼翼的在他的脸上勾画着。
从窗户里倾泻而下的阳光,照在苏清晚的侧脸上,将他脸色的绒毛衬得格外清晰。
雪人闭着眼睛,但是却依旧可以清晰地看清楚苏清晚的一举一动,在描眉时,苏清晚眉毛微蹙,好像在困惑如何才能将眉毛画的更加细致些。
“雪人可分男女?”苏清晚突然问道。
雪人低声回答:“分,奴是男子。”
“哦。”苏清晚闻言便选了一个较淡的颜色在雪人的嘴上涂抹,显得不那么艳丽。
“好了!”
过了片刻,苏清晚放下手里的胭脂,长呼一口气。
雪人闻言站了起来,方便苏清晚好好看自己的杰作。
苏清晚往后退了一步,叉着腰打量面前的雪人,如今他的眉眼变得精致了很多,不再是敷衍的两条沟壑。特别是那双眼睛,苏清晚画的时候想到容那双灰色的眼眸,便也给雪人画了与容如出一辙的双眼。
“走吧!”苏清晚满意的拍拍雪人的肩膀。
雪人点点头,乖巧的跟在苏清晚的身后走出库房。不过,在经过冰镜时,他瞟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在看到那双灰色瞳孔时,被苏清晚涂成了淡粉色的嘴唇忍不住勾起了细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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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晚站在屋前的高台上眺望整个雪宫,雕栏画栋的宫殿秩序井然的坐落雪宫的各处,这里的建筑样式和苏清晚之前去故宫旅游时见过的宫殿样式有些相似,红砖绿瓦,白墙红柱。
不过在雪族人的眼里,没有这么多颜色。
苏清晚的视线落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处,那个宫殿周围种满了红色的凤凰花,看上去热情似火。
苏清晚取下琉璃镜不出意外的发现那些凤凰花也是纯白色的,明明是最热烈的花,平白无故的增添了些凄凉。
“雪宫里为什么只有白色?”苏清晚重新带上琉璃镜,这样看这个世界,舒心多了。
雪人往前走了一步,随着苏清晚的视线看向那一片凤凰花,解释道:“雪族人以白雪为信仰,在族人眼里,其他的颜色皆为不祥。所以整个雪宫便成了一片纯白。”
苏清晚闻言不禁可惜,世间五彩缤纷,但是雪族人却不能亲眼所见,真是遗憾。
“雪宫外面有其他的颜色吗?”
“回太子,雪宫之外虽有其他颜色,但是尽数被白雪覆盖。”
那便是没有。
苏清晚长叹一口气,幸好容给了他这幅琉璃镜,不然他在这个白色的世界估计熬不了十天。
“太子想去看其他的颜色吗?”雪人的声音带着试探。
“对。”
“太子戴的琉璃镜不是可以让太子看见五彩吗?”
“可是终究是假的。”苏清晚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的琉璃镜,声音带着遗憾。
雪人转头看向苏清晚的侧脸,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奴可以带太子去一个地方。”
“哪里?”
“雪宫中有一处地方,那里常年长满五色之花,飞着旋光飞鸟,四时景色如春,万年日光不落。”
“还有这种好地方?”苏清晚动了心思,想要去看看这种奇妙的景色。
雪人用那双灰白色的双眼看着雀跃的苏清晚:“只不过那里很是隐蔽,没人发现,奴也是碰巧去过一次。”
苏清晚嘿嘿一笑:“现在为时尚早,不如你带我去瞧瞧?”
雪人笑着点点头:“好。”
雪人带着苏清晚从雪宫的东边走到了西边,径直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才停了下来。宫殿的大门紧闭,门口的台阶上堆满积雪。
“这门匾上怎么是空着的?”苏清晚疑惑的指着门匾。
“可能是因为偏僻,少有人来便忘了取名。”雪人说着推开紧闭的宫门,对着苏清晚说道:“太子快些进来吧。”
苏清晚闻言便也不再纠结门匾一事,快步迈进了宫门。
这个宫殿应该鲜少有人来,进门便能感受到一股荒凉之气。院子里种了几颗柳树,虽然枝条繁多,但是却没有半点生机。
“太子请随我来。”
苏清晚跟着雪人穿过右边的回廊,来到一处小池边。这一方小池塘里面空无一物,深不见底。
水面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像是上等的白玉。
“在这池水下面吗?”苏清晚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水面。
竟然是温热的。
“这水是热的,你可以下去吗?”他既然是雪人,应该是怕热的吧?
雪人蹲到苏清晚的身边,温声说到:“无碍。奴曾下去过。”
苏清晚闻言不再言语,他静静的看着从指缝中流淌而过的池水。
“太子,请随我下去吧。”雪人的视线落在苏清晚的指尖,他的指尖葱白指腹微红。
苏清晚点点头,站起身看着雪人,等着他领路。
“冒犯了。”
雪人对着苏清晚行了个大礼然后伸手揽住苏清晚的肩膀纵身跃下水面。
苏清晚被雪人环抱住才发觉他竟然比自己高大许多,如今自己在他怀里竟然完全被裹住了。
“太子请屏住呼吸,稍后将会有瘴气涌出。”雪人的声音在苏清晚的头顶响起,很恭敬,还带着一丝沙哑。
这池水很奇怪,现在苏清晚全部浸在里面依旧可以呼吸如常,听到雪人的叮嘱后他连忙屏住了呼吸,睁大双眼看着眼前清澈的池水。
不出一会,眼前的池水突然染上了幽兰色,线上被滴入了一滴墨,瞬间润晕染开。这应该就是刚刚雪人所说的瘴气。
继续往下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池水才重新变得清澈,苏清晚也被雪人平稳的放在了一块石阶上。
“太子,你先在此处等候,奴去打开石门。”
石门?
苏清晚看着雪人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一处堆满碎石的地方而去,不知道他施了什么法术,那些碎石突然朝上涌起,在池水中搭起一道拱门。
“太子可以过来了。”雪人对着苏清晚招手。
苏清晚往他身边游去,好奇的打量这个石门。“这石门倒是有趣。”
雪人伸手对着苏清晚发出邀请:“这个门外族人无法穿越,还请太子握紧奴的手。”
苏清晚一把握住雪人的手,感受到冰凉的触感。真奇怪,刚刚被他环抱住的时候还感觉他的身上是温热的,怎么现在这么凉?
苏清晚看了一眼雪人,可惜他的面容是自己画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雪人握紧苏清晚得手,跨过拱门。
苏清晚看着眼前突然一变得景象,发现震惊的感叹。
太美丽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顶一轮骄阳高悬,温暖的照耀整个山洞,不炽热的温度刚刚好。
山洞的峭壁上爬满藤蔓,蔓上开门五颜六色的小花,像是牵牛花但是比牵牛花更小巧精致。鲜花衬着绿叶,娇艳动人。
地上长满花草。与墙上的小花不同,地上的花朵每一朵都格外的大,错落交叠的花瓣上面晕染各种颜色,像是被泼上了水彩,自然渲染一般,说不清颜色,夹杂五颜六色。
空中飞着许多发着微光的小鸟,鸟叫声此起彼伏,并不觉得刺耳,反倒是显得格外活泼悦耳。
雪人进了山洞也未曾放开苏清晚,他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一片花丛中。
“太子可喜欢这里?”
“喜欢!”
苏清晚刚说完,一直飞鸟变缓缓的停在他的肩头,还用坚硬的鸟喙轻轻地啄了啄他的衣裳。
苏清晚轻笑一声然后动作轻柔的将琉璃镜取下,想要真切的看看这只调皮的鸟。
竟然与戴上琉璃镜所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琉璃镜赋予的色彩。
雪人看着苏清晚嘴角荡开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太子可以在这里休息片刻。等到了用膳的时间,奴再带太子出去。”
苏清晚点点头,转身便扑进了花鸟之中。
雪人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苏清晚的身影,用胭脂画出的五官虽然呆滞,但是却依旧显得很真诚。他就像是一个守卫者,一动不动的守护着那个男子。
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
雪人低头扫过,原来是一个冰雪做的左手。他缓缓的抬起自己的左臂,不出意料的只剩下光秃秃的关节,不见手掌。
雪人无奈的摇摇头,忍住心脏处传来的刺痛,满足的看向苏清晚。
雪族之王,在成年之时得到白雪庇佑获得无上灵力,但是作为代价,他需要保持对白雪的敬仰,不可见其他色彩,否则将要遭受万刃穿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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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洞里面出来时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刚刚在山洞里面的美景让苏清晚的心情格外愉悦,现在看到水池边的那几株柳树时都感觉它们多了几分生机。
苏清晚看了一眼身侧的雪人,总感觉他好像和未进山洞时的模样有了些区别,但是具体是什么区别他又说不清楚。
“太子,奴带您去王的宫殿用膳。”雪人恭敬的对着苏清晚说道。
苏清晚想起那个满身雪白的王,心知太子锦这十天肯定和他牵扯至深,一味地躲着他也不是办法,于是点点头,说道:“你带我去吧。”
雪王的宫殿在雪宫的正中间,和这个偏殿距离甚远,但是苏清晚却感觉并未走多久就到了雪王的宫里。
雪王的宫门口立着两只飞龙,原以为只有人间的皇帝喜欢用龙当做身份的象征,想不到雪族的人也是如此。
“太子,您请。”雪人并未跨上宫前的台阶,他恭敬的弯下腰示意苏清晚可以直接进去。
苏清晚并未多想,只当雪人是因为身份低微所以不能靠近雪王的宫殿。
“今日多谢你带我去看了一场美景。”苏清晚感激的说道。
雪人站起身,轻笑着说:“这是奴的荣幸。”
苏清晚对着他摆摆手然后转身跨上台阶,朝着雪王宫里走去。
雪人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化作一缕白光飞进了那座宏伟的宫殿。
容作为雪族的王,宫殿样式与雪宫里面其他的宫殿有所不同。宫殿是一座两层高楼,楼上挂着红色的灯笼,不过苏清晚知道,摘下琉璃镜,灯笼也会变成白色。
再雄伟,也死气沉沉。
苏清晚跨过殿前的数十层台阶,缓步朝着殿门走去。店门口守着两个身穿铠甲的士兵,他们面容了冷峻,眼神犀利的盯着苏清晚。
苏清晚任由他们打量自己,自顾的走到他们面前,淡淡的说到:“你们的王邀我前来用膳。”
士兵闻言恭敬的替苏清晚将殿门打开:“太子请。”
苏清晚抬腿跨进大殿。
轰的一声,殿门随即被关上。苏清晚挺直脊背,默默的环顾四周。
一进门正对着的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王座,王座立于高台之上,容坐在上面时应当是睥睨终生的。右边放着一个长约一丈长的屏风,屏风上面绣着盛放的粉色菡萏,花瓣上面点着点点水珠,好像要滚落一般。左手边有一个楼梯通往楼上,楼梯旁摆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面有点点星光,混杂着一些烟雾一样的东西,像是银河落在了球里面。
楼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苏清晚猜到了来人是谁,便没在往前走,而且静静的等着来人下楼。
正是雪王容,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多了很多雀跃之情。
苏清晚扫过他的眼角,发现有一些不明显的红痕,像是体内的毛细血管破裂之后的纹路。
苏清晚不经意的将琉璃镜稍微挪动了一眼,再看容的眼角却发现那些红痕变成了白色的水迹。
“锦!”容大步走到苏清晚面前,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腕。
苏清晚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去用膳吧。”
容有些尴尬的看着落空的手,然后装作无事发生领着苏清晚往楼上走去。
苏清晚低着头,数着台阶往上。他突然想到一个事,太子锦以为在这里住了十天以后一回去便自刎了,那必定是这十天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的结果,如今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都要自己来经历,等到十天以后回到档案局,他真的分得清自己与太子锦的区别吗?
位高权重的太子锦都没办法将他自己从死亡的深渊里面拉出来,他一个档案员又该如何自救?
苏清晚长叹一声,等他抬起头时便刚好和容四目相对。
“锦为何叹气?”容的语气温柔,眼神关切。
苏清晚将手背于身后,故作冷淡的说到:“无碍。”
“锦可是担心你不在,朝堂中会生变故?”
“不担心。”
苏清晚这话不假,太子锦手段狠辣,治下有方,不说他只失踪十日,就算是时间再久些,他的谋士与心腹们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锦为何还愁眉不展呢?”容的话带着一丝试探。
苏清晚看着容,很久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容长的真的很好看,虽然肤色可以用惨白来形容,但是眉眼却像是画的一般,当他满眼关切的望着自己的时候,苏清晚的心里都有些不忍心。
如果不是因为太子锦从未不是贪图美色之人,苏清晚真想顺了自己的心意和眼前这个美男好好相处。
可惜了,他如果不是太子锦,也没有机会见到这幅模样的雪王容。
思及此,苏清晚避开容的视线,冷漠的说到:“无事。”
容闻言眉目一颤,看上去可怜的让人心疼。
“那我们去用膳吧。”
容的情绪并未外露,语气也很平和,只是走在苏清晚身前的脚步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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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一上来便是一个亮堂的大厅,厅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很多美食。还未走近就能闻到扑鼻的菜香,煎、炒、炖、煮,荤素搭配。
苏清晚多看了一眼桌子中间一盘看上去像是鸽子但是却比鸽子大许多的菜。
容见状笑着介绍:“此乃雪族特有的舍鸽。与人族的鸽子类似,但是却更加肥美。”
苏清晚挑挑眉,突然有些好奇取下琉璃镜这桌美食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才把手放在镜框时,容的手便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锦还是带着琉璃镜吧,白色会减少你的食欲。”
看来正如自己所料,美食在也是纯白的。苏清晚同情的看着容,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还有什么比看着一桌子纯白色的美食更惨的事吗?
容将苏清晚引到凳子前坐下,然后坐在他身边。
容并没有吃饭,而是动作迅速却优雅的给苏清晚夹菜,顺带着还详细的给他介绍每一道美食的食材以及相关美谈。
苏清晚虽然不太习惯别人这么伺候自己,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毕竟是太子,该摆的谱子还是要摆的。
等到容竟然夹起那只舍鸽开始仔细的剔骨时,他斟酌了一下终于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这个我自己来。”
他果然不是富贵命,看着容那双白净的手忙个不停,他就感觉到愧疚。
“无碍,雪族人不能食五谷,我坐在这里也无事。”容轻笑着推开苏清晚的手,埋头继续将舍鸽的骨头一丝不苟的从肉上剃去。
苏清晚沉默的咽下一口饭,正想开口说话却突然感觉天灵盖一阵刺痛,好像有人在用铁杵敲打一般,痛得他眼前一黑,险些跌落在地上。
容惊觉他的异样,赶紧扔掉手中的舍鸽一把环抱住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环在身前。
“锦!你怎么了!”容的声音颤抖而迫切,但是他的眼神却很深,像是藏着什么汹涌的波涛,并没有他身体上表现的那么惊慌失措。
苏清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实在是太痛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就要灵魂出窍了一般,他急促的大口的呼吸,一把抓住容的手腕:“头痛。”
容闻言赶忙在手心结起灵力温柔的轻抚苏清晚的头顶,他的眼睛盯着苏清晚脸庞,时刻注意着他的反应。
苏清晚才感觉到天灵盖的疼痛稍减了一些,就发现自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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