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是被耳边呼啸而过的疾风惊醒的。
他睁开眼便发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边,狂风将他的长衫吹得簌簌作响,眉间的碎发正在疯狂拍打他的前额。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被长辈轻拍额头。
崖边铺满枯黄的杂草,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陡峭的山坡,只有一条大约一米多宽方方正正的平地让自己落脚。
苏清晚伸手按住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头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到这个鬼地方。
难道谷丛隐又要“考验”自己了?
苏清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变成了在档案局中的长衫。那他现在就是苏清晚不再是太子锦了。
苏清晚抬手叉着腰对着空荡的前方大喊:“有人吗?”
回答他的是一只扑腾着翅膀急速飞来的乌鸦,乌鸦浑身长满黑毛,对着他的肩膀狠狠的啄了一下。疼的他条件反射的死死地按住那个刺痛的地方。
乌鸦看到苏清晚皱在一起的脸,竟然还嘲讽般的对着他叫了两声,气的苏清晚肝疼。
“黑不溜秋的小鸟,落井下石的小东西。”苏清晚埋怨的小声嘀咕。
突然,原本在苏清晚面前扑腾着翅膀的乌鸦突然脑袋往下一垂,整个身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快速的朝着崖底坠落。
那双来不及闭上的眼睛在消失在苏清晚视线里面之前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好像凶手就是他。
“...”苏清晚见状,心里莫名的开始有些慌乱。
苏清晚警惕的环顾四周,满目萧瑟的枯草和料峭的山壁,除了风声依旧乜有任何声音,就像是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一般。
苏清晚心里正紧张的不行,突然感觉到肩膀上突然一沉,惊的他赶紧跳了起来。
“谁!”苏清晚大叫一声双手握拳的转过身去,打算和来人决一死战。
他的拳头才挥到一半,便与面沉如水的谷丛隐四目相对。
“哇靠!”苏清晚赶紧将手收回身后,但是却收不回依旧喊出口的脏话,只能一脸尴尬的看着谷丛隐。
谷丛隐的视线瞟过苏清晚,冷冷的开口:“你先和我回档案局,换个身份重新进诡事。”
苏清晚惊了,还能这样?
“还可以半途换人吗,不会影响任务吧?”苏清晚问道。
谷丛隐转过身,看着深渊,说道:“不会。”
“可是为什么突然让我换身份?”做太子挺好的,正好可以体验一回做领导的感觉。
“太子锦自刎的原因你应该也猜到了吧?”
苏清晚闻言有片刻的愣神,他抿着唇点点头但是又摇了摇头:“虽然有些猜测,但是也还有些不解。”
容对太子锦太纵容了,就像是没有底线一样,任由太子锦糟蹋他的真心还笑着往上凑,这大概是太子锦第一次体会到被人这么毫无保留的爱着。
人,总是会对自己的某些第一次产生特殊的感情,就算是自私自利的太子锦也不例外。所以,苏清晚起初是以为太子锦大约是也爱上了雪王容,但是却因为身份原因不能和他相守于是自刎了。
可是苏清晚反复斟酌了许久,太子锦倘若对容的感情稍有变化,容会不知道吗?如果知道了,会甘愿放太子锦走吗?
“有什么不解?”谷丛隐看苏清晚一脸纠结,好像是突然起了开导他的善心,出言打断了他的沉思。
“如果太子锦回应了容,为什么他们还是会分开呢?”
谷丛隐略一挑眉,摩挲着手腕,看向无底的深渊,声音也变得萧索了起来:“因为,他们的身份给了他们无上的荣光,也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苏清晚皱眉,只听出来谷丛隐语气里面的无奈。
谷丛隐看到苏清晚的反应,适时地换了个话题:“那你觉得你成为太子锦,在容身边再待下去,你能守住本心吗?”
苏清晚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初见雪王容时从他那双灰色眼眸里看到的被深藏起来的悲悯眼神,这一刻的失神让一直看着他的谷丛隐皱起了眉。
“我记得局长告诫过我,在诡事里我不论是谁,出了诡事我便是苏清晚。我不用为发生的一切负责,不用有心理负担。”苏清晚很快就回了神,语气如常的回答。
“我说过,可是你能做到吗?”
“能!”苏清晚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分得清楚工作和生活!进入诡事成为别人都是工作,发生的一切都属于工作内容,不能与生活混为一谈。
谷丛隐显然不信,他轻呵一声说道:“无论你能不能,我档案局都不能冒着失去一位档案员的风险让你继续作为太子锦亲历此次诡事。”
“可是.....”
“没有可是,此事已定。你先与我回档案局。”
苏清晚刚想反驳,便看到万丈深渊之下突然涌起大片赤红色的水雾。快速溅射的水雾在苏清晚面前撑开一道红色的水幔。
谷丛隐的脸色一沉,他连忙伸手将苏清晚拉倒身后。
“躲好。”
苏清晚看着还在源源不断往上翻涌的血雾,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
谷丛隐将口袋里面的怀表拿出,皱着眉死死地看着上面凝固不前的指针,喉咙干涩的说道:“我不知道。”
谷丛隐确实不知道眼前的红雾是什么。这里本是他为了将苏清晚强行带出诡事而结出的一个结界,除了他绝对不会有人可以进来。
“局长,你看!”
苏清晚惊讶的指着红雾之中缓缓的出现的一个人影。他满身赤红,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团乱糟糟的红色。
谷丛隐也看到了来人,他表现得比苏清晚稍微沉稳一些,没有过多的惊讶。
“你是谁?”谷丛隐问道。
水雾中的人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穿过了水雾,真切的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身披红色长袍,将整个身躯都尽数裹在里面。头上也带着一个红色的兜帽,只有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谷丛隐。
苏清晚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愤怒和不满。
谷丛隐看到那双眼睛时身体猛地一抖,他咬紧牙,眼神却变得嘲弄,嘴角还勾起一摸略带挑衅的笑意。
红衣人看到谷丛隐的反应后缓缓抬起手,快速的朝着谷丛隐冲来。
谷丛隐见状赶紧伸手在苏清晚面前结出一道黑色结界挡住他的视线,然后迎上了红衣人的攻势。
苏清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结界套住,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只能到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局长!你没事吧?”
回应他的是更加激烈的打斗声。
苏清晚不敢叫了,免得分了谷丛隐的心。
没想到在危急关头,他竟然还记得将自己保护起来,苏清晚心里对这个冷漠的领导印象有了几分的改善。
突然,苏清晚听到谷丛隐闷哼一声,显然是落了下风。
“阿晚,你希望我死吗?”
苏清晚身体一僵一顿,谷丛隐竟然叫他清晚?还用一种很亲昵的语气!
苏清晚心知倘若谷丛隐出了事自己也逃不掉,于是大声喊道:“局长!你不能死!”
“听到了。”谷丛隐轻笑一声,他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看着对面的红衣人,无声的说道:“你听到了吗?”
红衣人盯着他的唇形,读出了他的意思,眼里情绪波动。他缓缓的抬起手,凝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掌拍向谷丛隐的右肩。
“噗——”谷丛隐猛地朝后跌落,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他低声咳嗽几声,缓缓的稳住身形。“你怕了。”依旧是无言的对话,他知道对面的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红衣人冷哼一声对着罩住苏清晚的结界一挥手,结界瞬间破碎,满脸焦急的苏清晚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两人,也不纠结为什么结界突然碎了只是赶紧跑到谷丛隐身边扶住他的手臂。
“局长,你没事吧?”
谷丛隐耸了耸右肩:“无碍。”对面的人避开了要害。
谷丛隐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红衣人,没有错过他盯着苏清晚时波涛汹涌的眼神。
“那就好。”苏清晚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苏清晚转头看向对面毫发无损的红衣人,凑到谷丛隐耳边低声说:“他这么厉害吗?”
苏清晚刚刚从结界里出来第一眼就看到谷丛隐变得苍白的脸,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原来以为两人至少能打个五五开,现在看到只怕是谷丛隐单方面在挨揍。
“确实很厉害。”谷丛隐的声音没有任何不服气,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他走。”
“哈?”苏清晚诧异的看向谷丛隐,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镇定?好像笃定了红衣人不会将他如何。
苏清晚没注意到在他将头转向谷丛隐时,红衣人的眼角划过的一道血泪。
不过,谷丛隐看到了。
谷丛隐嘲讽的看着红衣人,冷冷的说:“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果不其然,谷丛隐话音刚落,对面的红衣人就化作血雾融进了悬崖中的血雾之中。随即,血雾又化作万千五彩星光,消散于世间。
“就走了?”苏清晚诧异的说道。
谷丛隐拿出怀表,看到上面的时针又开始转动,微微点了点头:“走了。”
“局长知道他是谁吗?”苏清晚试探的问道。从谷丛隐刚刚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是认识那个红衣人的。
“不知道。”
苏清晚撇撇嘴,也不再追问。他只是档案局里面的一个小员工,无权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好在他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档案局。”谷丛隐说着握住苏清晚的手用力一拽,两人就回到了烛光绰约的档案局一楼。
老李已经在楼里等候多时,看到两人平安回来了也舒了口气。但是当他注意到谷丛隐惨白的脸色时,心里还是稍稍一颤。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苏清晚,然后走到谷丛隐身边恭敬的说道:“局长,恭荣在你屋里等候多时了。”
谷丛隐和老李对视一眼,然后朝苏清晚说道:“你先回屋里修整一番。晚些时候我便送你进诡事。”
苏清晚原本还有些担心谷丛隐身上的伤,但是看谷丛隐好像有什么急事便说道:“那我先去看看竹简上补充的记录。”
谷丛隐点点头,然后和老李并肩朝着二楼走去。
苏清晚等到他们的消失在楼梯上才跟着往楼上走去。
谷丛隐步履稳健,看来并无大碍。
.
档案局的三楼依旧很冷清,空空荡荡的一整层楼里,除了数不清的竹简看不到一个人影。来了档案局这么久,档案员里面苏清晚好像才见过张洹之一人。
苏清晚缓缓的走到最后一排书架上,拿起夏夷国太子的那个竹简。
他的手才碰到竹简时就感觉好像触电了一般,导致他下意识的就将手里的竹简扔在了地上。
苏清晚蹲下身子,打算捡起竹简。却惊讶的发现竹简的旁边木板地上,缓缓的浮现一双残缺的脚印。
苏清晚他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步,然后缓缓的抬起头打量四周,发现除了多了一双脚印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苏清晚长松了一口气。他盯着地上的脚印,猜想难道是这里本来就有一双脚印,只是之前自己没有低下头打量过所以没有发现?
“苏清晚!”
谷丛隐焦急的声音突然在三楼回荡,苏清晚还来不及听出他语气里面的微颤便被他拽住衣领提了起来。
“你没事吧?”谷丛隐皱着眉上下打量苏清晚。
脖子上的衣领勒得苏清晚有些不舒服,他挣脱了谷丛隐的束缚,说道:“没事啊,怎么了?”
“你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苏清晚回神,伸手指向地面:“有!那里有个脚印...咦?”脚印怎么没了?
苏清晚看着干干净净的地板,纳闷的凑近了些,发现确实没有脚印了。
谷丛隐瞟了一眼苏清晚手指的方向,并未有多大的反应,他说道:“你估计是看错了。”
苏清晚摸摸鼻子,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可是....
“局长,你怎么上来了?”苏清晚看向谷谷丛隐,如果刚刚三楼没有发生什么,他为什么上来?
“没事。”说完谷丛隐不等苏清晚再说话便径直往门口走去。
苏清晚无语的看着他的背影,并不相信他飞速奔过来只是为了看看自己。
“算了,没事就没事吧。我只要能长命百岁就行。”苏清晚无奈的捡起竹简,慢慢翻开仔细的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带着太子锦去旋光之谷的雪人竟然是雪王容时,眼皮突然一跳,等到他看到那里是雪族禁地,容在那里要遭受剜心之痛时,他的心里一抽。
苏清晚慌乱的抬手按住心脏的地方,不是吧?才半天自己这心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竹简上的内容只补全到他迈上雪王宫殿上的台阶之时,应该是谷丛隐做了什么,才导致后面发生的一部分事情被抹去。
苏清晚无奈的揉了揉刚刚作乱的心脏,幸好谷丛隐有先见之明把他拉了出来,不然等到十天之后可能自己真的会像太子锦一样一刀抹了自己。
苏清晚在三楼呆了很久才下来,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记得谷丛隐说晚些时候要送他进诡事,他还能继续在三楼摸鱼。
“哎...”苏清晚叹了口气,缓缓的朝着谷丛隐的房间走去。
“小苏!”
身后传来老李的叫声,苏清晚停下脚步朝后望去。
老李微笑着朝苏清晚走来,说道:“局长让我告诉你,他明日再送你进诡事,你今天先好好休息。”
苏清晚看向房门紧闭的朱喧渔舟,疑惑地问道:“局长是有什么急事吗?”
老李浅浅一笑,解释道:“无事,恭荣在诡事里出了些问题,需要局长进去帮帮忙。”
“这样啊....”
苏清晚记得张洹之说过,刘恭荣是档案局里面的老人。也难怪谷丛隐会亲自去帮他。
“我那日看你路过静心室时多看了几眼桌上的糕点,可是喜欢?”老李突然问道。
苏清晚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喜欢五颜六色的甜食,确实有点脸红。
老李闻言来了兴致:“那是我闲暇时自己琢磨的,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每天给你端些到屋里去。”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喜欢吃这些小点心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清晚发现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喜悦的,便也不再推辞:“那就多谢老李了。”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老李说完伸手轻拍苏清晚肩膀。
老李在苏清晚的眼里,就像是一个慈祥的爷爷一般,现在被他当做晚辈一般的宠爱,其实心里也感觉格外的满足。
当晚老李就给苏清晚断了满满一盘糕点,黄的、绿的、白的...每一个糕点的颜色和形状都不一样,看得出来老李用了多少心思在这一盘糕点上。
苏清晚端坐在桌前,缓缓的拿起一个粉色的桃花形状的糕点,满怀期待的咬下了一口。
“....”竟然是苦的。
苏清晚含泪吃完,然后愣愣的看着碗里的糕点,他有些疑惑档案局里的其他人不喜欢吃这些糕点的真实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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