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睁开眼睛时正穿着一件四角内裤平躺在寝室的单人床上,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刚刚熄灯,舍友们都躺着在玩手机,昏暗的灯照在脸上,将五官映衬得不甚清晰。
这次他的身份是佛法无边团的一个成员,叫施子良,是医学专业的一位大二学生。谷丛隐是他同班不同宿舍的同学,叫贾嘉枕,现在就躺在他隔壁宿舍里面。
苏清晚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贾嘉枕的聊天框,发了个消息过去。
神笔马良:五月十五日。
贾不假:止。
苏清晚看到那个字,心里舒了口气,谷丛隐进来了。这是两人在进诡事前说好的暗号,为了确认原主已经被顶替了。
明天就是四月十四,钟鸣斯的法会定在当天晚上9点开始。他拉了个群,群里24个人,苏清晚和谷丛隐当然在里面,剩下的也都是这次法会的参与者,钟鸣斯在群里发了和这次法会相关的安排,苏清晚翻了出来仔细的看着,比竹简上记录的详细许多,流程规划的格外细致,连每个团员的站位都表述的很清楚。
不过,苏清晚注意到一个很特殊的流程,叫做:招魂。
苏清晚眉心一皱,赶紧拿出手机给谷丛隐发消息。
神笔马良:局长,我刚刚看到他们明天的安排,有招魂这个流程。
贾不假:嗯。
神笔马良:他们是不是真的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会把人吓傻?
贾不假:嗯。
神笔马良:局长,我胆子其实也挺小...
贾不假:嗯。
苏清晚看着聊天框里面的干干净净的三个字,他记得谷丛隐说过他对诡事会涉及到的每个社会背景都很熟悉,所有不存在不会用手机的可能性,那么他回复的这么简单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他确实没有别的话说了。
不愧是高冷的领导。
苏清晚扯扯嘴角然后将手机放了回去,闭上眼睛打算睡一觉,等到明天就去找钟鸣斯想办法再试探些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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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晚醒过来的时候宿舍里面的人已经起床了,今天是周五,早八是专业小课。苏清晚看着舍友闭着眼睛刷牙时恍然间有一种回到自己当初读大学时的错觉。
这个错觉在他洗脸时发觉施子良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时瞬间消散,只剩下愕然。
进了这么多诡事,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他开始有些心慌,三个竹简合在一起已经让他神经绷得很紧了,任何不寻常都会让他警惕。
不过好在原主不叫苏清晚,不然这代入感太强,他怕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苏清晚收拾完走出宿舍门便看到谷丛隐正静静的侧身站在走廊上。
苏清晚为什么会一眼认出那个穿着一件亚麻长袖外套、浅蓝色牛仔裤的男生是谷丛隐的呢?因为他的侧脸和谷丛隐一模一样,看来那个贾嘉忱和谷丛隐也是共用了一张脸。
谷丛隐偏了下头,用他那双凤眼斜着瞟向苏清晚:“快点,别迟到了。”
苏清晚也不知道该说他入戏太深还是怎样,总共就做一个月的大学生还在乎上课迟不迟到的问题,期末考试的时候他们早不在这里了,成绩好坏是原主要担心的问题。
等到两人尽职尽责的替原主上完了上午的课程以后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谷丛隐多说什么,直接领着苏清晚往食堂走。
“嘉忱,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钟鸣斯?”
谷丛隐被叫了一早上的贾嘉忱也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他的视线在食堂窗口前徘徊了两遍,然后伸手指着一家煎饼果子的问苏清晚:“那个好吃吗?”
苏清晚看了一眼,点头:“好吃。”
谷丛隐看了一眼苏清晚:“你想吃这个吗?”
苏清晚一听就知道了谷丛隐的意思,连忙应和:“想吃!”
“那我们去排队。”
窗口前的队伍不长,两人很快就一人拿了一个煎饼果子相对着坐在餐桌前吃。
说实话,看着谷丛隐吃煎饼果子苏清晚心里的感觉是有些复杂的,在他眼里谷丛隐就该是喝仙露的人,哪里能像这样满嘴俗物?
不过谷丛隐吃得很开心,最后一点馅料都吃的很干净,完了还意犹未尽的吧唧了一下嘴巴。
“要不再来一个?”苏清晚试探的问。
谷丛隐垂着脸当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随后他摇了摇头:“不用了。”他略一停顿,问:“你之前在读大学时,也是这样的吗?”
“嗯?”苏清晚不解,含着满嘴的煎饼果子看向他。
“和好友一起上课,吃饭,然后聊天,讨论哪家卖的东西好吃。”
苏清晚咽下嘴里的东西,刚想说没有,我大学时候独来独往很潇洒,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用了扩音机一样,震得他肩膀一抖。
苏清晚疑惑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一个大高个子男生正对着自己招手。
苏清晚昨天晚上将那个法会群里的人都了解了一番,所以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团里的成员白鹄,现在读大一,也是医学专业,算是苏清晚的学弟。
谷丛隐自然也认出了这人是谁,他对着苏清晚语气如常地说:“让他过来吧。”
苏清晚于是对着白鹄招手示意,让他过来。
白鹄随即也买了个煎饼果子然后大步朝着两人走来。
“你们等我一会,我很快就完事。”白鹄说着咬了一口手里的煎饼果子,埋头大口咀嚼了起来。
苏清晚坐着和谷丛隐无言对望,静静的等着他吃。
“对了子良,团长让我们等会去找他一趟。”白鹄冷不丁的开口。
苏清晚挑眉,机会来了。“好”他看了一眼谷丛隐,问:“嘉忱,你要和我们一块去吗?”
谷丛隐视线往白鹄身上滑去,见他依旧大口的吃着手里的东西,然后又将视线放到苏清晚身上:“你去吧,下午没课,我回宿舍休息会。”
苏清晚潜意识的觉得谷丛隐这话有问题,他现在虽然是贾嘉忱,但是本质上依旧是无所不能的档案局局长,没理由吃完饭就回去休息,而不是跟着他一起去找钟鸣斯。但是苏清晚顾忌着身边有个白鹄也没多问,只说到:“那我完事了去你宿舍找你。”
“好。”
两人说完白鹄也恰好吃完了最后一口,他大手一伸放在苏清晚的肩膀上:“走吧。”
苏清晚感觉到一股温热迅速席卷整个身躯,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是考虑到原主和白鹄关系也还算可以也就没有推开,任由他握住自己的肩膀往外走去。
白鹄带苏清晚去的是他们团专属的活动室,不是很大的房间,里面摆放了几张桌子和椅子,一般用来放置一些活动物料。
钟鸣斯不愧是中二团的团长,整个人看上去也很中二,穿着一件发皱僧袍,脚踩僧鞋,要不是他头上还蓄着头发,真的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和尚了。
幸好这所高校校风开放,不然他这身装扮必然要被通报批评影响校容。
他现在一个人坐在堆了一地的纸钱、香烛里面,手里拿着一张类似于类目清单的东西在看。
苏清晚仔细看了一圈,发现角落里还摆着许多很新的僧衣,应该是给晚上参加法会的人准备的。
“你们来了。”钟鸣斯听着动静抬头看了眼,说着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瞬间带了光彩。“来来来,我们把东西整理一下,晚上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法会!”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像是一个寻宝藏的人在沙漠里摸索了很久最后找到藏宝图的幸运儿,一边对着即将拥有的宝藏满怀期待一边兴奋的想要和全世界分享这份喜悦。
苏清晚很难对他的此番举动发表什么评价,毕竟从他的立场出发,他也是一番好意,因为他也不知道他的藏宝图里面藏的其实是一只想要一口将他吞掉的恶鬼。
白鹄很捧场,笑着走到钟鸣斯身边听从他的安排将堆在一起的东西仔细的分门别类的放好。
苏清晚就没有那么认真了,他其实一心琢磨着怎么从钟鸣斯那里套话,弄清楚他从哪里弄到的那本“古籍”,让他将法会从过家家直接飞跃到成功“招鬼”。
苏清晚伸手拿起一盒朱砂转头看向钟鸣斯:“团长,你买这么多朱砂做什么?”
“多吗?”钟鸣斯疑惑:“我记得书上就是这么说的。”
确实很多,足足一百盒。
苏清晚听他这么说,装模作样的皱着眉啧了一声:“要不团长你再看看?我觉得这确实有些多了,白鹄,你说是吧?”说着苏清晚说着将脸转向白鹄,一副坦诚发问的模样。
白鹄一愣,下意识的点点头:“好像确实有些多,以往我们最多十几盒。”
钟鸣斯摸摸脑门,嘀咕道:“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他看了眼堆在一起的朱砂,足足有一掌高,他有些犹豫了。“好像确实有些多。”他说着转身朝着仍在角落的一个布包走去。
苏清晚看着他的动作,眼珠一转,轻手轻脚的朝着钟鸣斯身后走去。不过他也没有靠的很近,隔着一米的距离,足够他看清那本古籍的样子。
为了避免钟鸣斯发现什么异样,苏清晚还在手里握了一把香,装作分拣香烛的样子。
那本古籍确实很破旧,封面破破烂烂的,还有被烧毁的痕迹,里面的字迹很模糊,赤红的漆黑的笔记胡乱的遍布在泛黄的纸张上。
苏清晚注意到钟鸣斯翻动的每一页上面都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很简单,一笔画完,像是扭曲在一起的两个火柴人。
苏清晚皱着眉,他不知道这个符号的意思,于是只能记在脑海里到时候画给谷丛隐看,他应该会知道一些。
钟鸣斯很快就收起了古籍,苏清晚赶在他转身之间屏息着大步走到白鹄若无其事的和他继续分拣纸折的金元宝。
“没错,就是一百盒。”钟鸣斯走到苏清晚面前说道。
苏清晚装作诧异的回:“竟然要这么多!看来团长晚上要放大招了。”为了显得情绪更加饱满,苏清晚还挤眉弄眼的摆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钟鸣斯嘿嘿一笑伸手拍拍苏清晚的肩膀:“子良,今天晚上肯定会让你永生难忘!”
苏清晚心想那肯定永生难忘,活见鬼可不是常有的事。
等到三人将东西都有序风摆放好以后苏清晚便和白鹄往宿舍楼走,钟鸣斯下午有课没有和他们一块。
白鹄像是很喜欢搂着苏清晚的肩膀,一出门就将手搭在了苏清晚的肩膀上,但是因为白鹄比苏清晚高了将近一个头,所以现在两人的姿势有些奇怪。
苏清晚倒是昂首挺胸,但是白鹄却是躬着背的。苏清晚瞟了他一眼:“这样走路你不累吗?”
白鹄闻言摇头晃脑的将头凑到苏清晚脸前:“累啥,年轻人哪有这么容易累。”
苏清晚翻了个白眼,不理睬他。
白鹄放在苏清晚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一捏一放,带着些亲昵。
苏清晚脚步一顿。
白鹄疑惑的看向苏清晚,好像在问他怎么停下来了。
苏清晚看着他的眉眼,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前行。
“你刚刚怎么了?”白鹄问。
“没怎么。”
“真的吗?”
苏清晚在心里冷哼一声,沉默不语。
白鹄等不到苏清晚的回答将腰身又往下压了压然后将脸凑到苏清晚面前,自下而上的望着他,也不言语,就这么顺着苏清晚的力道往前走着。
苏清晚垂眼就能看到那双离自己格外近的眼睛,自然也能看清楚里面的情绪,是深藏的悲悯。
无奈的叹了口气,苏清晚停下脚步伸手握住肩上的手然后委身从他的胳膊下穿了过来。
白鹄任由他从自己怀里钻走,静静的与他相对而立。
“第四次了。”苏清晚盯着白鹄的眼睛,想要看进他的心里,想要弄清楚他的目的。“这是我第四次在诡事里看到这种眼神。”
“哪种眼神?”
“波澜不惊又深藏悲悯。”
“是吗?”白鹄轻笑一声伸手触摸自己的眼睑:“我竟然都没有察觉。”
苏清晚皱眉,问:“寂空、容、阿安、白鹄都是同一个人?”
“还有那只小狐狸。”白鹄温声说着,注意到苏清晚惊讶的神色,解释到:“那次你很少看我。”带着些委屈的语气。
“...”苏清晚沉默了。
苏清晚垂眼看着地面,斑驳的沥青地面上黑漆漆,在日光的照耀下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原来当真如自己所料,那些以性命相互的人竟然真的都是一个人,如今事实摆在面前时他有些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以救命恩人相待?可是他为什么救自己呢?
“你是不是很诧异,我为什么这么坦白?”白鹄问。
“为什么?”苏清晚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的看着眼前的人。又是一张与其他诡事里完全不一样的脸,五官深刻,眉间爽朗,除了那个眼神,这些人里面没有任何相同点。
“因为任何时候,只要你问,我便答,从无隐瞒。”白鹄说着眼神一黯:“只是你并不信我,觉得我另有所图。”
“但是,我确信我不认识你,也从不觉得我应该认识你。”苏清晚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虽然死后进了档案局这种事好像已经很不普通了。但是他依旧觉得,自己不会认识眼前这种一看就深藏不露的人,更别说有什么纠葛。他找不到自己值得他屡次相救的理由。
白鹄好像也明白苏清晚心里所想,苦笑了一下:“所以我不敢再主动开口,免得逼急了你。”他始终记得当时他还是寂空时,莽撞的跑到苏清晚面前被他质问了一大通,他被问的哑口无言,也是那时他才明白眼前的人心里的戒备到底有多强。
“所以,你是谁?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以至于让你在每次诡事里面都尽心尽力的帮我?”
白鹄往苏清晚身边走了一步,语气舒缓又温柔的说:“我叫席温,是你十岁时救下的那个一岁幼儿。”
苏清晚仔细回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初次见到老李是也曾被他提起过。
“你那时那么小怎么会记得我?”苏清晚眉头微蹙:“你不是普通人吧。”
席温摇摇头头:“我是普通人。”略微一顿,这么说好像也有些不对,于是他解释:“我曾经是普通人,我的情况和你的差不多,在我们的那条时间上,我猝死在18岁的生日那天晚上,然后又在新的时间上活了。不过与你有些不同的地方是你成了档案员,我成了在每个诡事里游荡的“诡”,成为诡之后我记起了幼时的事,也记得你。当时第一次在诡事里遇到你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苏清晚闻言仔细消化了一会,在脑海中大概有了整件事情的原委,简单来说就是自己曾经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他反过来救了自己许多次。
苏清晚注意到他形容自己的时候说的是“游荡”一词,一般情况下,这种词都有意纵横无奈与悲凉。所以他问道:“你也有任务吗?”向自己一样,要补全诡事的记录。
席温摇头:“没有任务。”
苏清晚注意到席温说话时眼中闪过的孤寂,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没有任务所以没有目标,就像是孤魂野鬼一样在每一件诡事里面游荡。
“不过遇到你以后,保护你成了我的任务。”席温眼里有了光彩:“我第一次觉得成为在诡事里的“诡”是一件很好的事。”
“清晚,诡事里的“诡”和人口中的“鬼”是一样的存在,都是不能见光的令人心中不喜的丑陋之物。我先前也曾痛苦,为什么当时要选择成为“诡”而不是进入轮回,不过现在想来,大概是为了遇到你。”
席温的声音很温柔,语气压得很低,像是害怕吓到苏清晚一样,每说一次就看一眼他,时刻注意着苏清晚的反应,但是苏清晚就这么平静的听着,无悲无喜。
“清晚,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就当做我是在偿还你曾经救我的恩。”
苏清晚往后退了一步,说:“虽然我感激你救了我这么多次,但是保护我不是你的任务。”
“好,不是我的任务。”席温斟酌着说:“你还是有压力了是吗?”
苏清晚点头,成了一个人生活中的责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于是他说道:“以后我会尽力自保...如果可以,我也会尽力保护你。”苏清晚顿了一下然后试探的问道:“你会死吗?”
席温一愣,赶紧摇头:“不会。‘诡’在诡事里不会死。”
苏清晚松了口气,他其实最害怕的是席温因为保护自己而做出牺牲,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偏护。
“那就好。”苏清晚说。
席温闻言弯下腰,嘴角勾了起来又凑到苏清晚面前,轻声问:“感觉轻松些了吗?虽然我在保护你,可以我也从中得到了许多满足感。”
苏清晚抬眼瞟了他一眼:“我像是三岁幼童吗?”保护他要付出的精力哪是一句满足感就可以抵消的。
“不像。”席温伸手一把揽住苏清晚的肩膀,笑着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长命百岁万事遂意!”
苏清晚听到长命百岁这几个字时嘴角也勾了起来,轻声道:“那你便与天同寿吧。”
席温看到苏清晚嘴角的笑,眼里温情涌动,心想却是百感交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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