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再次踏入桃源城时月已挂上了树梢。
一轮残月，照不亮这广袤的土地，好在城里的店铺这个时间还未打烊的多，高悬的灯笼红彤彤的一大片，将城里的几条主干道照的格外敞亮。
子释虽然已快飞升，早就没了某些世俗的欲望。但是苏清晚没到那个境界，就像现在他闻到旁边酒楼传来的香味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进去尝一口。
不过他不敢，出家的和尚，要吃也只能吃些斋饭，他怕因为自己的口腹之欲坏了子释的修行可就是闯了大祸了。
苏清晚叹了口气，打算在城里找个寺庙借住一段时间，然后好好打探那蛟龙的踪迹。
身后那只小狐狸依旧跟在他身后，苏清晚也没急着赶他走，毕竟是个才化人形的小妖，闹不起什么风浪，等到他没了缠着自己的兴趣自然就会走了。
“大师！大师请留步！”
身后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苏清晚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朝身后望去。
只见到后头一伙人正朝自己奔来，男女都有，怀里皆是抱着一个襁褓，里面裹着半大的幼儿，离得近了些苏清晚才看清那些幼儿皆是满脸死灰。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妇女抱紧怀里的孩子扑通一下便跪倒在苏清晚面前：“求大师救救我家孩子！”她的声音迫切而凄惨，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嗓子里面绷得很紧。
紧接着，陆陆续续的那些人都跪在了苏清晚面前。
苏清晚有些不明所以，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你们都先起来吧。”苏清晚温声说道。
“奴家知晓大师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望大师救救我们这些苦命的孩子吧！”
“求大师救救孩子吧！”
“救救孩子吧！”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都饱含希冀。
看来确实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了。
苏清晚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子释的为人，肯定会救，而且是不留余地的救。
“阿弥陀佛，孩子何时出现的此状？”苏清晚接过其中一个幼儿，细细打量。
“三日前，也不知为何，我们西街二十户人家的孩子那日早上都出现了此状。不哭不闹，但是面色却死灰，看了许多大夫都说瞧不出哪里出了毛病。”一个青年看着怀里的幼儿，双眼赤红着继续说：“好在我家那个守城门大哥说今日傍晚大师进了城，我们都知大师法力无边无所不能，这才来寻大师求救。还望大师，救我儿一命！”说着那男子用力的给苏清晚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时发出砰的一声响，苏清晚心里一抖，赶紧将男子扶了起来。
苏清晚将手里的孩子还给他的娘亲，安抚众人：“孩子无碍，不过是被妖邪吸了纯元，你们将孩子仔细的放在地上，我替他们除去身上的妖邪残留之气便好，施主们不必担忧。”
苏清晚一边说着一边感激自己在进诡事前有看相关古书的习惯，不然还真的不会知道这个小孩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吸取幼儿纯元可是最恶毒反噬也是最大的修行之法，会这么做的一般都是坚信自己往后绝不成神佛的恶妖。
他们无所顾忌，无所不用其极的增进自己的修为。
难道是那条蛟龙？
苏清晚正想着，突然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转身便看到那少年在灯火中虽然模糊但是依旧魅惑妖艳的脸。
“怎么了？”苏清晚问道。
小狐狸精咽了咽口水：“我饿了。”
苏清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神向下看到他正捏住自己衣袖摩挲的手，苏清晚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原因，竟然也没有计较他是个小狐狸精，反倒是出言安抚道：“稍等我片刻，到时候我去讨些斋饭来吃。”
小狐狸闻言点点头，乖巧的站在他身后。
这时候二十个孩子已经秩序井然的摆放在地上，昏黄的光照在他们死灰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情绪，明明应该是最纯真的年纪，却像是行将就木的垂死者一般。
有几个孩子的双亲已经忍不住在一旁小声啜泣，倒是放在地上的孩子都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哭闹的。
“还请施主们稍微退后些。”苏清晚对着众人说道。
众人知道大师这是要开始施法了，便往后退了几步，让苏清晚面前空出一小块地方。
苏清晚伸手在面前结出与愿印，嘴里快速默念：
诸善神、辟除灾障；
我佛慈悲、恶业重罪悉皆消灭。
随着苏清晚佛咒一出，空中缓缓浮现金光闪动的梵文。
话音一落，苏清晚握紧手中禅杖用力朝身前的梵文一挥，便看到梵文缓缓的朝着地上的幼儿而去，梵文在距离襁褓半丈的距离迅速变大，发出耀眼的光辉，随后往下沉，直至与幼儿们融为一地。
“哇——哇——”地上的幼儿们突然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像是隐忍了许久一般，扯开了嗓子大声的嚎叫起来。
“多谢大师！”众人听到孩子的哭声一直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们怕的就是孩子不哭。
苏清晚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情况，他们的感情太诚挚他受之有愧，毕竟他不是真的子释。
“大师，我替我儿给您磕头了！”有一个看上去并不太年轻的女子，说着就要给苏清晚磕头。
苏清晚连忙过去制止了她的动作：“施主无须多礼，这是贫僧应当做的。”
“大师当真是活佛在世！我老来得子，要不是遇到大师，我纪家要绝后啊！”女子说着又红了眼眶，是大悲转为大喜之后来不及调整的情绪波动。
“你们尽快抱着孩子回去吧。夜以深，以免幼子受凉。”苏清晚说道。
众人闻言又对着苏清晚道了许多的谢才陆陆续续的抱着孩子往回走。
等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苏清晚转身拍了拍小狐狸的肩膀：“你要再饿一会了，我要去看看那西街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最好是那蛟龙，感化镇压了子释就可以飞升！
小狐狸精一双眼睛在夜色里相似墨一样浓郁，他点点头伸手抓住苏清晚的衣袖：“只要大师不赶我走就行，去哪里都可以的。”
苏清晚失笑道：“你不怕我收了你？”
“你不会的！”少年看着苏清晚勾着唇：“子释大师是个好人！”
“你知道我是谁？”苏清晚疑惑。
“你早就是名声在外的活佛啦！”
苏清晚的眼皮一跳，这样的话他压力更大了，害怕不小心就败坏了子释的名声。
苏清晚想着还不曾问过这狐狸精的名字，便问道：“你可取了名？”
小狐狸闻言眼光一闪凑到苏清晚面前：“未曾，还请大师赐名！”
苏清晚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不如就叫阿温。”
话音一落，小狐狸精的身体一僵，但是瞬间又恢复了正常。他笑着点头：“好！那我就叫阿温。”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缓慢，像是在舌尖绕了几圈才吐露出来。
苏清晚并未察觉出一样，迈腿朝着西街而去。
阿温垂着眼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垂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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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城以城中的城主府和办公衙门为轴线，分为东西两片街区。
西面住的大多数是平民百姓家，东边住的大多是官宦之家。所以西街的屋子大多是矮小的临街小屋，二十户人家也并不是多大的范围。
今夜月色单薄，但是苏清晚和阿温都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能将眼前那一大片住宅看的清清楚楚。
“大师，我好像闻到了。”阿温说着又吸了吸鼻子。
“闻到什么？”苏清晚惊讶的看着阿温，他倒是还未看出那些屋子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有些腥，还有些苦。”阿温用手揉了揉鼻子，语气有些嫌弃：“很难闻。”
“能找到从哪里传来的吗？”
“能！”阿温说着身后拉起苏清晚的衣袖朝着一处巷子走去。
那是一条窄巷，里面对着些杂物，苏清晚只问道一些沉闷的腐朽气，像是潮湿的被子腐朽了很久的味道，但是没有妖气。
阿温拉着苏清晚径直走到巷子里面，伸手指着堆在墙角的一滩黑漆漆还让外淌着黏液的东西。“就是这滩东西。”
苏清晚皱起了眉，看着眼前的脏物。
“大师闻不到吗？”阿温问道。
苏清晚摇头。
“可是真的很难闻。”阿温说着用苏清晚的衣摆捂住了口鼻，瓮声瓮气的说：“大师，你为什么会闻不到呢？”
苏清晚确实闻不到，不过好在东西已经找到了，闻不闻的到也没有多大关系。“应该是有人施了法，隐蔽了味道。只是因为你是狐狸，嗅觉灵敏了些所以才能闻到。”
“这样啊。”阿温依旧捂着口鼻，紧紧的凑在苏清晚身边。
苏清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些，我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
阿温眼睛瞟到地上的那滩东西，撇着嘴往后退了几步。
苏清晚手结无畏印，默念咒语：
恶龙疫鬼行毒气。众生浊恶起不善。
幽隐暗处。三涂众生。闻我此咒。鬼神退散踪迹生。
一道金光自他左手手心浮动，他眉目低垂看着地上的一滩秽物，将左手在空中转动一圈然后拍向地面。便看到金光在空中消散后化作点点金雨落在秽物上面，那一滩秽物立刻化作一缕黑烟飞向空中。
“追。”苏清晚对着阿温说道然后立刻奔着黑烟而去。
阿温一边快步跟上一边问道：“大师，那究竟是什么啊？”
“那是恶妖吸食幼儿精气之后残留的慝，不过被人下了隐匿咒，所以我没闻到腥臭。”
“慝？”
“你可以理解为鸡蛋壳，幼儿精气为蛋黄与蛋清。”苏清晚略一思索之后给了阿温一个通俗的解释。
阿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黑烟可以带我们找到恶妖吗？”
苏清晚目光紧盯黑烟，无奈的叹了口气：“慝上恶妖残留的气味不多，只能找个大概。”
黑烟在空中飘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的停了下来，黑烟飞的极高，下面是一处灯火辉煌的热闹场地——青楼楚馆。
这楼名叫香映楼，有三层，后面还有一个两层阁楼，中间一块极大的院子，里面种了万年长青的松柏，也不知道楼主人是出于何意，非要将最淡泊明志的树种在最是风流多情的地方。
苏清晚闻着扑鼻而来的馨香，眼皮止不住的狂跳，他一个和尚可不能进这种风月场地。就算里面真的有妖，也只能将恶妖引出来才行...
苏清晚沉着脸看向身边的少年，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阿温肩膀一抖：“大师，我才刚化人形...容易走上歪路。”七情六欲在这风流场地最是容易乱窜，一不小心就会失了本心。
现在夜还不算深，正是这些青楼楚馆招揽客人的好时候，恰逢桃源城又是一个格外富庶的城，里面的人安居乐业有闲钱，富贵人家多了自然就多的是人来这里找乐子。
苏清晚看着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一时之间也有些一筹莫展。眼看着半空中的那缕黑烟摇摇欲坠就要消散，他伸手一把扶住阿温的肩膀，温声安抚：“我暂时闭了你的俗眼，让你目之所及之处除了恶妖皆是荒芜，可好？”
阿温肩膀一抖，“荒芜...”他的语气极低，像是从嗓子里面逃出来的一口气发出的一点声音。
“什么？”苏清晚没有听清。
“好！”阿温笑了笑，用一双勾人的眼睛看着苏清晚，眼瞳里映出他温润的脸：“能帮到大师就行！”
苏清晚看他愿意帮忙，心里舒了口气，说道：“等你出来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阿温伸手捏住苏清晚的衣袖：“好。”
苏清晚退后一步，伸手挡住阿温的眼皮，然后朝着手背轻轻吹了一口气：“好了。”
苏清晚的手拿开以后，阿温缓缓的睁开眼睛，便看到眼前的苏清晚突然变成了一个骷髅架子。他手一抖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抱住了他嘶吼道：“不！”
苏清晚突然被他抱住，又听到他的嘶吼，担忧的问道：“是不是吓到了？不要怕，我闭了你的俗眼，所以你才会看到...不一样的我，但是我没事，别怕别怕。”说着苏清晚伸手轻抚阿温的脊背，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放松才继续道：“阿温不要怕。”
阿温听着耳边的絮语，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他闭着眼将脸埋在苏清晚对的脖颈里深呼一口气然后伸手推开了苏清晚，说道：“我进去了。”
“注意安危，只是试探，如果真的有恶妖你不可妄动，出来告诉我就好。”苏清晚叮嘱。
阿温点点头：“好，我听大师的。”
说罢，他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往香映楼里走去。
苏清晚看着他的背影，不觉得皱起眉，他总感觉刚刚小狐狸精那个嘶吼的“不”字里的情绪太浓太复杂，像是剜着心的痛呼又像是灭顶时的惊恐。
苏清晚静静的站在原地，闭着眼睛细心感触楼里的举动，但凡里面有异动他就动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清晚的眼皮一跳，忽然感觉到楼里有一丝异样，但是当他再凝神感知的时候又没有察觉到动静。
苏清晚皱着眉睁开眼便看到阿温正从楼里走出来，他一下了门前的台阶便朝自己跑来。
“怎么样？”苏清晚问道。
“我找遍了，能看到的都是死物。”
苏清晚闻言叹了口气，看来那恶妖不在这里。苏清晚说完伸手在阿温眼前扫过：“好了。”
阿温看着苏清晚从那个骷髅架子又变成了面容和善的血肉之躯，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他长呼一口气：“我再也不要看到那幅样子的你了。”
苏清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是我欠考虑。”毕竟是个小妖，见到这么多骷髅在眼前晃，吓到了也正常。
苏清晚抬眼看了空中那一缕似有若无的黑烟，“应该就在这附近。”
话音才落，苏清晚就感觉到有一大波人正朝着自己这边而来。他朝街角退后了半步，拉着阿温站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随即，街口出现了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走在最前面的那位打扮稍有不同，身穿墨绿色长衫，披着一件同色广袖开襟，眉眼周正，下巴上蓄着胡子，满身的贵气。
他几乎是直接奔着站在角落的苏清晚和阿温而来，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子释大师！可算是找到你了！”他双手合十在胸前，对苏清晚恭恭敬敬。
“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是？”苏清晚问道。
男子闻言轻笑一声：“在下扈文秉，乃是这桃源城城主。”
“贫僧今日进桃源城，多有叨扰。”苏清晚客客气气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古代的大官相处。
好在扈文秉性格比较随意，他说道：“守城的侍卫告诉我子释大师进了城，我这才来寻。”
“不知城主寻贫僧所为何事？”
扈文秉闻言嘴角的笑意一沉，叹了口气：“此话说来话长，还请大师先与我回府，我再细细道来。”
苏清晚看了眼身后的阿温，想着他也饿了许久了，这那恶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正好可以去城主府里给他找点吃的，便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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