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没有睡多久就醒了,他手枕在颈下,仔细的回想自己三次的诡事之旅,忽然发觉自己好像运气特别好。
三次档案补全任务都完成的很圆满,虽然中途有些惊悚的时候,但是每每都会化险为夷,好像老天有眼,命中注定他要长命百岁。
苏清晚翻了个身,将手伸到面前仔细端详指尖的针孔,当真是奇了怪了,不就是针扎一下吗?怎么还青紫了这么一大块?
活像是有人从他这小小的一个针眼里吸出了半升的血。
“小苏,醒了吗?”
门外传来声音,是老李。
苏清晚翻身下床,麻利的打开了门,看到端着一个陶盅站在门口的老李。
“老李?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李将手里的陶盅递到苏清晚面前:“局长让我给你熬了点汤,你趁热喝了吧。”
苏清晚挑挑眉,有些惊讶,谷丛隐这是发的什么善心。他伸手接了过来。“多谢老李。”
老李含着笑摆摆手:“我看你脸色有些苍白,明日再给你弄些补药好好补补。”
苏清晚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从诡事出来之后他并未照过镜子,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脸色。不过他依旧婉拒了老李:“不用啦,我过会就好了。估计是刚从诡事出来还没缓过来。”
老李却并不理会苏清晚语气里面的客套,“你这孩子,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爱惜,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弄好了给你端过来,你先进去喝汤吧,这陶盅我明天再来拿回去,你不用洗。”
苏清晚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谢了一遍才回屋里去。
苏清晚屋里有一个小方桌,桌子上摆着一个走马灯造型的小立灯,晕开的暖黄色照的那一小片地方格外温暖。
他将陶盅仔细的放在放桌上,端过来一个靠椅,然后安逸的靠在里面,打算好好享受这盅汤。
才打开盖子,他便瞟见自己在稍远处立地长镜中自己的脸,格外憔悴,还带着些病态的惨白。
苏清晚手一抖,手中的陶盅盖子落在桌子上吨吨吨的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苏清晚几乎是下意识的起身走到镜子前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这不就是活生生一个死气盖住了生气的脸吗?
他要死了?
苏清晚心里一惊,赶紧转身去找谷丛隐,他是局长,他要为员工的生命负责。
回廊里的灯是从来都不熄的,带着些古韵的杏色木质吊灯,暖黄色的光自上而下的打在苏清晚的头上,将他的脸色衬得更加的晦暗不明。
朱喧渔舟的门紧闭着,苏清晚敲了半天也不见里面有人回应。
谷丛隐难道不在?
苏清晚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眼下的肌肤,虽然触感并没有什么差别,可是他却知道现在这里有些散不开的乌青,他当初熬了几个大夜打游戏都没有这么憔悴...
咯吱一声,面前的门缓缓打开,一脸莫测的谷丛隐就在们那边静静的看着苏清晚。
“怎么了?”他问。
“局长!我是不是要死了!”苏清晚哭丧着脸,大声哀嚎。
谷丛隐皱了下眉,显然有些不理解苏清晚的意思:“谁和你说的?”
“是我自己发现的!”说着苏清晚凑到谷丛隐面前,将自己的脸仰了起来往谷丛隐眼下递:“你看!我是不是面如死灰,一脸死气!”
谷丛隐往后退了一步,背着手仔细的将苏清晚的脸看了许久才悠悠道:“是有一些。”
“我就知道!”苏清晚彻底绝望了,他也不再顾忌眼前人的身份,伸手一把抓住谷丛隐的衣裳,委屈的说道:“当初你说如果我完成补全档案的任务就可以长命百岁的!我这三次也算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什么还会这样...”
谷丛隐看着他皱起一起的眉和委屈巴巴的眼睛,伴着那副死气沉沉的脸活像一只将死的猫。“老李没有给你送汤过去吗?”
“送了啊。”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喝呢。
“为什么不喝?”
“你看到我这幅样子,哪里还有心情喝下去...”
谷丛隐无奈的叹了口气:“那汤用万年积雪做底,千年的雪莲、万年的人参放了不少,你喝了就不会一脸死气了。”
“...”苏清晚一愣,“那汤要熬很久吧?局长早就料到我会变成这样?”
“嗯。”
“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苏清晚说着吸了口气,试探性的问道:“局长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一脸死气吗?”
谷丛隐闻言看着一脸忐忑的苏清晚:“你在担心什么?”
“我怕死,我要长命百岁。”苏清晚说的理直气壮,他是凡夫俗子,不觉得怕死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这次是我的问题,你会长命百岁的。”
谷丛隐的语气很愧疚,但是却并未说明到底是什么问题,所以苏清晚也压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将过错归结在自己身上。于是他追问道:“局长的问题?局长做了什么吗?”
谷丛隐并未理会苏清晚的这个问题,只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不会有事便可。赶紧回屋把汤喝了,不出一小时,你脸上的死气便可化去。”
苏清晚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是谷丛隐却直接砰地关上了门。
苏清晚抽动嘴角,只能赶紧回屋把汤喝了。
当他看到满满一陶盅的人参、雪莲、当归这些补品时,着实又吓了一跳。
倘若不是病入膏肓的人哪里需要吃这么好的药?
苏清晚内心忐忑的喝完了药汤然后又步履冲冲的往柳司屋里跑去。
谷丛隐不说,张洹之不在,只能找柳司打探打探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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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司也才从档案里面出来,一脸的疲惫,不过他兴致很高,正趴在屋里的软塌上翻看那本被苏清晚吐槽过很多次的漫画。
苏清晚虽然喝了药汤,但是脸上依旧还有些死气。
柳司看到他的第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他将手里的漫画合起然后凑到苏清晚的眼前,问道:“苏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没什么要紧吧?”
苏清晚跨步霸占了柳司的软塌,说道:“我来找你就是因为这件事。”
柳司闻言脸色变得正经,端坐到苏清晚身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清晚清清嗓子,说:“小司,你之前有过这样的经验吗?”苏清晚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色:“就是从诡事出来之后满脸死气。”
柳司闻言沉思半晌,仔细回忆了之前的经历,他摇摇头:“我没有。”柳司说完猛地想起什么,继续说:“不过我记得刘大哥有过一次这样的情况。”
刘恭荣?苏清晚问道:“那你知道具体的情况吗?”
“我想想。”柳司眼珠转了几圈才想起来:“刘大哥有一次在诡事里遇到了危险,必须尽快出来,按理来说补全档案是可以分多次的,但是在结局已定,只剩下顺势而为的那一部分时,就不能轻易从诡事出来,所以局长不得已强行将他拉了出来。不过作为对诡事的补偿,局长取了他大半碗血献祭给了诡事才算事了。”柳司看着有些呆愣的苏清晚,以为他是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又解释道:“结局已定的意思就是,我们进入诡事以后导致的一系列事情已经足够决定竹简上既定结果的产生,但是距离结果的出现又还需要些时间的情况。”
苏清晚听着柳司的话,出了神,他并不知道自己原来是提前出了诡事,只以为胡庸和胡良没死,然后又成功带出了佛像,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原来这只是结局已定,但是还缺少一些顺势而为的事情,比如:安全走出墓穴。
柳司说完看着一脸沉思的苏清晚,问道:“你这次也是提前出来的?”
苏清晚回了神,皱着眉说:“我以为我是正常出来的...”
“苏哥哥出来之后没有去看竹简吗?如果是提前出来的,在将你的血献祭给诡事之后,诡事会替你补全档案,会多上一些你没有经历的事情。”柳司有些诧异的问,一般档案员回到档案局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竹简,竹简上的记录不会出错,是不是提前出来的一看便知。
“局长不给我看。”苏清晚的声音越说越小,他感觉谷丛隐又在隐瞒自己一些事,但是他没有办法拨云见月。
柳司闻言握着漫画的手一顿,一听到是局长不让苏清晚看竹简就大约猜到了些什么。他惊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不过这也只是我知道的一种可能性,苏哥哥,你要不要自己去问问局长?”柳司凑到苏清晚面前,小心翼翼的问。
苏清晚:“我等会去问问局长吧。”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依旧避而不谈。
柳司闻言嘿嘿一笑,将手里的漫画递到苏清晚面前:“有局长在肯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苏哥哥要不要看会漫画,也免得自己在多想。”
苏清晚眉毛一挑,想不到他竟然还想让自己看这种少儿漫画!苏清晚扯了扯嘴角赶紧溜了出来,任由屋里的柳司怎么喊都没有再回去。
苏清晚回到自己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镜子,在看到自己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以后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但是,谷丛隐究竟想要隐瞒自己什么呢?
苏清晚烦闷的抓乱自己的短发,然后长叹一口气瘫倒在软塌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的夜间星辰,闪烁的北斗七星在漆黑的夜空中永不坠落,好像除了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确实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自己在原来的世界的身份已经被注销了吧,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会有人记得自己了。
既然如此,那便好好在这里活吧,管他阴谋阳谋,只要不会要了自己的命,那就随便他谷丛隐吧。
苏清晚阖眼放空大脑,呼吸逐渐变得轻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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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晚又做噩梦了。
他惊觉自己身穿一身黑衣恍恍惚惚的在一片密林中徘徊,周围很静谧,没有任何声响,就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都听不见。
此刻应该是天将亮时的晨晓时分,稍微能看清远处的模糊景色,但是却分辨不出具体的事物。只能看见周围方圆十步的范围都是紧密的高耸大树,树干上沟壑密布,看上去是有了些年份的老树。
苏清晚警惕的环顾四周,小心翼翼的朝前走去。
一步一步踩在地上,没有任何声响,但是却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淋淋的足迹。
苏清晚不可置信的看着身后的那一串脚印,心脏开始砰砰跳动。他缓缓抬起双手,赫然发现那双手竟然只剩下森森白骨。
苏清晚张嘴想要呼喊,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牙齿相撞的声音,喉咙像是破了的鼓,震动时也只有呼哧呼哧的粗粝喘息声。他颤抖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庞和脖子,竟然抓下一大把令人作呕的血肉...
苏清晚吓得双腿一软,不由自主的往下倒去。
巨大的失重感让苏清晚身体一抖,他恍惚的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从软榻上摔了下来,跌落在地上。
他紧张的看向撑在地上的手,发现两只手都完好无损一直屏住的呼吸才得以放松。
苏清晚吐出一口浊气,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不待他站好,门外就响起了谷丛隐的声音:“明日丑时一刻入诡事,这次的竹简放在你门外,丑时过来找我。”
这是入诡事之前都不打算见自己的意思?
苏清晚赶紧跑去开门,可惜一打开就只看到了放在门口的竹简,谷丛隐那边恰好传来的关门的声音。
苏清晚觉得这样不行,他已经想清楚了,谷丛隐是老板,自己是员工,老板没有必要将工作上的每一步都告诉自己,只要对他的人身安全没有影响,那么老板想怎么就怎么样。
所以,就算谷丛隐确实有事瞒着自己,他也没必要因为这样而感觉谷丛隐就该愧对自己,毕竟在之前的生活中,领导对他做过更多糟心事,他不也照样对领导笑脸相迎?不过就是换了个工作环境,他苏清晚要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有一个清晰地认知才行!
于是,苏清晚将竹简放回屋里以后便敲响了谷丛隐的屋门。
“什么事?”谷丛隐的声音依旧有些冷漠。
“局长,是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然后传来谷丛隐的声音:“进来。”
苏清晚得到了准许便推开了门往屋里走去。
谷丛隐屋里很敞亮,不像苏清晚屋里被书架占了一大半位置,视野变得有些逼仄。
苏清晚一进屋就可以看到站在左边小案几边焚香的谷丛隐。
他微微躬着身子,墨色的长衫在灯光下像是流淌的墨汁,从后颈处一直淌到了脚踝。衣摆处的祥纹如今看上去反倒像是起伏的波涛。
谷丛隐稍微偏了偏头,侧脸看着苏清晚:“说吧。”
苏清晚清了清嗓子,往他这般稍微靠近了些才道:“局长,你在回避我?”
“嗯。”
苏清晚一噎,原先想好的话被堵在了嘴里。他原本以为谷丛隐应该会迂回一下的,谁知道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局长为什么要回避我?”
“我有些惭愧。”谷丛隐的声音淡淡的,苏清晚听不出他是真惭愧还是假惭愧。
案几上的熏香炉是圆顶虎首铜制的,谷丛隐的手很白净,拿起炉顶的时候显得更加没有血色。苏清晚看他将一旁的香匙将香盒中的佳楠仔细的放入炉内。
“局长,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是我觉得这事吧,无可厚非,我没有必要死抓着不放。而且,我现在身体健康,以后必定能长命百岁,所以,一些小事就让它过去吧。”
谷丛隐握住香匙的手一顿,转头看向苏清晚:“你当真如此想?”
“千真万确!”
“你先前去找柳司说了些什么?”
谷丛隐话题转的很快,苏清晚原先也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便直接回到:“问他为什么我会满脸死气。”
“他怎么说?”
“他说可能是因为局长...你把我强行拉出了诡事。”
“他说的没错。”谷丛隐继续将佳楠放入炉内,声音沉静如水:“至于为什么将你提前拉出诡事,我不能说。”
苏清晚早就不打算计较,现在听到谷丛隐这么说便摆了摆手:“没事,局长总归是有理由的,不方便告诉我便不说。”
“嗯。”
苏清晚看谷丛隐手里的动作变慢了些,变凑了过去,语气谄媚的问道:“那局长,我可以看一下上次的竹简吗?”
谷丛隐置若罔闻,并未理会苏清晚,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我只是好奇!”苏清晚解释道。
“除了这件事,其他我都答应你。”
苏清晚撇了撇嘴:“那我没事了。局长也不必在因为这件事感觉到愧疚,我喝了药汤现在已经好了,脸色也恢复了。”
谷丛隐从苏清晚一进来便看到了他恢复如常的脸色,自然知道他的身体以无大碍,但是闻言还是叹了口气:“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你的身体要紧。”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极低,苏清晚并未听清。
“局长刚刚说什么?”
谷丛隐摇摇头:“没事,现在距离丑时一刻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先去看看这次的竹简吧。”
“好嘞!”苏清晚说完深呼一口气,装作毫不在意的对着谷丛隐漏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谷丛隐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面对苏清晚,也装作没有看到苏清晚深藏于眼里的那一份故作轻松,温声说:“好好完成任务,我保证你可以长命百岁。”
苏清晚闻言嘴角忍不住的扬起:“那苏清晚便谢过局长了。”
苏清晚并未在谷丛隐屋里待多久,还不等谷丛隐点燃熏香便从屋里退了出来。如今和谷丛隐说开了他心里也觉得舒坦了些。
谷丛隐既然直接坦白了他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告知自己原因,那么他也没必要再继续深究。
领导嘛,总会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的时候。
而他,从始至终都只求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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