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通道里,有两个颀长的身影在并肩而行,借着昏暗的光可以看清两人的面容都紧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两人的脚步都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宜表露的情绪,都没有急着朝尽头光亮处走去。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找来了。”低沉而冷漠的声音,带着些感叹,是谷丛隐。
“我不放心你,更担心他。”稍显稚嫩的声音,是阿安。
“戚——”谷丛隐冷嘲一声,“你有什么资格?”
“你又是用什么身份质问我?”阿安不甘示弱,语气凌厉,没了少年的稚气。
“你和我都知道这件事不能出差错。”
“我自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你当真控制得住自己那颗暴虐的心?”
阿安沉默了,往前迈的脚步也收了起来。他低垂着眼,看向潮湿的地面,漆黑一片,也不影响他看清每一寸肮脏的污秽。
“这里,不比之前两次。你最好是尽快离开。”谷丛隐的步步紧逼。
阿安深呼一口气:“我会控制自己的。”
“但愿如此。”
谷丛隐说完便大步朝前走去,那里有等在原地的胡庸他们。
阿安看着谷丛隐的背影,吐出胸口的一口浊气,额前的青筋跳动,他好像在经历压制着内心的躁动。
地下,总是藏污纳垢,容易勾起人心里最隐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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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丛隐冒名顶替的原主是胡庸信得过的心腹,为人胆大心细,在墓里是个守得住本心的主,不该拿的绝对不拿,半点不会因为价值连城的死人玩意而心生歹念。
现在看着他和阿安并肩朝自己大步走来,胡庸虽然疑惑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前面怎么样?”
“有一道石门,只怕是魅。”谷丛隐垂着眼,恭顺的说道。
胡庸闻言沉着脸点点头:“没事,我们带了耳塞,再闭着眼便能过去。”
“少爷在门口等我们。”
“那走吧。”
众人秩序井然的朝着里面走去,人数虽然不少,但是走起路来却并没有什么声响。苏清晚还是发觉有光照过来才发觉他们已经走近了。
“爸,你们来了。”苏清晚走到胡庸身边站好。
胡庸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朝着石门靠去。他看了许久转身对着苏清晚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苏清晚走了过去。
“你看这石门,能看出点什么?”
苏清晚等人的时候就已经把石门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他倒是发现了些诡异的地方,如今胡庸问了起来他便直接说了:“石门的四个角都雕刻着一个八卦,虽然有些斑驳,但是应该不会错。”
“还有呢?”胡庸追问道。
“这石门和石狮子上的红色痕迹粗看上去杂乱无章,但是仔细一看却又暗藏玄机,像是星宿图。”苏清晚说着瞟了一眼谷丛隐,发觉他正含笑的看着自己,眼神带着鼓励,看来自己说的并没有错。
胡庸闻言也满意的笑了起来。“不错,这正是四角藏八卦,门内隐星宿的魇门。”
胡庸话音一落,胡家兄弟门立刻迅速的从背包里拿出耳塞,全部都蓄势待发。
苏清晚看着他们利落的动作,不得不感慨胡庸的手段了得,这么多人,竟然都对他无条件的信任与服从。
至于谷丛隐,也装模作样的将黑色耳塞塞到了耳朵里。
胡庸缓缓的拿出耳塞放在耳内,他抬眼看到站在一旁的阿安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没有耳塞的。
“给他拿一对耳塞。”
苏清晚从背包里拿出一对耳塞打算递给阿安。
耳塞很小,苏清晚用手指捏着伸到阿安面前。
阿安的手指细长,指腹有些粗糙。也不知道他是无意还是有意,接过耳塞的时候竟然摸了一下苏清晚的指尖。
苏清晚皱起了眉,赶紧收回了手,有些无语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阿安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将耳塞塞进了耳朵,嘴角含笑,面容乖巧的看着苏清晚。
阿安的神色太自然,自然到苏清晚以为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不过一直盯着阿安的谷丛隐确是将阿安的举止看的清清楚楚,他冷着脸扫了一眼苏清晚的手,然后靠到他身边,装作不经意的伸手握住苏清晚的手腕,“魇门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苏清晚闻言手一抖,翻身握住他的手腕,问道:“有危险吗?”在这里,苏清晚指望着谷丛隐活命,也不顾及眼前这人在档案局里时是多么的冷漠,将他抓得很紧。
谷丛隐瞟了一眼苏清晚的手,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拉开,趁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的用手轻轻扫过苏清晚刚刚被阿安摸过的指尖。
阿安也将他的一举一动看的清楚,一张稚嫩的脸庞上浮现不符合年纪的阴沉与诡谲。
“不要怕,跨过石门,魇就拿你没办法了。”
谷丛隐的声音很沉,让苏清晚浮躁的心稳住了些。
“来两个人,闭上眼睛,转动石狮。”胡庸见众人都带好了耳塞后说道。
人群中走出两个男子,他们大步走到石狮边,手紧紧的握住石狮的后颈处,只等着胡庸发话便可以转动石狮。
“闭上眼睛,大步朝前迈过石门,我们便算是入了墓。切记,无论如何都不能取下耳塞,眼睛也绝对不能睁开,听到了吗?”胡庸最后四个字应了狠劲,在地道里荡开,冲进每一个人的耳内。
“是!”众人异口同声,大声应和。
轰隆沉闷的声音响起,石狮被缓缓转动,紧闭的石门抖了几下,石狮和石门上的红色污痕瞬间化作团团赤红黏腻的疙瘩块朝着众人袭来。
不过此刻门前的人都紧闭双眼,无一人见到眼前的景物,他们都谨慎的抬腿朝着门内缓缓移动。
苏清晚的左腿刚抬起来就感觉放在身侧的手背上突然贴上来一块冰凉滑腻的东西,像是小时候吃过的果冻。
突然,手背上的东西动了。
苏清晚的脑海中开始反复浮现灯光照在蜗牛尾巴时的画面,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他好像依旧能看到有蜗牛在手背上缓慢爬行时留下黏腻的痕迹。
苏清晚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紧接着是脖子上也出现了相同的触感。
苏清晚不动了,因为他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缓慢的往他的脸上爬。
真的是蜗牛吗?苏清晚的心里泛起对软体动物下意识的恶心,他记得闭上眼睛之前谷丛隐是站在自己身边的,于是他低声说到:“斯...”
才开口,他便感觉那个滑腻的东西猛地朝自己嘴边窜去,吓的他赶紧闭上了嘴。他猛然想起来,谷丛隐戴上了耳塞,他根本不会听到自己的呼救。
苏清晚现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爬满了那些鬼东西,当感觉自己的鼻孔正在被覆盖住黏腻的东西时,他下意识的伸手一把抓住了正往自己鼻子里钻的东西。
黏、冰、凹凸不平...在苏清晚的手接触到那个东西时这几个字瞬间钻进他的脑海,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自己的手心猛地一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这个针还带着倒刺,拔出的时候带出一些红色的肉。
苏清晚痛的抽搐了一下,随即便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前环抱住,身上滑腻的触感瞬间消失不见,只是手心依旧刺痛。
苏清晚伸手摸了摸身前人的衣裳,发觉是粗糙中带着些柔软的棉麻质感,是阿安。
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的?苏清晚心里虽然困惑,但是手心实在是太痛,便没有推开他。
虽然看不见听不清,但是苏清晚在被阿安环抱住的一瞬间还是感觉到了周围不一样,因为有风了,像是人快速奔跑时带动的极速气流,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动。
“发生了什么?”
话说完,苏清晚才想起来,阿安也是戴了耳塞的。
“有几个人被魇住了。”
阿安的声音像是贴着苏清晚的头皮响起,惊得他汗毛一颤。
他没有带耳塞?我怎么可以听到他说话?
阿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胡老爷已经进门了。”
苏清晚感觉到阿安抱着自己一个跨步,然后他的声音继续:“我们也进来了。”
闻言苏清晚赶紧睁开双眼,拿下耳塞。随即,他便被前面的一幕震得惊呼出了声。
石门敞开,自己站在这边,几个胡家兄弟在那边。他们双眼紧闭,脸色赤红,每个人的脖子和手上都爬着一团正往下滴着粘液的赤红色像猫又像鹿的怪异妖兽,应该就是守门魇。
苏清晚看着他们在门外快速奔走,却始终无法跨过那一道石门,显然是已经进入了梦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能救吗?”苏清晚转身看向身侧的阿安。
阿安缓缓摇头。
苏清晚看向胡庸,发觉他的神色凝重,嘴角抿得发白。
苏清晚脸色沉了下来,谷丛隐好像没有过来!
苏清晚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他凝神在那些慌张乱窜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
谷丛隐与旁人无异,也是双眼紧闭,脸色赤红,脖子上爬满细小的红痕。他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双手在剧烈的颤抖。
“斯州没有过来。”苏清晚低声说。
胡庸叹了口气:“能不能过来,要看他自己了。”
看自己?苏清晚不解。
阿安伸手碰了一下苏清晚的手背:“只要他能走出梦魇结出的幻境,就能安然无恙,你不用担心。”
苏清晚也知道以谷丛隐的能力,区区守门魇应该奈何不了他,但是现在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心依旧悬了起来。
猛地,苏清晚注意到谷丛隐身体突然一颤然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格外凶狠,是苏清晚从未见过的样子。
不过这只是瞬间的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充满恐惧,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一般,是一个普通人在恐惧的状态下的正常反应。
“斯州,过来!”胡庸叫到。
谷丛隐像是被胡庸的声音惊醒了一般,抬腿便想朝门里跑过来。可是,就在这时,数十个赤红守门魇都朝着他身上飞去,它们身上的粘液在地上滴滴答答,在地面画出了一条线。
苏清晚看着谷丛隐,守门魇离他只不过咫尺的距离,要是被守门魇缠上,只怕不是那么好脱身了。
谷丛隐见状迅速地将衣裳的兜帽带在头顶,然后闭上双眼,稳住呼吸,昂首挺胸的站在原地,就像一个石雕一样。
那些守门魇也不知为何,竟然嗖的一下从他身边飞过扑倒其他人身上,就像面前这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不存在一样。
苏清晚不解的看向胡庸,却见他看着谷丛隐,眼神带着一丝欣慰。
“守门魇以人内心的慌乱恐惧为诱拉人入魇,他稳住了心神,心中不惧,守门魇不能拿他如何。”阿安凑到苏清晚耳边低声解释。
苏清晚这才理解为什么要带上耳塞闭上眼睛了,看不见听不到才能心无旁骛的朝前走。一旦与那个梦魇打上照面,是人都会怕。
谷丛隐稳住了心神,几个跨步便走近了石门里面。他睁开眼睛取下耳塞,然后走到了胡庸身边,低头恭敬的说道:“多谢老爷出言相救。”
胡庸抬手拍了拍谷丛隐的肩膀:“没事就好。”
苏清晚看着他,很想问他起初为什么会被拉入梦魇,但是看他站在胡庸身前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便也没有过去追问。
苏清晚感觉到手心的痛感越来越剧烈,便抬起了手打算仔细瞧瞧,免得拖久了不好处理。
谁知道等他把手打开时却发现自己手心竟然硬生生的咬掉了一块肉。
苏清晚手一抖,心里慌了起来。
一直看着他的阿安也看到了他手心的情况,赶紧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嘴贴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并没有让苏清晚手心的痛感降低,他想要挣脱,但是阿安的手中的力道加大了些。
“我涂点药就好了。”苏清晚说着依旧想要挣脱阿安的桎梏。
阿安置若罔闻,嘴用力的吸了几下然后吐出一口污血。“守门魇浑身是毒,如果不及时把毒吸出来过不了片刻你就会陷入梦魇无法自拔。”
胡庸听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看到苏清晚手心的伤时皱起了眉:“小心些。”说罢他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拿些抗生素给少爷。”
站在他身后的胡家兄弟麻利的拿出药和水递到苏清晚面前,阿安接了过来,喂给苏清晚吃下。
谷丛隐一直愣神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在苏清晚和阿安身上流转,并未靠近。
苏清晚刚吃下药,就听到石门外传来几声嘶哑的痛呼,转头望去便看到原先在门外徘徊的几个男人如今紧闭着双眼,双膝跪地仰面朝着门里的几人。
他们原先涨红的脸色如今乌青一片,双唇发黑,胸膛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几具巧夺天工的石雕,栩栩如生又毫无生气。
胡庸往前踏了半步,面无表情的将跪在外面的几人仔细的看了半晌,然后深叹一口气:“走吧,出去的时候再将他们带出去。”
虽然知道下了墓肯定要死人,但是如今真真切切的看到死了人,苏清晚心里依旧很压抑。
早前的心里建树并不能消除他对生命消散的恐惧。
阿安注意到苏清晚情绪的变化,手中动作轻柔的给他包扎手心的伤口,一边小声安慰:“少爷不必感怀,我阿姆曾说过人死后并未消散与世界,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虽然阿安宽慰人的措辞有些老掉牙的俗套,但是苏清晚心里还是感觉轻松了些。
想到竹简上记载,能平安走出这个地方的,没有几个。苏清晚沉着脸环顾四周,心里默数了一下,现在加上自己,还有15个人,接下来的路,还会有更多的人永远的留在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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