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九重,重重皆极乐。地狱十八层,层层皆苦海。
苏清晚浮于半空,垂眼看着在烈火之中受尽煎熬的恶鬼,他们虽还有人的意识,但是却已经失去了人的表象。
隆起的肌肤之下是长于幽冥的蚯鱼,它们形似蚯蚓,但是却以人血为食,可在人体内游动,日日夜夜的吞食恶鬼体内的血。凸起的眼球像是被捏爆的珠子,上面布满赤红色的裂缝,硕大的鼻头上面爬满鸦青色的蚂蟥,身上虽然披着几块碎布条,但是却挡不住扭曲的关节和狰狞的鞭伤。
此类恶鬼一般都是生前作恶多端且不知悔改,他们至死都不信因果,便也不信奉所谓的报应。
苏清晚落在众恶鬼面前,眼神淡淡,心思难以捉摸。
忽然,一只恶鬼忽然扑倒苏清晚面前,仰面低呼:“为何?我既不求入轮回,为何要受此惩罚?”
“入轮回,皈三宝,来世无罪孽。何乐不为?”苏清晚的声音舒缓,像是在安抚恶鬼情绪,虽然他的眼神依旧冷淡。
“我愿泯灭于三界,但求不再受此苦!”
恶鬼此时的面貌虽然丑陋,但是苏清晚却从他身上看到了凛然之气。
想来,身前应当是个不俗的人,但是可惜了,入了地狱,皆是恶鬼。
“冥顽不灵。”
“那敢问大士,我何错之有?要受地狱酷刑?”
话音刚落,恶鬼身上的鞭伤猛然裂开,数不尽的带着倒刺的长蛇从中爬出。恶鬼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然后颤抖着望着苏清晚:“还请大士解惑。”
苏清晚抬手在他肩头一扫,恶鬼的前世因果尽数浮现与眼前。苏清晚的脸色一沉,往后稍退一步,说道:“造杀孽无数,且心无悔改之意。”
恶鬼闻言嗤笑一声,仿佛满身的痛楚瞬间消散了一般。他挺直脊背,用那双突兀的眼球盯着苏清晚,哑着嗓子问:“大敌来犯,我若不杀,便是我死、我族人灭、我国亡。大士,我不该杀吗?”
苏清晚轻阖眼睑,未置一词。
“若有来世,我虽一心向佛,诚心皈依,可又岂知不会有相同的境遇?”
这话耗尽的恶鬼仅存的一点力气,说完他便无力的瘫软在地,带刺的长蛇将他缠绕,稍微一用力便可将他骨骼勒断。
苏清晚抬眼看向地狱中的众恶鬼,静默了许久之后终究只是长叹一口气然后一挥手将地上的恶鬼重新扔进了地狱。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在试探,有些踌躇不敢上前。
苏清晚转身看向来人。
来者是地狱使者,手握白骨长杖,面容枯槁,佝偻着肩脊,满脸恭维的望着自己。
“何事?”
地狱使者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呜呼一声:“地藏菩萨,您可算是活了!这三千地狱...”说到此处,使者语气哽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地狱将倾!求菩萨救救这三千地狱吧!”
苏清晚随即双眼紧闭,抬手握住禅杖用力在身前一挥,三千地狱中的恶鬼尽收眼底。
苏清晚只需一眼便知晓地狱使者的意思了:恶鬼心中怨恨丛生,如果不尽快感化,将会使地狱倾覆,恶鬼出逃。
按理来说倘若阎罗王在地狱中镇压万鬼,绝不可能出现此等情况。于是他问道:“阎罗不在地狱?”
使者握住长杖的手一抖,长叹一声:“阎罗王与您同时离开,至于是何缘由,我等皆无一人知晓,如今地狱已经三千年无主了。”
苏清晚脸色一沉,想起在诡事中遇到柳淮时的场景,原本以为他不过是离开地狱几日,没想到竟然是一直不在。
苏清晚摆了摆手:“我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那...”地狱使者唇齿嗫嚅,望着苏清晚的眼神带着些忐忑。
“我既已经复活,自然不会让地狱倾覆。”
地狱使者长舒一口气,对着苏清晚恭敬的行了礼才缓缓的退下。
原本苏清晚来地狱便是为了找柳淮,问他为何在诡事中会吞噬孤魂,可是如今他既然不在地狱,只能先想办法找到他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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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狱离开后苏清晚便飞身前往九重天上的西方极乐。
这里彩云缭绕,佛光普照,怒目的金刚和慈悲的神佛步履舒缓,袅袅诵经之音流转其间。
苏清晚身披袈裟,手握禅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众神佛中,期间有人认出他,他便躬身与对方见礼。
虽然苏清晚知晓自己堕入无间地狱多年,知晓此事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是却无人提起,他便也装作无事发生,缓缓的朝着端坐在莲花座上的如来走去。
如来盘腿而坐,手结法印置于膝上,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地藏见过尊者。”苏清晚化出真佛法相,双手合十立于身前,乍一看有几分恭敬。
如来脸上的笑意加深,回道:“可想通了?”
苏清晚抬头与如来对视,他站在低处,如来在高处,他仰望如来,如来俯视他。
两者的关系一眼明晰,但是苏清晚却没有丝毫的应该有的敬畏,他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悲喜,闻言也只是淡淡的回到:“不曾。”
“你在无间地狱几千年,竟还是参不透其存在的意义。”如来一顿,抬手对着地藏撒下万道无量金光,压得苏清晚肩膀一抖,险些站不稳。
如来看到苏清晚略微颤抖的身躯,声音惋惜的说道:“地藏,你让我很失望。”
苏清晚咬牙挺住压在自己肩上的无量之力,没有任何的辩解。
“罢了,你且离去,待他日悟透佛法,再来见我。”如来撤回无量之力,对着苏清晚摆了摆手。
苏清晚并未离开,反倒是往前走了半步,说道:“地藏今日前来,只因有一事不明。”
“何事?”
“敢问世尊何为善恶?”
“不伤害别人为善、有利于众生为善、使众生得到幸福为善。”
“若两辆马车相逢于狭路,车上皆有族人若干;车避让则自坠于崖,若不避则两车俱毁,敢问世尊,如何做为善?”
此言一出,立于如来座前诵经的众佛与菩萨都陷入静默中,如来看向苏清晚对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苏清晚并没有当真要如来回答他的问题,他说完便对着如来见了礼然后往回走。
“地藏,善恶皆由心所起。”
“地狱三千,足够你参悟其中道理。”
苏清晚闻言脚步微顿,然后继续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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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晚回到南柯黄粱以后在里面静思了许久,回忆在诡事里面经历的种种,回忆当时自己的每一种情绪,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作为地藏菩萨,他忘了什么是惊恐、忐忑、无助。在他眼里,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诸事皆有因果。而他自身的力量又让他无所惧、无所求,他已经如古井一般沉寂无波太久了,谷丛隐和席沉修两人的误打误撞竟然让他体验了一回做‘人’的感觉。
涟漪尚浅,终将归于平静。
短短几月过去,一切当真是南柯一梦。
苏清晚面无表情的走向屋里的茶几,然后动作娴熟而惬意的给自己煮上了茶,闻着扑鼻的清香,想起谷丛隐种的满山的茶树,往茶杯里到沏茶的动作一顿,他眼珠一转,沏了第二杯茶。
“丛隐。”
苏清晚的声音平淡,仰头望着屋门的谷丛隐几乎是听到的一瞬间便回到:“丛隐在!”
“来。”
“是。”
谷丛隐说完轻笑一声看向站在一旁盯着自己,满脸不善的席沉修,无声的张口说道:“看来不能陪你站在这里了。”
席沉修见状,冷哼一声,继而眼不斜视仰头望向南柯黄粱。
谷丛隐随后便飞身上了二楼,然后敲响了紧闭的房门。
“进来吧。”
谷丛隐闻言眼神一暗,想起曾经自己端坐于内,苏清晚在屋外敲门的场景。想不到,短短数月,一切就变了。
谷丛隐收敛思绪,推门进屋。
屋里的灯都亮着,将端坐在茶几边的人照的很清晰,苏清晚如今是僧人装扮,没有菩萨法相时那般让人望而生畏,他微仰着头望向这边,眉目间略带笑意,谷丛隐见状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坐。”苏清晚看着谷丛隐,用眼神示意他坐在茶几对面。
谷丛隐闻言快步走了过来,然后坐在椅子上,双手看似随意的放在膝上,但是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是在激励隐忍某种情绪。
苏清晚端起浓茶,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轻轻的放回原位。
“席沉修为何会再成为恶鬼?”
苏清晚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谷丛隐,头顶的光在他眼窝上打下浓重的阴影,明明温润的五官此刻显得有些阴沉。
谷丛隐闻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他垂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咽了咽嗓子,回到:“当日大士堕入无间地狱,我救大士心切,便找到了席沉修告知他此事,我原本想的是他在地狱时曾经吸食过大士佛血,应当可以引出大士在无间地狱里面的残魂,有了残魂我便可以想办法替大士将养魂魄,然后再利用诡事找到佛宝救回大士。”
谷丛隐说到这里一顿,有些忐忑的看了一眼苏清晚,然后又继续说到:“我并不知道他为何会再次成为恶鬼。”
苏清晚闻言未置一词,他静静的看着谷丛隐,眼神如浓雾,让人看不清藏在里面的情绪。
过了许久,苏清晚忽然虚空指了指谷丛隐面前的茶杯说:“喝茶。”
茶早就冷却,席沉修却依旧仔细的品味着,垂下的眼睑在他脸上打下阴影,盖住他眼中的忐忑。
“还记得我当初从轮回路上将你捡回来时告诫过你什么吗?”
谷丛隐抿唇,与苏清晚四目相对,然后回到:“记得。”
“你诞于地狱,无魂无魄,却有天神佛骨,若走正途,可上九重天。”
起初听这句话时谷丛隐有些懵懂,不知道什么是正途,也从未去过九重天。他跟着苏清晚走过许多地狱、见过诸多恶鬼以后才知道‘去九重天’对于地狱中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无上的殊荣。
但是,他不想去。至于为什么不想去,却是半分不敢再提及的。
“既然记得,你便去想办法将柳淮带回地狱,让他安稳的坐上阎王的位置上。”苏清晚说完注意到谷丛隐的脸色一变,又解释道:“三千地狱将倾,若寻回他,对你来说是一件大善缘。”
谷丛隐看着苏清晚张张合合的嘴唇,他不理解为什么身为菩萨的苏清晚总是喜欢说些让他心里郁结的话。
三千地狱倾覆与否,与他谷丛隐有什么关系?柳淮做不做阎王又与他何干?但是他不能说,走正道的鬼火是不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的。
他需要心怀天下,悲悯众生。
这是苏清晚当时对他的期望,也是几万年来缚在他身上的枷锁。
谷丛隐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的握紧,感觉胸前里面蓄满了愤懑。
“怎么了?”苏清晚剑谷丛隐没有任何反应,有些疑惑的问道。
谷丛隐恍然回神,心里想法再多,脸上却依旧风平浪静,他微微摇着头说:“无事。倘若当初我遵循大士的叮嘱扶持柳淮,也不会出现如今的情况。既然一切因我而起,我便会想办法找到他,然后将其带回地狱。”
“如此甚好。”
苏清晚说完给谷丛隐身前的杯中续上了热茶,淡黄色的涟漪在杯中散开,最后又归于平静。
谷丛隐端起热茶,温暖骤然间将他的指腹烫热,他收紧手指,用力的将杯壁握紧,指甲叩出微微的声音。
苏清晚视若不见,神态如常的品茶,眼神平淡如水的覆盖在谷丛隐的身上。
沉默片刻,谷丛隐释然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将茶杯重新放回原位,自始至终未喝一口。
“大士,那这个档案局是否还需要留下?”
苏清晚闻言环顾一圈自己住了几个月的房间,里面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但是却雅致大气。
“留着吧。”略一停顿,苏清晚问道:“老李、柳司他们呢?”
好像自从他最后一件诡事里面出来以后就没有在档案局看到其他人了。
“为了避免复活大士时横生枝节,从诡事里面出来后我便将他们都送入了梦境。”
苏清晚想起那个稚气未脱的柳司,眼里带了些笑意,对着谷丛隐说:“你建档案局送我入诡事寻得那些佛宝,档案局里面的每一个人于我而言便都有因果,无论如何,档案局必须留下。”
谷丛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不理解为什么苏清晚对于其他人这么特殊,而对自己和席沉修却表现的过于平淡。
谷丛隐收敛情绪,眉眼微垂,回到:“丛隐知道要如何做了。”
“我会离开这里,无需对他们说太多关于我的事。”苏清晚最后叮嘱。
谷丛隐闻言有些试探的问道:“大士将要去哪里?”
“我既为地藏菩萨,当然是要回地狱去的。”
苏清晚轻笑一声,起身走到谷丛隐身边,然后弯腰将脸靠近他的肩颈,温声说道:“你与席沉修费尽心思将我从无间地狱中救了回来,我自然要想办法报答你们。”
“我...”谷丛隐眼瞳一缩,下意识的想要辩解,但是刚张嘴身边的人影便消散不见,屋子里面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桌上的两杯茶早就冷了,谷丛隐的脸色阴郁,他躬身将苏清晚的那杯茶端了起来,然后冷着眼将茶一饮而尽。
“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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