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丛隐比苏清晚稍微高了半个头,暖黄色的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眉骨上停滞,将他的眼眶隐在阴影里,连带着将他的那双眼睛都显得有些模糊,但是苏清晚却猜测,他这双眸之此刻肯定是带着些蔑视的看着自己的。
因为自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某些胆怯。但是苏清晚却不觉得羞愧,面对危险的第一瞬间每个人的想法都是避开。
谷丛隐伸手将苏清晚手里的竹简拿了过来随意的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向苏清晚。
“晋朝你了解多少?”谷丛隐问的漫不经心。
苏清晚在脑中回忆之前历史课上老师说的那些知识,很诚实的摇摇头:“不了解。不过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说魏晋南北朝是个很复杂的朝代。”每当讲到魏晋南北朝时老师都是一笔带过,从未细讲。
苏清晚也从来没有特意去了解过这段历史,只知道这个时期有美男卫玠和竹林七贤。
“过于浅显。”
冷冰冰的四个字,夹杂着谷丛隐满满的不屑与嘲讽,好像在质问苏清晚作为一个本科生为什么会对自己民族的历史都知之甚少。
苏清晚低着头,一副潜心受教的模样,嘴里却在小声嘀咕:“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是理科生我骄傲!”
谷丛隐看着苏清晚的头顶,应该是没有听到苏清晚的嘀咕,他将竹简扔回苏晚清怀里:“拿着东西跟我来。”
谷丛隐带着苏清晚下了楼,径直往老李说的那间他特意收拾出来给苏清晚住的第九间屋子走去。
谷丛隐腿长,迈得步子也大,苏清晚快步跟着他的步伐,没曾想他到了房间前直接停下了脚步,苏清晚一时没刹住车,直接便一头撞了上去。
“嘶——”背可真硬。
苏清晚的鼻子被撞得发酸,险些落泪。
“到了,你推开门看看。”谷丛隐并未计较苏清晚的毛躁,就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紧闭的屋门,示意苏清晚进去。
“南柯黄粱?”苏清晚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有些诧异竟然还有人给房间取这种名字。
“进去吧。”谷丛隐催促。
苏清晚也不再纠结房间的名字,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这么多书?”苏清晚看着快要摆满半个屋子的书架以及上面大大小小的书籍,顿时傻了眼。
“想要了解晋朝,就好好看书。”谷丛隐说的很随意。
苏清晚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这辈子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小时候为了不上学,他可是能发烧到40度还用冷水洗澡的主,现在让他和半间屋子的书共处一室,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局长,我能换间屋子吗?住在这里我会得病的。”
苏清晚说完还对着谷丛隐眨巴眨巴他那双明眸大眼,一副乖张讨好的模样。
“蠢病吗?”谷丛隐伸手一个巴掌盖住他整张脸,然后用力往后一推,苏清晚便被迫进了屋
苏清晚听出了谷丛隐语气里面的嘲讽,用力的将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推开,堆起满脸假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和表情都变得委屈而乖巧:“局长!我可以申请换房间吗?”
“不可以,申请驳回。”
谷丛隐朝着书架走去,轻车熟路的拿出一本古籍递给苏清晚:“晋朝史记,虽然与诡事无关,但是至少能让你了解当时的风土人情和民俗忌讳。”
苏清晚不情不愿的接过古籍,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的心情更加郁闷,这么厚,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你明日子时进入档案,在此之前你要看完这本书。”谷丛隐说道。
“局长,我觉得你这工作安排的不合理,我这才刚来档案局,你好歹给我几天了解了解吧。”就连他那个人面兽心的上司,当初都给了他两天了解公司业务!
谷丛隐置若罔闻,缓步走到摆在书架后面的茶桌旁,然后坐在矮榻上面举止优雅的开始煮茶,显然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
苏清晚咬咬牙,坐到他对面,盯着他的动作,沉默了半天大着胆子说:“局长,要不这样,你找个人带带我?第一次我还真有些心里没底。”
虽然知道在领导面前贬低自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是苏清晚还是没有逞强,他确实是怕死。
谷丛隐闻言抬眼扫过他放在桌上的竹简和古籍:“我刚刚看了,那件诡事里面有个屠夫,档案里面只记录到他送猪肉去陶氏院里,最后残留的结局也并未说他身亡,你这次便顶替他的身份。一个不打眼的角色,苟活到诡事的结局不算难事。”
苟活,他用词很精准。
苏清晚不自觉的用指甲扣了扣手心。
浓郁的茶香将屋子里面的书香冲淡了些,谷丛隐修长的手按住紫砂茶壶的茶盖,缓缓的将茶壶里面的浓茶倒在精致的茶杯中。
“喝吧。”谷丛隐将茶杯放在苏清晚面前,示意他尝尝。
“局长,你觉得我像是做屠夫的料吗?”苏清晚当真是无奈到了极点,虽然他不是远庖厨的富二代,但是也绝对不像是能杀猪的吧?
谷丛隐看苏清晚眉毛微蹙,眼神无辜又可怜,忍不住轻笑一声:“要不我陪你去?”
“真的吗?那太好了!”苏清晚的眼神瞬间发光,就差抱着谷丛隐的手感叹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领导。
“假的。”谷丛隐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浓茶,半点没在意对面瞬间又变得低落的苏清晚。
“我还有件事忘记提醒你了,绝对不可改变已经记录在案的事实,否则你不仅仅是死亡,而是从历史的长河中消失。无论是在诡事的时间上,还是在你原本的时间上,所有你曾经存在过的记忆都会消失,就像你从未降世。”谷丛隐放下手中的茶杯,说的很郑重。
苏清晚听完有些愣神,过了很久他无力的趴在茶桌上:“知道了。”随即,他又抬手撑起下巴,看着谷丛隐语气讨好的说:“虽然我今天第一次来档案局,但是从我踏进这里的第一步我就知道这里是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地方,让我有一种回家的归宿感。”苏清晚看着眼神变得不那么冷漠的谷丛隐,赶紧顺势往上爬:“局长,要不你安排一个小伙伴陪我去吧?”工作上,和谐互助总比单打独斗好。
“这里没有人情味。”
“嗯?”
苏清晚坐起身子,谷丛隐说完便起身迈着悠闲的步伐往外走去,压根没有再理会他的打算。
“哇靠!”屋子里没了别人,苏清晚埋首在那本厚厚的晋朝史记上,发出阵阵惨烈的哀嚎。
因为谷丛隐的冷漠,苏清晚不得不打起精神埋首细读那本晋史。
毕竟他想活,他要长命百岁!既然领导不做人,那他就发愤图强努力做领导的领导!
谷丛隐说他子时入诡事,那就是晚上11点,这么诡异的时间,想想就觉得背后发凉。
现在几点?
苏清晚猛地从书里抬起头,环顾了一周才发现这间屋子里面压根没有钟表这种玩意。
对了!老李!遇事不要慌,先找老李!
苏清晚火急火燎的开门往外走去,路过那八间都亮着灯的房间时,压根分不清谷丛隐到底住在哪一间。
真是浪费电,不知道屋里没人的时候要关灯吗?
苏清晚在心里吐槽完也到了老李的东篱南山门口。
屋里的灯还未熄,想来老李应该还未歇息,苏清晚便轻轻敲了敲门。
“是小苏吧,进来。”老李的声音还不见疲态,苏清晚便放心的推门进去。
老李的房间很单调,但是却不简陋。床、桌、柜、椅,都是上等的木材做的,上面雕刻着精致而大气的祥纹,桌上摆放的青花瓷器一看就是好货。
老李依旧穿着那身褂子,显然是在等苏清晚。
“我就猜到你还会过来,来喝点茶。”
老李将苏清晚引到桌边坐好,然后给他满上了一杯浓茶。
“我就不喝了,等会该睡了。”老李将水杯朝苏清晚身边推近了些。
“老李,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些档案员们第一次入档案,没有哪一个是不来找我的。”老李看着苏清晚的眼神很和蔼,接着说道:“都是这样过来的,忐忑和不安到最后都会变成期待与满足。”
苏清晚端起浓茶喝了一口,感觉又精神了些。他长吐一口气:“当真没有生命危险?”
老李呵呵一笑:“危险肯定是有的,但是档案局的人都非等闲之辈,自然可以转危为安。”
得了,问了等于没问。
苏清晚耸耸肩,凑近老李半分:“老李,你这有手机吗?”
“那是什么东西?”老李皱着眉:“手...鸡?”
苏清晚尴尬的摸摸鼻子,果然,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那你这里有钟吗?”既然没手机,那钟应该有吧。
“看我这记性,竟然忘记教你看时辰了。”老李闻言恍然大悟的拍拍脑门:“难怪你要找钟表。”
“你抬头看屋顶。”老李说。
苏清晚抬起头,看到屋顶竟然是一片浩瀚的星空。里面有几颗格外亮的繁星,形状似汤勺,正是北斗七星,勺口对着的就是北极星。
“星辰东升西落,白昼十二时辰,恰好是北极星与极星在浩瀚夜空中的所划的十二条等分线。此事正好是丑时三刻。”老李用手指着头顶的星辰比划,说完便期待的看着苏清晚,好像在说:你听懂了吗?
苏清晚其实没听懂,但是他想起来了之前在自然科学上学的,如何通过北斗七星知道现在的时间。
简单点来说,就是以北极星为钟表的中心,北斗七星勺子上的极星和北斗星的连线就是时针,然后以北极星为圆心,两者之间的连线为半径画圆,最后将圆十二等分,就刚好是十二个时辰所在的位置。
不过,看时钟要以逆时针的方式看。
苏清晚了然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老李轻拍苏清晚的肩膀:“悟性不错,此次诡事之行要有自信。”
苏清晚既然知道了如何看时间便没有继续打扰老李,回屋子的路上路过静心室看到那几盘诱人的点心才反应过来,过了这么久自己竟然不会觉得饿。
“真是奇怪。”苏清晚伸手轻抚胃部,难道自己现在已经不用吃饭了?
吱呀一声,南柯黄粱旁边的那间朱喧渔舟的门开了。
谷丛隐正站在门口看着苏清晚,他的衣服扣子扣的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规矩,一看就不像是打算休息的样子。
“这么晚了,局长还没休息啊?”苏清晚走到他面前,打了声招呼。
原来他住在自己隔壁呢。
谷丛隐上下打量了苏清晚一番,问道:“书看完了?”
“还早着呢,我这就去。”苏清晚一想到那本厚书心里就发闷,说完便埋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嗯,去吧。”
谷丛隐说的波澜不惊,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关上了房门。
苏清晚看着面前缓缓关上的门,谷丛隐开门就是为了询问一下自己看书的进度?
“真是称职的好领导。”一点摸鱼的时间都不能有。
苏清晚也知道他将晋史读得透彻一分,活下来的希望便多一分,所以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苦读那本书。
虽然他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是好歹是将晋朝的社会环境和民间习俗禁忌都大致有了了解。
总结起来就是:道德沦丧、人性扭曲。
“呼——”苏清晚关上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说来也奇怪,他看了这么长时间,除了肩膀有些酸,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苏清晚抬头观察头顶星空,现在是申时一刻,距离明日子时还有些时间。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找老员工们请教一些经验,毕竟是同事,自己入了职怎么可以不去打声招呼呢。
苏清晚眼睛一撇,才注意到自己的长衫下面穿的是那套卡通睡衣。
先换身衣裳要紧。
苏清晚起身往屋里的衣柜走去,打开柜门便看到了里面的衣裳全部是一模一样的长衫、白色长褂、灰色长裤,单调又敷衍。
“制服诱惑。”苏清晚嘀咕一声,随手拿了件白色长褂和裤子穿上,最后再套上墨色长衫。
“咚咚咚...”苏清晚才扣上长衫的最后一个扣子,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嘴上说着,苏清晚也顺便将自己的蓝色睡衣收起来,打算从诡事里面出来之后好好洗洗,然后收起来,留个纪念。
这也算是自己与原来世界最后的联系了。
“这衣服倒是很配你。”来人是谷丛隐,他径直走到苏清晚身边。
苏清晚撇撇嘴,不相信他嘴里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好话,于是赶紧将睡衣往衣柜里胡乱的一塞,然后转头看着谷丛隐:“局长,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些事,你随我来。”
谷丛隐出门之前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睡衣,苏清晚并没有注意到,他啪的一声关上柜门便跟了上去。
谷丛隐去的地方是竹喧渔舟旁边的屋子,叫秋水长天。
屋子里点着沉香,寥寥青烟将淡雅的香味氲满整个屋子,谷丛隐早就端坐在屋中的一处软塌上,他身旁的小方桌上放着纸和笔。
“过来。”谷丛隐示意苏清晚做到他对面去。
苏清晚手脚麻利的坐到他对面,一脸乖巧:“局长找我何事?”
“时辰也快到了,我有些事要叮嘱你。”谷丛隐说的很认真,看着苏清晚的眼神难得的郑重。
苏清晚闻言抿了抿唇,心里突然有些紧张,他咽了下口水:“我一定会记住局长的叮嘱。”
谷丛隐往苏清晚身边靠近了些:“你应当也发觉了,如今你已经不会感觉饥饿和困顿,那是因为档案局是脱离在六界之外的存在,你也是脱离在生死之外的存在。但是,当你进入诡事时,你成为谁便是谁。”
“局长的意思是,我到了诡事以后我的身体不再是我的身体?”那不就相当于穿越小说里面的魂穿?占领原主的意志,获得身体的使用权。
“对。”
“那...可以给我一副健康的身体吗?”毕竟进入诡事苏清晚就鼓足了勇气,要是一进去发现自己还是个缺胳膊少腿的,那他还不如坐着等死。
“大多数时候,可以。”
那就是说还有少数时候,他确实要成为一个不健康的人...
苏清晚看着谷丛隐领口的那颗样式繁复的盘扣,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局长,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在诡事里的所有事情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存在即为合理,虽然可能会打破你一贯的认知,但是无论如何,你都要保持一个清醒的认知,不要害怕,你是档案局的档案员,要有自信。”
苏清晚懂了谷丛隐的意思,就是让他不要在诡事里面被吓傻了。
“局长,你给我个准话,诡事里面的人变态吗?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啊!”
谷丛隐看着哭丧着脸的苏清晚,轻笑一声:“不变态,他们就是喜欢吓人罢了。”
“那就好。”
虽然不知道谷丛隐是不是故意安慰他的,但是苏清晚还是觉得压力小了些,他胆子不算小,有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应该很难吓到他。
“凡是多留个心眼,知道吗?”
“谨听局长教诲!”苏清晚装模作样的起身对着谷丛隐鞠了一躬,声音恭顺而谄媚。
“行了,还剩下些时间,先去休息会吧。”谷丛隐对着苏清晚摆摆手。
苏清晚闻言赶紧往外跑去,他一点都不想和谷丛隐待在一起,他不喜欢和所有的领导待在一起。
“等等。”谷丛隐看着苏清晚雀跃的脚步,叫住了他。
“局长大人请说!”
苏清晚止步,转身,挂上职业假笑,一气呵成的动作让谷丛隐找不到一点错处。
“提前一刻钟带着竹简过来这里找我,我送你去诡事。”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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