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苏清晚才从如来法会上回来,也是如今这幅真佛法相,天衣飘飘璎珞环身,佛光笼罩周身,眉眼和顺,眼神无波。
地狱的熊熊业火烧不尽遍地的曼陀罗花,耳边是永不会停歇的厉鬼惨叫。他充耳不闻,平淡的缓步走在黄泉之路上,每一步落下都留下一团幽蓝火光,那是他作为地藏菩萨的罪孽,落脚之处,万物皆陨。
席沉修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猛地扑倒在他面前,当时的他尚年幼,眉目虽也和如今这般精致无双但是却稍显稚嫩。
那双眼睛也是深藏着悲悯,不过却多了些纯粹与无邪。
苏清晚见过许多孤魂,他们眼中或悔恨、或无奈亦或者仇视,这是他第一次在孤魂眼中看见悲悯。
入了地狱便是世间最满身罪孽之鬼,哪里还有资格悲悯他人?
当然,除了他,他乃是地藏王菩萨,入地狱便是为了渡世间鬼的。
苏清晚抬眼望向前方,那里便是孤魂入轮回前必须要走一遭的孽镜台。那里站着许多人,虽有凄凄惨惨戚戚之声,但是也好过耳边三千地狱中传来的恶鬼惨叫。
善恶皆有报应,为恶者入地狱、为善者入轮回。
苏清晚只需一眼便能看尽跪拜在他面前少年的前世因果,他无悲无喜的问道:“为何不入轮回?”
此时的席沉修还不善于察言观色,也不知什么叫做沉稳。他闻言便抬起头仰望着苏清晚满脸崇拜的说道:“人间百般苦,地狱如极乐。”
声音虽然忐忑但是却诚恳,配着他那双清澈的桃花眼,让他成了肮脏地狱里显得有些突兀的存在。
“地狱十八层,层层数三千,你想入哪个?”
少年一愣,随后毫不迟疑的说:“哪个都行,只要能留在地狱。”
随即,苏清晚忍不住嗤笑一声,他当时实在是想不通为何还有良善之人愿意入地狱为恶鬼。
于是,他随意的对着少年虚空一点,少年身上灰色的破布长袍化作一身绛色僧袍,右侧衣袖上有一处青布条。
少年惊喜的看着身上的衣裳,略带忐忑的问:“菩萨...这是愿意留我在地狱了吗?”
苏清晚仰头望着头顶,那里漆黑一片空无一物,恰如他看向少年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一生为善,入不得地狱,可随我游走于三千地狱,见其中惨烈,待你愿入轮回,便可自去。”
少年于是俯身对着苏清晚拜了三拜,感激的说:“多谢菩萨!”
“俗名谓何?”
“席沉修。”席沉修依旧跪着,仰头望着苏清晚说道。
苏清晚伸手在席沉修眉心一点,他的满头长发坠落,额前浮现一朵赤红色忍冬花纹。
“席沉修...”苏清晚嘴里默念,然后抬手掐出法印化作一道金光轻轻注入席沉修额间的忍冬花中,随后说道:“此乃真佛庇佑,可保你在地狱无恶鬼可近身。”
苏清晚说完便朝前走去,臂弯的天衣无意间擦过席沉修的肩头。
席沉修起身追上苏清晚时,他已化作人间普通僧侣的模样,肩披赤红色袈裟内着乌青色宽袖长袍,手持锡杖,头戴毗卢冠。
席沉修看着苏清晚的背影,默默无言的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便这么一步步的踏入幽暗,与轮回之道渐行渐远。
回忆暂止,苏清晚身形一动,飞身踩在轮回图上,缓步朝席沉修走去。
苏清晚赤着脚,每走一步便在图上落下一团幽蓝火光,等到火光熄灭,图上便只剩下一团漆黑。
他站在席沉修面前,低垂的双眼无悲无喜。
如今的席沉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眼中的纯粹化作幽暗,他再也不能一眼看清他肩上背负的因果了。
苏清晚抬手,掌心的纹路不甚清晰,依稀间可以看到似有若无的金光从手心闪现,这是菩萨法相特有的护体金光。
苏清晚将掌心对着席沉修,在他周身散下一道金光,被金光覆盖的席沉修感觉浑身上下忽然一轻,他看到自己手背上的伤痕尽数收敛,裂开的血肉在片刻之间全部恢复如初。
还不待席沉修做出反应,苏清晚开口问道:“谷丛隐何在?”
席沉修一愣,显然没有料到苏清晚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谷丛隐。他有些颓唐但是却依旧恭顺的回到:“回地藏,他在屋外守着,以防有人前来作乱。”
“你既用修为为我聚残魂,于我有恩,我可不与你计较前尘。”
席沉修闻言一扫先前颓势,随即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眼中泛起了光,连眼角的云纹都变得熠熠生辉,像是闪耀着光泽的红色琉璃。只是他很快又垂下了眼,有些辛酸的耷拉下了肩膀,微颤着回到:“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这个...”
苏清晚像是没有发觉席沉修的情绪变化一般,淡淡的应了一声便伸手在身前掐出法印然后虚空一抓,谷丛隐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谷丛隐神色如常,好像并不惊讶自己会突然来此。他如今见到苏清晚没有当初的那般疏离,略带着几分忐忑的垂着头轻声道:“丛隐见过地藏菩萨。”
苏清晚说道:“我堕无间地狱时曾吩咐你扶持柳淮坐稳阎罗王之位,你为何违令?”
此话一出,谷丛隐和席沉修皆是一愣。
谷丛隐屈膝跪扑通一声跪倒,沉声说道:“柳淮心思歹毒害得菩萨堕入地狱,丛隐无法遵命。”
“此事与你何关?”
苏清晚这话说得刻薄,谷丛隐心里一抖,不敢置信的望向他,嗫喏着唇,许久才说道:“菩萨,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苏清晚俯瞰着谷丛隐,无波的眼神带着无形的压力,像是不透气的墙堵住了谷丛隐的呼吸。
苏清晚看见谷丛隐凤眼中的委屈,说道:“罢了,事已至此。”
苏清晚一挥手,挂在臂弯的天衣飘动,带起一阵叮咚轻响。随即档案局恢复如初,浮在半空中的轮回图重新化作扶栏上的木雕,那些佛宝化作一缕金光消散,三人也缓缓的落在一楼大厅内,那百根蜡烛重新燃起,摇摇晃晃的火光,忽明忽暗。
席沉修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眼神不善的盯着跪在地上的谷丛隐,没有丝毫对着苏清晚时的那股良善。
谷丛隐自然感觉到了席沉修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但是他如今是丝毫不怕席沉修的,虽然他修为比不上他,但是现在地藏已活,他不信席沉修敢碰他一丝一毫。
想到这里,谷丛隐挺身跪得更加笔直,望着苏清晚的眼神更加幽深。
“你们两个人且先退下。”苏清晚说完便朝着二楼南柯黄粱飞身而去,天衣裙摆在空中画出一道七彩波纹,佛光残影像是一条彩虹。
席沉修等到苏清晚进屋便立刻划出一道结界将两人圈住,他看着缓缓起身的谷丛隐,冷着脸问道:“你隐瞒了我什么?”
谷丛隐闻言轻笑一声,一双凤眼藏着不甚明晰的轻蔑:“哪敢隐瞒,只是你从未问起罢了。”
“地藏让你扶持柳淮?可是你告诉我,是柳淮杀了地藏!”席沉修咬牙切齿,心里有被愚弄后的愤怒与不满。
“事实如此。”谷丛隐挑眉靠近席沉修,他穿着一身鸦青色长衫,额前碎发垂落,满身的书卷气,但是脸上却不是读书人该有的阴桀,他像是饭后闲聊般,风轻云淡的继续说到:“可是,事实又不止如此。”
“谷丛隐!”席沉修猛地一把掐住谷丛隐的脖子,眼神狠厉的低声呵斥。
“他如今可不是普通人苏清晚,而是地藏菩萨苏清晚,你要是敢动我,不怕他再次将你送入轮回?”
谷丛隐说完伸手按住席沉修的手腕,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他便知道,眼前这人无论如何的乖张狠厉,在地藏面前都是一只不敢出声的兔子。
而且还要是最单纯的那一只。
“你若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去问他呀。”谷丛隐轻笑一声,伸手将微微皱起的衣袖掸平整,像是好友间的善意提醒般说道。
席沉修自然不会去问,因为那段他不在苏清晚身边的那段时间,他在赎罪。倘若问起,少不了要让苏清晚想起自己有多不堪。
谷丛隐平静的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向楼上关着门的南柯黄粱。
从懵懂忐忑的苏清晚跟着老李走进档案局到如今,恍然一场大梦。而他恰是那个织梦的人,时刻清醒,心知是假,所以惴惴不安,不敢越雷池半步。
毕竟,那人是安忍不动,静虑深密的地藏王菩萨,自己岂敢逾越。
谷丛隐初见苏清晚时,他尚未修出人形,还只是轮回之路上飘摇乱窜的一团鬼火。他见诸多善鬼从他身边走过,满脸憧憬的踏入六道轮回。
他虽不知道什么是轮回,但是隐约猜测应该是什么好去处,不然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会毫不犹豫的踏进去呢?
日后他才知晓,那是因为他们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事,哪里知道什么好与歹,不过是看别人往里走便也去了。
殊不知,轮回,就是将曾经的悲欢离合再来一遭,往复循坏,生生作孽。
当时苏清晚做普通僧人打扮,面容平静,眼神无波,他静静的站在轮回路上,看着善鬼门一个接一个的踏入轮回。
谷丛隐原以为他也是要入轮回的鬼,便凑到他面前看了许久,直到他一把将自己捏在指尖,谷丛隐才惊觉大事不妙。
谷丛隐想要从他的指间挣脱,但是却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凝固了,完全无法挣脱半分。
“一团鬼火竟然也能生出心智,倒是有趣。”
虽然说着有趣,但是苏清晚的声音却很冷淡。
谷丛隐摸不准眼前人的意思,但是也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只能被挟持着抖动自己的火苗。
“便随我去吧。”苏清晚说完手指微微一弯,便将那团鬼火握在了手心。
谷丛隐起初并不知道将自己带走的人是地藏菩萨,只觉得那人手心很凉,任他如何烘烤都无法将其温暖分毫。
好像他的冷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谷丛隐从回忆里走出来,偏头望向席沉修,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哪里会生出后续那么多是非。
席沉修似有所感的迎上了谷丛隐的视线,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我总会弄清楚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此甚好。”谷丛隐的凤眼微眯,往后又退了一步继续看着楼上苏清晚所在的那间屋子,说道:“那我便祝你好运。”
席沉修闻言没有任何反应,谷丛隐也沉默着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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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晚进入南柯黄粱时已经从真佛法相化作了普通僧人模样,他站在书架前,眼前恍惚间浮现自己埋头苦记每一个诡事的相关记录时的景象。
苏清晚抬手在身前一挥,在诡事中自己或见、或碰、或听闻的佛宝尽数浮于半空中。
这些,就是将他救活的关键。
水镜见前尘、招魂幡聚残魂、佛像涤污浊、无量香去罪孽、镇魂鼎稳三魂、轮回灯修七魄、雪国积雪塑肉身。
如来将这些佛宝散至三界时,与四大菩萨一起为其诵无量箴言,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的一缕残魂在诡事中游走时,只要靠近佛宝便可将其收为己用。
苏清晚忽然想起浑身是血的席沉修瘫倒在地时的场景,心里微微一动,抬起手腕面无表情的看着手腕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戚——”苏清晚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当真是一切皆有定数。
倘若当初自己没有一时心软喂席沉修真佛之血,堂堂地狱恶鬼又如何能骗过那些佛宝,让他可以使用佛宝将自己救活?
苏清晚随即一挥手,那些佛宝尽数化作金光消散。
“罢了。”
苏清晚呢喃一句握住锡杖在身前一振,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忽然黑雾涌动,等到黑雾消散,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裂缝浮在空中,里面隐约中有火光闪耀。
苏清晚毫不犹豫的飞身进入裂缝,等到他的身影消失,那道裂缝随即消失,屋内恢复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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