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沉修看着紧闭的屋门,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黑。他不知道苏清晚会和席沉修说些什么,他无法揣测那人的心思。
曾经,他妄图猜透苏清晚,但是却犯了弥天大祸,导致自己被苏清晚送入了轮回。
那时,他一身僧袍跟在一身袈裟的苏清晚身后,行走于三千地狱已经近万年。期间他目睹过恶鬼于地狱中受罚,场面血腥又残忍,惨叫怨怼声绵绵不绝。
记忆最深刻的是有一次,他与苏清晚走到一处小地狱,里面有新死鬼数百,个个都形容枯槁,眼神混浊。
“大士,他们因何而死?”席沉修问。
苏清晚不过是随意的瞥了一眼便回到:“其中半数犯偷窃入地狱、半数多诳语入地狱。”
席沉修曾经听过,凡是犯偷窃、多诳语入地狱者皆因其行导致他人身陷苦难。
“大士,倘若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导致他人身陷苦难呢?”
地狱中忽然涌入大量海水,不过刹那间,海水就填满了地狱。那些新死鬼在海水中费力的挣扎,扑腾起的海水在空中化作根根细针扎入他们的肌肤,不久后,海水便成了浅浅的紫色。
“你在悲悯他们?”苏清晚将视线从小地狱中收回,不温不火的落在席沉修的身上。
“这许多年,我跟着大士见过许多地狱酷刑,深知其是为了洗清恶鬼身上的罪恶,可是那些恶鬼身上当真应该背负那些罪孽吗?”
苏清晚闻言,没有任何反应。他的面容沉稳,眼神无波,将眼前的席沉修细细的打量了许久,才轻笑一声:“我竟忘了,你生前便是一个悲悯众生的人。”
苏清晚语速舒缓,语气平和,本应该是在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席沉修却在里面听出了一丝嘲弄。
他好像在嘲讽席沉修的悲悯之心。
“大士,我是不是多嘴了?”席沉修有些忐忑的问道。
席沉修的五官精致,如今稍微蹙起眉,额间的忍冬花纹分外惹眼,略显慌张的神情里面藏着几分讨好。
他好像很怕自己?苏清晚莫名的想到这一点,他挑挑眉,回到:“无事。”
苏清晚伸手随意的朝着在海面起起伏伏的一个男子说:“此人于公元163年中元节那日偷窃一妇人十两银。殊不知,那是妇人卖了全部家当给家中独子的救命钱。幼子无钱救命,年仅5岁便亡,妇人随后也寻了短见。你说,他该遭受此罪吗?”
席沉修的神情随着苏清晚的话语绷得越来越紧,等到苏清晚说完,他眼神一暗,低声说道:“是我没能看清事情原委。”
“入了这地狱的,便是满身肮脏罪孽,无一人可开脱。”
苏清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冷,像是寒冬里腊月里面迎面吹来的风,刺得人头皮发麻。席沉修被他眼角的余光一扫都觉得浑身一抖,抿起了唇半晌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除你以外。”苏清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席沉修不解的问道:“我?”
苏清晚此时的眼神又变得平淡无波,他伸手轻点席沉修的眼窝,冰冷的指腹在席沉修肌肤上像是宣纸上作画的画笔,晕开一团粉红。
“你眼中有悲悯。”
“是被世人挖空身躯以后依旧不减的悲悯。”
席沉修突然懂了苏清晚的意思,有些忐忑的问道:“大士可以看到我生前的一切?”
苏清晚闻言,轻笑一声:“自然。”
.
席沉修生前过的并不顺意,幼年时父母皆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家中亲友无一人愿意赡养他一个孤苦幼子。席沉修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怜之处,他手脚健全,总有一天可以自食其力。
在席沉修住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一家医馆,那里的张郎中是个年过半百、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席沉修一个人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米糊弄了几天之后,便看到有一个留着山羊须,身穿粗布窄袖长衫的男子站在自己家门口,他眼光中有席沉修看不懂的情绪,但是是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感觉。
就像自己那早逝的父亲一般,就这么静静的站着,就让他感觉不到孤寂。
张郎中看着站在屋内,面容狼狈的幼子,并未多言,只浅笑着对他招了招手,那孩子便毫不犹豫的朝他走去来了。
“孩子,去我那里吧。”
席沉修闻言点点头:“好。”
他没有问那里是哪里,只是仰头看着男子勒在腰间的腰带上的绣花,花下部分细长,上面对半张开,里面的花蕊伸出散开。
于是,孤苦无依的席沉修便跟着张郎中去了医馆,成了医馆里的常客。
席沉修那时虽年幼,但也知道何为知恩图报,他在医馆中时便帮着张郎中取药、煎药。
站起来才比诊脉桌高一个脑袋的幼子,穿梭在医馆里,时间久了,他身上便染上了一股中药味,微微泛着些苦。
有一日,张郎中问他:“沉修,你可否愿意继承我这衣钵?”
这时的席沉修已经有张郎中差不多高了,这些年来,他早已经记熟了那些名字文雅、功效各异的药材,若说日后是否要做一个郎中,他确实还没有决定。
悬壶济世虽好,但是他更想走出这个小镇。
他在书上看了许多文人写下的游记,有高山流水、闲云野鹤,许多他不曾见过的人与事,他想要去亲眼看看。
但是当他看到张郎中鬓边的白发、眼下的乌青、龟裂的指甲,还有那双略显浑浊的双眼的期许时,他迟疑了。
“张叔,我愿意。”
张郎中闻言铺满皱纹的脸上随即张开一张笑容,那些沟壑显得更深,但是他眼里的光却明亮了许多。他有些欣慰的伸手轻拍席沉修的肩膀:“甚好!甚好!”
随后的几年,席沉修潜心学医,同时也阅览了更多的书籍,从书中走遍了许多地方。
虽有遗憾,但是看到张郎中日渐佝偻的身躯,他却从未后悔。
在医馆里,席沉修见了很多的生离死别,离世的人有遗憾、有解脱、有牵挂、有不甘,在世的人却尽是怅然。
他总是想,人死了代表着什么?化作白骨后,他难道就不是那个他了吗?
这种问题过于稀奇,他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尽己所能让受病痛折磨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张郎中对他倾囊相授,他也学的刻苦,在他十六岁那年,在小镇上便有了活菩萨的称号。
如果时间的长河风平浪静,那么席沉修应该会如张郎中一般,到了花甲之年定然是医术高超的在世华佗。
但是疾风骤起,卷起惊涛骇浪。
一场瘟疫席卷而来,年老者夜夜咳血呼吸微弱、年幼者高烧不退食不下咽、就算是青年人也会浑身虚弱四肢酸痛。
这场瘟疫传染速度极快,不多短短数日便在方圆百里蔓延开来。
医馆作为救治病患的场所,自然不能将染了瘟疫的人拒之门外,而且张郎中心善,是断然做不出这般狠心之举的。
可惜,他本就年迈,不多时便也染上了瘟疫。
席沉修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张郎中,眼神晦涩,胸中郁闷。
忽然,张郎中猛地咳嗽了两声,席沉修迅速弯腰将人拢在怀里,然后伸手放在张郎中嘴边,手心瞬间就捧了一滩热血。
“张叔...”席沉修哑着嗓子叫到,声音有些微颤。
“无碍,前面那些病人可安置妥当了?”张郎中微闭着眼,虚弱的问。
“都安置好了。”
“那就好。”张郎中说完歇了很久才继续道:“人皆有一死,你无需为此忧愁。”
“张叔,你不用担心,我会救好你的。”
席沉修的眼神落在手心已经冷下来的血上,语气格外坚定。
张郎中未曾回答,已经闭着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席沉修小心翼翼的将张郎中放回床榻之上,然后起身快步朝着医馆前厅而去,那里躺着些病患。
他要染上瘟疫,才能真切的感受症状,然后想办法配置出制药的方子。
可是他已经同那些病患在一起许久,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染上瘟疫呢?席沉修疑惑不解。
席沉修才走近前厅,便看到一个年迈的老翁打算翻身下榻,他连忙跑了过去将人扶住,问道:“大爷,你怎么起来了?”
老翁鬓发皆白,嘴角的肌肉依旧下垂,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含糊,他顺势将手搭在席沉修的手臂上,断断续续的说道:“我要回家啦,家里的老黄还在等我咧。”说完他又一笑:“老黄是我养了快十年的狗,很乖,会守家。”
席沉修闻言出口安抚到:“大爷,你再在这里躺几天,等医好了病,我亲自把你送回去。”
老翁抬头看了一眼席沉修,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不医了,最后几天,我要和我的老黄在一起的。”
老翁说话时,不太清明的眼睛里面有片刻的恍惚,大约是想到了大黄,想到了那只老狗。
“老黄年纪也大了,我要快些赶回去,不然老黄该着急啦。”
老翁又说了一句,说完便垂下头叹了口气:“家里只有我和老黄了,医不医得好有什么重要呢,老黄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我...也就这两天了。”
席沉修的手依旧扶在老翁的两臂上,他能感受到粗布衣裳下面细弱的骨头,好像他稍微用点力便能折断一样。还有放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双手,指甲里面的污泥像是融进了血肉,藏的极深,手上的肌肤皱缩在一起,像是一层被煮久了的鱼皮。
“大爷,在等等吧,我可以医好你的。”席沉修咽了几下嗓子,才哽着说道。
老翁并未说些什么,他只是仰着头盯着席沉修,眼眶有些发红,眼中的祈求和坚定糅做一团砸在席沉修的心上,年迈者的期望是压在身上的一座山,他无法挣脱。
不得已,席沉修亲自将老翁送回了家。
可是老黄已经死了,僵硬的躺在老翁的门前,面朝着他们路口,眼睛未曾闭上。
老黄死不瞑目。
它还没来得及和老翁作别,便骤然与世长辞。
老翁颤抖着将老黄的身体捧在胸前,眼眶红的厉害,但是却没有流泪。他压着嗓子对席沉修说:“多谢啦,年轻人你先回去吧。”
说完,老翁伸手轻抚老黄额间的那一撮淡灰色的毛,嘴里念念有词。
席沉修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眼中有悲戚和伤怀,最后终究是无奈的转身离去。
只有想办法治好他们,才能避免更多的悲剧发生。
随后的日子里,席沉修一边想办法让自己感染瘟疫,一边废寝忘食的研读医术想要找出治病的法子。
张郎中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夜夜咳血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席沉修却依旧没能在医书上找到任何办法,他不得已走了偏方。
既然自己无法感染瘟疫,那还是不是证明自己体内有什么可以和瘟疫抗衡的‘药引’?
在张郎中因为病情的加重陷入昏迷之后,迫于无奈的席沉修偷偷的放了半杯血喂给了张郎中。
随后,他惴惴不安的守在床边半宿,一点不敢怠慢的时刻注意着张郎中的反应,在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张郎中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沉修...”
席沉修闻言起身靠近床沿,紧张的伸手搭在张郎中的手腕上,感受到指腹下面传来的有力脉搏后,席沉修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张郎中在知晓席沉修救自己的办法以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张叔,怎么了?”席沉修问。
张郎中看上去丝毫不为自己得救而欣喜,神情反倒还有几分不安。
忽然,张郎中一把抓住席沉修的手腕:“沉修,记住,切莫将我痊愈的消息告诉第三人。”
“为何?”席沉修不解。
张郎中长叹一口气,看向席沉修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晦涩:“人为了活下去,往往都会泯灭良心。”
席沉修闻言一愣,不可置信的说:“张叔的意思是,有人为了治病会强行取血?”
张郎中点点头,紧锁的眉头没有半分松懈:“小心为上。”
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席沉修的血可以治好瘟疫一事,很快便不胫而走,速度比瘟疫传播的还快。
起初,是一个男子抱着伤在襁褓中的幼子跪在医馆前求血,席沉修心软,取了半杯给他。
随后,便是陆陆续续的的人为了年迈者、年幼者前来讨血,席沉修给了。
可是,后来,年轻的人也来了。
医馆的大门紧闭,外面的人砰砰砰的瞧着门,嘴里说着祈求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耐心。
“活菩萨,你救救我们吧。”
“我给你带了补血的药材,你开开门吧。”
“活菩萨,我不想死啊!”
“...”
端坐在大门之后的席沉修惨白着脸,手腕上的伤痕累累,他与外面的人只有一门之隔,却有着生死的纠葛。
活菩萨...他其实从来都不想做菩萨的。
席沉修垂着眼,望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一道光,恰好照在他手腕上,上面斑驳的痕迹被照的清清楚楚,狰狞而丑陋。
“沉修,走吧。”
张郎中站在席沉修身后,低声说道。
“走不了的,他们不会让我走的。”席沉修扯起嘴角,漏出一抹惨然的笑:“为医者,自当悬壶济世。”
席沉修起身,缓步走到门口,像是慷慨赴死的将军,满脸无谓。
“自从接过张叔衣钵时,我就告诫自己,虽不能医治百病,但是也要尽力而为,到如今,便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说完,席沉修打开屋门,眼神悲悯的望着屋外乌泱泱的人。
“一日救十人”
席沉修原本打算将放血的量控制在一个可以长期维持的状态,这样他可以坚持更长的时间。但是事实证明,席沉修低估了人类的欲望,没有人愿意做第二天被救的人,所以每日医馆门口便会因为哪些人做这是个幸运儿闹得鸡犬不宁。
于是,席沉修将人数扩充到了二十个,但是因为这样,席沉修的身体耗损的格外严重。不过短短十日,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还未喝血的人便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都担心席沉修活不到轮到自己喝血的日子。
所以骚乱起来的时候没有人阻止,大量的人涌入医馆,他们朝着倚靠在踏上的席沉修奔去,不发一言的就拿着匕首在他身上割了一刀,然后伸手接住鲜血...
席沉修看着因为兴奋面容扭曲的人,也没有任何的反抗,他依旧眼神悲悯的望着众人,丝毫不理会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
最后,他越过人群看到瘫倒在地上双眼含泪的张郎中时,无声的安抚:“无碍。”
等到有人发现划过席沉修的肌肉却放不出任何鲜血时,席沉修浑身上下早已经没有半点好皮。
他死了,死在了他悲悯的众人的利刃之下。
“既然他的血可以救命,那这些肉,是不是...”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早已经癫狂的人便又开始争抢那些早已经被划烂的肉...
“你们这样是会遭报应的!”
张郎中瘫倒在地上,浑身上下颤抖不止,这群人里面大多数都是曾经来医馆治过病的,为什么如今可以做出这般畜生不如的事情?
张郎中悲愤的握拳,然后猛地吐出一大口热血,体力不支的昏睡过去。
.
苏清晚在脑海中迅速看完席沉修的前世,看着身前的席沉修,想起张郎中那句‘你们会遭报应的’,便伸手又朝着海中的恶鬼一指:“那些取你血,食你肉的人,你想让他们入这地狱吗?”
席沉修闻言便知道苏清晚对自己的前世已经尽数知晓,他摇摇头,心平气和的说:“不想。”
“为什么?”
“他们也只是害怕我命短,没了血救命。”
席沉修说话时眼神清澈,看不见半点怨怼。苏清晚盯着席沉修,眼神越来越冷,他轻笑一声:“他们自然入不得这个地狱。”
话音刚落,席沉修便感觉到眼前景象一变,他们转眼间便到了另一处地狱。
这里也是一个小地狱,里面层层叠叠的挤满了恶鬼,没有丝毫的空隙。
下面的人费力的往上爬,上面的人用力的向下踩。撕扯中,不知道是谁将谁的一只胳膊扯断,带出鲜红的血肉,可是恶鬼脸上皆是麻木,好像扯下来的不是骨肉,而是一根树枝。
很快,站在最上面的人尽数被拉下,四肢尽断、头颅滚落在缝隙中,嘴里还能张合,但是嗓子里却分不出声响。
片刻之后,那散落在人群中的四肢又不知何时全部聚集在了头颅之下,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象,但是被众人踩到变形的五官,却又提醒席沉修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
这个地狱里面的恶鬼,在一次次的被五马分尸。
“这些人,你觉得眼熟吗?”苏清晚自上而下的睥睨着地狱中的众恶鬼,问席沉修。
席沉修闻言开始细细打量那些人的面容,然后摇了摇头:“不觉得。”
“是吗?”苏清晚说完朝地狱边靠近一步,手中的禅杖在众恶鬼身前用力一振,恶鬼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惨叫声尖锐而凄厉。
随后,恶鬼头顶浮现一道虚景,正是席沉修前世被众人割肉时的场景。
这地狱中的恶鬼,真是那日将席沉修分食之人。
席沉修瞟了一眼便垂下了头,呼吸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只要你想,我便可渡了这些人,让他们早入轮回。”苏清晚走近席沉修,微微俯身,声音低沉的近似蛊惑。
席沉修闻言抬起头,不敢置信的望着苏清晚。“大士为何如此?”
明知他为何而死,却还将这些人的命运交到他手里,如果他说想,那他如何对得起自己,如果说不想,又如何对得起良心。
为什么要这样逼他?席沉修的眼睛瞪着有些发涩,深呼一口气后便将头偏向了一边,不再看苏清晚。
“心怀悲悯者,定然会舍己渡人。”苏清晚起身,语气闲适,像是再说今日茶水略淡一般。
但是倘若席沉此时将视线落在苏清晚脸上,便会发现他的眼神阴沉,是从未有过的狠厉。
苏清晚久久等不到席沉修的回应,又说道:“你眼中悲悯是真,以身救百姓为真,此时为何又不说真话了?”
席沉修垂眼看着地上漆黑一片的泥土,心里矛盾纠结,眼中情绪复杂,他颓唐的耷拉着肩膀,站在苏清晚身侧像一个别人被人踢翻了饭碗还挨了一顿打的小狗。
可怜又无助。
苏清晚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你的悲悯,也不过如此,对吗?”
席沉修终于抬起了头,他鼻翼翕合,唇齿微颤,缓缓说道:“大士,我不知道要如何做...”
苏清晚抬手轻触他额间的忍冬花,问:“心中作何想?”
席沉修将额头朝苏清晚的方向靠拢了些,将他的指腹往内压平,以此来给自己吐露内心的勇气。
“作为大夫时,我知我应该悬壶济世,不罔顾每一条人命,所以我用血肉救百姓不悔,可是如今,我只是大士身边的小僧,我将眼中悲悯深藏,不愿在做所谓的‘活菩萨’。但是他们在地狱中受苦几千年,我如此说又显得过于刻薄,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
“在世时,你的悲悯心让你死无全尸。”苏清晚浅笑着看着席沉修,将他此刻内心的挣扎看的一清二楚。“在这三千地狱中,无一人值得你悲悯。”
苏清晚依旧是笑着,但是眼神却很冷。席沉修缓缓抬起头,望进他漆黑的瞳孔,里面的纹理清晰,黑不见底,像是无尽的深渊。
“大士...”席沉修嘴唇嗫嚅着,他的眼角瞟见依旧在地狱中被撕扯着四肢的众鬼,他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在苏清晚的眼中窥见一丝对地狱的厌恶。
可是,他不是地藏菩萨吗?
苏清晚将放在席沉修额间的手收了回去,然后淡淡的看向地狱,随后抬手降下一道金光覆盖在地狱之上。
地狱中的惨叫声瞬间变得凄厉起来,原本麻木的众鬼好像忽然有了知觉,都痛的开始发颤,扭曲着面容挤在一起,仿佛别捏坏的工艺粗糙的泥人。
“地狱恶鬼所受罪罚皆有定数,并不会因为你而改变。”苏清晚转头看向依旧恍惚着的席沉修,继续说道:“你无需纠结。”
其实席沉修此时并没有考虑是否应该渡地狱中的恶鬼,而是在揣测苏清晚眼中的厌恶是因为三千地狱还是因为其中的无数恶鬼。
此时,地狱中的恶鬼惨叫声越来越大,震得席沉修的忍不住抬头朝地狱中望去,这才发现金光已经将众恶鬼抽筋剔骨,比之之前的五马分尸惨烈了数千倍。
恶鬼的惨状,让席沉修深信,苏清晚眼中的厌恶皆因这无数恶鬼而起。
如何能让矜贵自持的地藏菩萨脱离那种厌恶的情绪,成为了席沉修日夜琢磨的事。
但是好在他最终还是想出来了:将恶鬼吞食,苏清晚便可眼不见为净。
于是,他便开始了这么一项隐秘而意义非凡的罪孽之事。
等到东窗事发,他才知晓,自己对苏清晚内心的揣测有多盲目。
而作为代价,他被苏清晚强行送入了轮回,永世不可提及两人之间的纠葛。
.
啪嗒一声,紧闭的屋门打开,面无表情的谷丛隐缓步走到扶栏边,自上而下的与席沉修四目相对。
两人的眼神都风起云涌,装满了对彼此的不屑。
席沉修首先移开了目光朝着谷丛隐身后望去,但是却并不见苏清晚的身影。
谷丛隐轻笑一声:“他走了。”说完他便飞身下楼,推开紧闭的大门迈入刺目白光之中。
苏清晚去地狱了。
席沉修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了这个答案,他有些无奈的仰起头,看着头顶地板上那个大大的‘卍’字,感到深深的茫然。
违背当初的誓言再次成为恶鬼已经让他不敢面对苏清晚,自己曾经犯下的那些罪孽也还没有洗清...
“衣不蔽体,当真是狼狈至极。”
短短几个字,声音虽然平静,听不出讥讽但是却依旧显得有些刻薄。本应该让人心生不快的评价,却让席沉修忍不住裂开了嘴角,眼尾的云纹也变得生动了起来。
他垂眼看了一眼身上的破烂衣裳,眼里的笑意加深,然后转身看向来人,温声唤到:“大士。”
苏清晚身上的袈裟在一楼的烛火中披上了一层暖意,淡化了他脸上的清冷。他又将席沉修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说道:“换身衣裳。”
席沉修闻言垂下头,然后又缓缓抬眼瞄了一眼苏清晚,像是有些羞于开口,表情有些忐忑。
苏清晚自然是看到了他的神态,便问道:“怎么?”
“大士可否再赐我一套僧袍?”
席沉修的语气踌躇,带着些祈求与惭愧。
苏清晚闻言仔细的将他身上那几块破布看了许久,终于在看到他右侧衣袖那块青布条时反应过来了——这是自己当初赐予他的僧袍。
是了,当初将他推入轮回道时还是自己将僧袍毁掉的,却不曾想,他竟然又将这几块破布寻了回来,还穿在了身上。
苏清晚眼神复杂的盯着席沉修,语气如常的说道:“自然可以。”
说完,苏清晚伸手在席沉修身前一扫,他满身的狼狈尽除,身上多了一件藏青色的僧袍,右袖口处有一块赤红色的布条。
席沉修抬起手臂,看着身上的衣裳,这样式极简的僧袍,却让他有了一种黄袍加身的珍重感。他笑着用手在身前抚过,然后哑着声音说:“多谢大士。”
席沉修忽然注意到肩膀上垂下缕缕青丝,他伸手捏在指间,有些无措的问苏清晚:“大士为何不剃去我的头发?”
苏清晚的视线落在他的满头青丝上,说道:“你虽着僧衣,但是却无法入我佛门。”
“我...”席沉修怅然的往后退了一步,颓然的说:“大士,我真的知错了。”
苏清晚闻言朝席沉修身前靠近,伸手挑起他的一缕青丝,问:“何错之有?”
“我妄自揣测大士心思,吞食地狱恶鬼,其为一错;自以为是的将大士从无间地狱中救出...其为二错。”席沉修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但是苏清晚却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随意的把玩发丝,缓缓说道:“我还当你不知。”
席沉修闭上双眼,快速颤动的睫毛将他此刻的心情暴露无遗。
他自然知道苏清晚根本不想活,他不想做地藏菩萨。
当初,他猜错了苏清晚的心思,以为他厌恶恶鬼,所以才会在吞噬恶鬼一事被揭发之后被苏清晚送入轮回。
其实苏清晚厌恶的是地狱。
他对此心知肚明,可是在席沉修找上他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将苏清晚从无间地狱中拉出来,让他重新成为那位令人敬仰的地藏菩萨。
他舍不得那般矜贵的神佛在地狱中遭受无量的罪罚。
苏清晚说完便退后了几步,将他与席沉修自己的距离拉开了许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苏清晚温声安抚,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郁闷。
席沉修深呼一口气,哑着嗓子说道:“大士,总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带着大士离开地狱的。”
席沉修的眼神坚定而热切,让苏清晚有片刻的恍惚,但是很快他便恢复了冷淡的样子,眼神又如古潭般沉静。
苏清晚握着禅杖朝席沉修点了点:“随我去地狱。”
席沉修一愣,然后猛地朝前迈出半步,他额前微卷的碎发都因为他的动作在空中荡了荡,他语气激动的问道:“真的吗?”
在被送入轮回时席沉修便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跟在苏清晚身后了,没想到他竟然又给了自己希望。
“你与谷丛隐利用诡事寻回佛宝一事,里面还有些因果未了结。”
席沉修闻言激动的情绪瞬间停滞,他变得有些紧张的问道:“可会影响大士身上背负的因果?”
苏清晚瞥了他一眼,随意的说道:“不会。”
席沉修闻言舒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笑意才起,又顷刻落下,苏清晚将话题转的突然,他知道苏清晚的意思。
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将他带出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