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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苏与柳的恩怨

作者:秦梨花 当前章节:1390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9:57

大约是两万三千年前,人族大地上分为许多大小不一的国家,而柳淮就是其中一个——周游国的王。

他待民如子,废除延续了上千年的奴隶制度,他亲贤臣远小人,事必躬亲,是难得一见的贤君。

彼时苏清晚带着席沉修游历三界时路过了周游国,恰好那时正是春意正浓时,万物复苏花红柳绿。

周游国地势变化多端,有平坦的草原也有巍峨的高山,山河湖海都极具观赏性。最重要的,这里的人都生性浪漫,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前、篱笆上种上一些花草。

春天一到,可以说是遍地开花。

苏清晚才从一片荒芜的沙漠的而来,如今立于半空中,忽然看见这生机盎然的美景,忍不住感叹:“果然,日光下的生机才能肆意。”

席沉修这时还是僧人模样,身上的僧袍虽然朴素,却有君子之姿,尤其是他如画的眉眼,仿佛壁画上的谪仙人一般。

他并没有看眼前的美景,反倒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苏清晚的侧脸,微笑着回到:“大士若想看,我们便在这周游国多留些时候吧。”

苏清晚转过头望了过来,和煦的春光撒在他的脸庞上,让他柔和的五官多了许多暖意。他轻笑一声:“自然可以。”

于是,转眼间,苏清晚与席沉修化作寻常男子的模样来到了一处低矮的山坡背后。

苏清晚此时穿一身赤青色窄袖圆领长袍,腰间系着藏青色腰带,头发用一根桃树枝束在头顶,面容虽然平常,但是看上去却也有几分邻家好儿郎的温润舒服之感。

席沉修的打扮与苏清晚相似,只是衣裳的颜色略淡了些。

苏清晚手指点着下巴,将席沉修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有几分像你生前的模样了。”

席沉修闻言面露喜色,问道:“大士竟然还记得我前世的装扮?”

“自然记得。”

“那...大士还记得别人前世的模样吗?”

苏清晚表情一僵,斜着眼瞟向席沉修,说道:“我乃地藏菩萨,过目不忘不过是基本本事。”

话虽如此,但是席沉修却依旧觉得,苏清晚之所以能记得自己前世的装扮,肯定是因为自己那时候的样子讨喜。

于是,席沉修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挺着背对着苏清晚浅浅一笑,那笑容带着腼腆和纯粹,和当初在医馆中的席沉修如出一辙。

苏清晚见状无奈的身手轻点席沉修的额头:“莫闹。”

席沉修顺着苏清晚的力道晃动脖颈,然后躬身将脸凑到苏清晚面前:“大士未入地狱前也是这副模样吗?”

苏清晚一愣,有些茫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竟然不记得自己未入地狱前是什么样子了。

好像,除了记得自己叫苏清晚,其他的事情,他一概全忘了。

席沉修看出苏清晚的恍惚,赶紧说道:“过去了几十万年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苏清晚点点头,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是他心里却有了些计较。

这件事肯定有蹊跷,就算踏入地狱前造了很多的罪孽,除非踏入轮回,否则都不会被除去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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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朴的百姓总是热情好客,苏清晚和席沉修很轻易的就在城外郊区找到了歇脚的地方。收留他们的是一对夫妻,他们年过半百却没有一儿半女,见到两个年轻小伙子四处打听有什么落脚的地方,便直接大方的收拾出了一间空置的房屋给他们。

此时夕阳西沉,赤红的光倾泻而下,满目火光。

低矮的土房子伫立在一颗玉兰树旁,玉兰花开如莲花,花瓣舒展,满树的花在夕阳下像是春日的信使,摇摇晃晃的向世人宣告春日的来临。

屋前围着一圈篱笆,篱笆上爬满了藤蔓,上面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有些形似月季还有些状若菊花。

苏清晚站在夫妻二人面前,满脸感激的对着两人躬身道谢:“多谢二位收留,我姓苏名清,这是舍弟苏席。”

男人的面色红润,身材魁梧,蓄着胡须,眼睛奕奕有神。他手里还握着清扫的扫帚,见状一手扶住苏清晚的臂弯,阔声笑到:“苏家小兄弟,不用客气,你们来了正好可以与我和你大娘作伴,也更热闹些。”

女人连连称是:“你们以后叫我张大娘就行。”说完张大娘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男人:“村子里的人都叫他柳伯,你们跟着叫就好。”

苏清晚看了一眼席沉修,然后两人异口同声的对着柳伯和张大娘说道:“那日后就叨扰张大娘、柳伯了。”

张大娘满意的点点头,对着两人招了招手:“你们两人来的巧,老柳今日早上才去荷塘里挖了几根藕,我等会给你们熬个汤喝喝。”

说完她仔细打量了一眼苏清晚,啧啧说道:“小清啊,你看上去过于清瘦了些。”然后她身手点着苏清晚问席沉修:“你哥哥平日里是不是从未好生吃饭?”

席沉修闻言一愣,他们早已经辟了五谷,自然是不曾吃过凡间食物的。他瞟了一眼苏清晚,看他一脸浅笑的看着自己,于是说道:“都怪我,哥哥平时都将好吃的留给我了,自己半点不舍得吃。”

张大娘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对着苏清晚不赞同的摇摇头:“你这孩子,疼弟弟也不能这么疼。”

“张大娘说的是,我以后断然不会再如此疼他了。”

席沉修一听,连忙凑到张大娘面前,说道:“张大娘,我刚刚说错了!”

“嗯?”张大娘困惑的望着席沉修。

席沉修清清嗓子:“但是也还是怪我,是我厨艺不佳,不合我哥的胃口,所以他才每每糊弄过去。”

张大娘诧异的看向苏清晚:“你这当兄长的怎么还要弟弟下厨照顾你?”

席沉修一把握住张大娘的衣袖,眼神真挚的说:“张大娘,你别怪我哥。如果可以的话,不如你教我做饭吧。”

苏清晚依旧含着笑看着两人,他倒要看看席沉修到底有多会胡编乱造。

张大娘是个心肠软的,席沉修又故作祈求的望着自己,于是毫不犹豫的便将席沉修带到了厨房,决心要将自己毕生所学交给这个样貌好、性格好、人品好的乖孩子。

“虽说长兄如父,按理来说应该是你哥照顾你才是,但是如今已然是这样了,你便好好学,让你哥每次多吃些也长点肉!”张大娘在厨房里压着嗓子叮嘱席沉修,却不料站在屋外的苏清晚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张大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我哥的。”

苏清晚听着席沉修一口一个哥的叫的熟练,忍不住勾了勾唇。

如今院子里只剩下苏清晚和柳伯,柳伯怕苏清晚觉得无趣,便想着和他话话家常,于是说道:“小清,你兄弟二人可有参加过春祀?”

苏清晚点点头:“未曾,但是有所耳闻。”

周游国民认为,之所以会有春天,是因为天上的神佛不忍见到遭遇了冬季刺骨风雪后荒芜一片的大地,所以洒下了神之眷顾,融化了寒冷、拨去了萧瑟。

生机盎然的花草树木皆来自于上天的庇佑。

所以在很久以前,周游国便将每年的二月初二定做了春祀日,那日不可耕种,不可荤腥,适龄男女还会聚在春神殿前载歌载舞,与春神共同欢迎春日的到来。

“那正好,三天后便是春祀,到时候你与你家兄弟可以一起参加。”

苏清晚即为地藏菩萨,自然知道这所谓的春神不过是无中生有,但是也并没有拒绝柳伯的建议,便笑着点点头:“好,到时候我与小席同去。”

柳伯伸手指了指屋后的一片竹林,说:“参加春祀,需要在衣袖缝上三片竹叶,晚些时候你可以去那里摘几片竹叶,到时候让你张大娘给你缝上。”

苏清晚望向屋后的那片竹林,竹林不大,竹子也比较稀疏,但是遥遥望去,依旧郁郁葱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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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祀那天,苏清晚和席沉修很早便出了门,虽然他们两人并非真的对春祀有多大的兴趣,但是张大娘和柳伯却很重视,早早的就给他们准备了吃食,又笑吟吟的将人引到通往春神殿的小径上,分别前张大娘还意味不明的说:“遇到合适的女子,可将衣袖上的竹叶交给对方。”

等到和张大娘他们分别后,苏清晚抬起手腕,看着衣袖上的三片竹叶,淡淡的说:“看来春神还主姻缘。”

席沉修看了一眼苏清晚衣袖上的竹叶,回到:“你这三片竹叶还是我摘下来的,你可不能随便送人。”

苏清晚轻笑一声:“那不如我此时取下来还给你?”

席沉修眼神一闪,语气带着些深意的说道:“那不如等会到了春神殿前你再给我。”

苏清晚轻哼一声,不再理会他,只埋头往前走去。

这条小径幽深,道路两旁都长着郁郁葱葱的迎春花和杜鹃,一些紫草依附于地面,微风拂过,清香扑鼻。

距离小径稍远些的山上长满松树、杨树以及少量的枫树,上面藏着许多鸟,此时正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这条小径是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许多年青男女,皆是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无一例外的每个人的衣袖上都绣着三片竹叶。

苏清晚的眼神忽然瞟见稍远处的两个男子,其中一人身穿墨色锦衣,腰佩戴玄玉,头束金冠,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凛然的高贵之感。

最主要的是,他侧着脸与身旁的人说话时,那半张脸竟是与自己相差无几。

席沉修察觉到苏清晚的神情骤变,于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这一眼他便愣了神。

太相似了,就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和苏清晚一模一样。

“大士,这...”席沉修喃喃的说到。

苏清晚收回视线,脸上恢复如初,伸手对着那人微微一点,便看到一缕金光自苏清晚之间窜出,然后直奔那人后心处,随后又从他的头顶钻出。

“是个普通人。”苏清晚淡淡的说。

那便说明,一切当真是巧合。

“我竟然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与我如此相似的人。”苏清晚轻笑一声,抬手拂过鼻尖,闲适的继续说道:“有意思。”

席沉修看着苏清晚脸上趣味盎然的表情,不由得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略带着紧张的问道:“大士想做什么?”

苏清晚挑挑眉:“遇上了,当然要去结识。”

席沉修表情一僵,抿着唇略作思索后便放开了手,只是表情依旧很沉。

“怎么了?”苏清晚问到。

席沉修摇摇头:“无事。”

于是苏清晚便快步上前,等到靠近男子以后,苏清晚抬手在身前虚空一抓,一个麒麟玉佩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苏清晚装模作样的对着前面的男子叫到;“公子,这可是你的玉佩?”

锦衣男子闻言驻足,然后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腰间,发觉果然少了一块麒麟玉佩,于是转身看向苏清晚。

他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苏清晚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相貌,眼中虽有惊讶,但是却依旧得体的对着苏清晚躬身致谢:“多谢公子提醒,你手中的玉佩确实是在下的。”

相比于他的镇定自若,苏清晚此时却像是被眼前的情景震撼到了,他有些呆愣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一时间竟然忘记将玉佩归还。

“公子?”男子轻笑一声,对着苏清晚唤到。

苏清晚猛地回神,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感慨道:“想不到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相似之人。”

“想来这便是缘分吧。”男子的声线很柔,比春天的风还舒适。

苏清晚附和的点点头,然后将手心油润无比的玉佩递给男子,说道:“公子所言极是,不然为何恰好是我捡到了公子的玉佩呢?”

苏清晚说话时眼神清澈,眉目带笑,给人一种温润谦和的感觉,像是春日里新长出来的柳芽,淡雅而生动。

男子接过玉佩,又对着苏清晚躬身致谢,然后才将玉佩重新带在腰间。

“在下柳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柳淮笑着问苏清晚。

此时的柳淮眉目明朗,没有半点阴桀,立于和煦春日之中,由身侧的百花与绿树衬托着,实乃一位谦谦公子。

“在下苏清晚。”

这便是苏清晚与柳淮的初次相识,似两个平凡的有缘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在苏清晚想要接近一个人的时候,是轻而易举的。他几乎不用刻意讨好,只需要风轻云淡的对着把人浅浅一笑,便能让人忍不住靠近。

而柳淮,身份再尊贵,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自然拒绝不了苏清晚的刻意而为。

阳春三月时候,苏清晚已经在周游国驻留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他与柳淮赏花品茶,听风拂过世间万物,侃侃而谈间两人已经成了可谈天论地的知心好友。

一个雨后初晴的晌午时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苏清晚端坐在一处湖心亭中的石桌旁,动作娴熟的煮着茶,眼神闲适,姿态惬意。

席沉修坐在他的右手边,一手撑着下巴,静静的看着苏清晚的动作。

浓郁的茶香悠悠间驱走四周的泥土味,让人鼻间一轻,心情也松散了不少。

“大士,我们该走了。”席沉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句话而已。

苏清晚闻言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抬手给席沉修倒了一杯茶。

“尝尝,这是柳淮昨日送过来的,我只留着这一盏,其余的都给了柳伯。”

席沉修垂眼扫过杯中的热茶,他自然知道这茶算的上是极品,但是就算再香浓的茶,也是凡间俗物,在地藏菩萨眼里,总归是看不上眼的。

席沉修浅浅的抿了一口,低声说:“好茶,香气浓郁但是口感却清淡。”

苏清晚也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说道:“确实不错。”

苏清晚的手轻放在瓷白的杯壁上,他微闭上眼睑,缓缓的吐了口气后说道:“柳淮此人,生性浪漫,虽身为人皇,却一心想要藏于市井,醉心于山河美景,当真是有趣。”

“可是他身为一国之主,不呕心沥血心系国民,反而流连于山河美景之间,贪图一时享乐,真论起来,他称不上一个贤君。”

席沉修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苏清晚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神带着些调侃,轻声说道“周游国民对他拥护至极,想来他应该是个深得民心的帝皇,是不是贤君,应该不难看出。”

席沉修一噎,抬手一口喝尽杯中的茶,不再言语。

苏清晚轻笑一声,说:“七日后我们便走。”

席沉修闻言,低垂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轻轻的将手中的茶杯递到苏清晚面前,说:“我可否再向大士讨一杯茶?”

苏清晚再次给他续上茶,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有人来了。”

席沉修一愣,他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看了来人不是寻常人。

果不其然,他杯中的茶还未喝完,一人便从天而降。

来人是谷丛隐,他一身幽绿色长袍,腰间束着墨色绣金丝的腰带,胸前有黑丝勾勒的魑魅轮廓。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冷冷的盯着席沉修,嘴唇抿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气质。

苏清晚只是随意的瞟了一眼来人便移开了视线,然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谷丛隐闻言脸色愈发暗沉,他咬了咬后牙,略带着质问的语气问:“大士,你已经离开地狱很久了,还不回吗?”

“你在质问我?”

“不敢。”

苏清晚冷哼一声:“谷丛隐,有些话该不该说,你比我更加清楚。”

谷丛隐脸色一僵,眼神闪过一丝痛楚,他几乎是嘶吼般的伸手指着席沉修,对着苏清晚喊道:“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那他呢?他难道就能达到你的期望吗?他敢说他心中没有杂念吗?”

苏清晚面无表情的睨着席沉修,沉默的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过了许久才说道:“谷丛隐,我还没有对你失望,我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再引导你。你佛缘不浅,能否走上正途,还需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像以前那样不行吗?”谷丛隐愣愣的盯着苏清晚,语气祈求。

苏清晚摆了摆手:“回去吧。”

谷丛隐眼神一黯,颓然的垂下头,低声问道:“那大士什么时候回去?”

“与你无关。”

谷丛隐最后无奈的离开了,只是离开之前,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将席沉修上下看了许久。

席沉修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虽然从他初次见到席沉修时便察觉出来了他对自己的厌恶,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席沉修的眼中看到这么复杂的情绪,含着愤怒与怨恨还有深不可测的阴狠。

他在地狱中曾经听过一个传言,说地藏菩萨身边曾经有一个很亲近的人,叫谷丛隐,但是之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谷丛隐成了地狱判官,与地藏菩萨形同陌路。而对于自己,地狱中也有流言说自己是谷丛隐的替代品,是苏清晚留在身边打发时间的小鬼。

对于这些话,席沉修从来没有向苏清晚求证过,反正如今是他陪在苏清晚身边,这件事本身已经让他很满足了,至于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

前尘往事,不过是过眼云烟。

杯中的热茶已经变冷,苏清晚抬手将茶倒在地上,然后随意的说:“关于他,你知道多少?”

“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地狱判官。”席沉修略一停顿,然后说道:“不过他好像很讨厌我。”

苏清晚轻笑一声:“他对你喜欢还是讨厌,有什么意义吗?”

席沉修闻言一愣,事实确实如此,谷丛隐的喜欢与否,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苏清晚起身走到扶栏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说道:“不过他今日前来,倒是有些奇怪。”

“大士的意思是?”

苏清晚抬手虚空点了点湖面,上面瞬间卷起圈圈涟漪。

“只是些猜测,也不好妄下定论。”

恰好在此时,亭子前的长廊上跑来一个人影,他穿着锦衣长袍,头戴玉冠,阳光将他的五官照的明媚了许多,含笑的视线落在苏清晚身上,右手也在身前挥动着。

苏清晚转身看着来人,眼中带了些笑意,轻声对着席沉修调侃道:“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他是周游国的王,还只当他是凡间的富家公子哥,半点没有身居高位的沉稳。”

席沉修看着越来越近的柳淮,这段时间他与柳淮并未深交,每每都是沉默的守在一边听他们品茗交谈。

“清晚兄!”柳淮高深呼喊,脚步不停的朝着亭中奔来。

苏清晚朝他迎了过去:“今日怎么这么开心?”

柳淮几步跑到苏清晚面前,神情激动的说:“我得到一个好东西,特意拿来给你看。”

说着,他变成衣袖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卷轴递到苏清晚面前,上面绕着一根红线,看样子是一幅画。

苏清晚笑着接过卷轴,然后缓缓的打开。

画轴不大,画面也有些粗糙,但是只浅略的一看,便能看清浮在半空中,身披袈裟,手握锡杖的僧人与苏清晚的面容及其相似,而且僧人旁边还用朱砂写着——地藏菩萨几个大字。

苏清晚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故作惊讶的将卷轴铺到石桌上,让席沉修看清上面的内容,然后对着柳淮说道:“这画上的地藏菩萨像竟然与柳兄有几分相似。”

柳淮闻言大笑一声:“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将此画拿来与清晚兄过目。”

“不知柳兄是在哪里得道的此画?”

“说来也是巧合,我今日出门时便在台阶上看到了这个卷轴,我捡起来打开一看便发觉这菩萨画像与你我有些相似。”柳淮说着抬手在画上轻轻一点:“想来,你我皆是佛门有缘人。”

苏清晚闻言,神色莫测的和席沉修对视一眼,然后轻笑着说道:“要真是如此,那我可是要去吃斋念佛,只等着哪天荣登极乐了。”

柳淮嗔怪的轻拍苏清晚的肩膀:“你性格洒脱,哪里能受得了佛家规矩。你就且等着,等我登了极乐,便点你成佛,免去修行清苦。”

“那我便等着柳兄了。”

“好说好说。”

随后柳淮便拉着苏清晚谈天论地,直至夕阳西下,黄昏已至才与两人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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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将破晓时分,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鸣,无风无雨,只有轰隆隆的雷身响彻大地。

苏清晚正仰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闻声骤然睁开双眼,恰好与守在一旁的席沉修四目相对。

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个雷不是普通的惊雷,而是地狱怨气聚集以后引起的天雷。

苏清晚即刻起身,动作迅速的推开门往外走去。

屋外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就像是曝晒了许久的腐尸发出的腥臭味。

苏清晚抬头朝天边望去,便看到朝阳被厚重的黑色乌云遮挡的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日光,头顶的乌云卷在一起,压的极低,好像只要一抬手便可以拽下一团黑云。

“怎么会这样...”席沉修呢喃低语,满眼的不可置信。

苏清晚倒是镇静的多,他看向屋前的那一株玉兰花,上面的白花也变成了乌黑的颜色,就连上面的筋脉都是黑的。

忽然,张大娘和柳伯的屋子里传来几声痛呼,苏清晚连忙转身朝屋子跑去。

一推开门,便看到两人瘫倒在地上,满脸惨痛的大声哀嚎,而且,他们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一样,满脸的皱纹,头发也变得雪白,漏在外面的肌肤上爬满了黑色的斑点。

苏清晚脸色一沉,对着身后的席沉修说道:“去救人。”

席沉修应声向前,扶起柳伯便开始救人。

苏清晚退出了屋子,然后飞身立于高处,俯瞰整个周游国。

只一眼,他便看出了端倪。

整个周游国都褪去了颜色,他所在的位置是浓得像墨的黑色,往外黑色便浅了很多,直到周游国边境,变成了淡灰色。

苏清晚传音给席沉修,说道:“周游国已经被怨气覆盖。”

席沉修闻言不敢耽搁,迅速的将张大娘身上的地狱怨气除去以后,连忙飞身至苏清晚身边。

“怨气是从我们这里散出去的。”苏清晚看着席沉修,语气平静的说着。

地藏菩萨久在地狱,倘若散出怨气,确实足以弥漫整个周游国。但是席沉修却知道,绝对不会是他,于是直言到:“有人在陷害大士。”

苏清晚微阖双眼,语气淡淡的说:“阎罗之位空缺许久,地狱中唯我一人有如此能力。”

席沉修闻言一愣,连忙说道:“那九天之上呢?可有人能散出如此多怨气?”

苏清晚脸色沉寂的看着惨淡的周游国,忽而记起最初所见的美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究竟是谁,倾覆一国,只为让他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孽。

他长叹一口气:“他既然能消无声息的在我身边散下罪孽,又岂会让你我猜透。罢了,先想办法救周游国。”

“该如何救?”

“唯有如来尊者可救。”

席沉修神情一顿,他不过是区区地狱恶鬼,是万不够资格九重天面见尊者如来的。

“我在此等候大士。”

苏清晚点点头,随即飞身前往西方极乐寻求如来前来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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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晚一个身法便到了西方极乐,天穹的七彩佛光普照,彩云悠悠的浮在周身,寥寥升起的青烟里面包裹着靡靡佛音。

他化出真佛法相,快步朝着如来所在的大殿走去。

才走到殿前,如来座前的小僧便迎了出来。

小僧双手合十立于身前,堵在苏清晚的面前,躬身问道:“地藏菩萨可是因周游国一事来寻尊者?”

“尊者已经知晓此事?”苏清晚问道。

小僧点点头,恭敬的回到:“尊者已知晓。”略微一顿,小僧又说道:“尊者让我告知菩萨,此事因果皆由菩萨而起。”

苏清晚闻言表情一僵,问道:“为何?尊者应该知晓我并未散出怨气。”

“菩萨即为地藏菩萨,久居地狱,怨气虽无形,但是却早已经沾满了菩萨周身,菩萨久在周游,自然会导致此果。”

苏清晚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他身上的璎珞忽然开始剧烈抖动,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庙堂之上的敲钟声。

小僧见状,赶紧垂下头不再做声。

苏清晚抬手轻抚身前的璎珞,叮当声瞬间消失。

“此乃你命中劫难,回吧。”

如来的声音如雷贯耳,震得苏清晚耳边嗡嗡作响,他望向大殿,里面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如来的身影,但是他知道如来此时应该是正看着他的。

“尊者,可否告知我该如何救周游国?”

回应苏清晚的是沉稳而清晰的诵经声。

“菩萨,请回吧。”小僧抬起右手,对着苏清晚示意。

苏清晚眉眼低垂,周身环绕的佛光在此刻黯淡了不少,骤然间,让人感觉他不再是那个矜贵自持的地藏菩萨,反倒是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普通僧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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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周游国上空,看着狼藉的土地,苏清晚心情复杂。

因为他的疏忽,导致整个国家遭受此劫难,任他在地狱游走几十万年,依旧无法释怀。

就像是,他亲手将一个原本美丽浪漫的好地方变成了萧瑟残酷的地狱一般。

苏清晚仰头深呼一口气,抬手在身前结出真佛法印,化出千万修为散于周游国。

金光闪烁的修为像是大雨倾盆一般,迅速的铺满整片土地,可是黑灰的树木花草,在修为的倾覆之下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生机尽失的样子。

苏清晚见状瞳孔微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真佛法印也救不了吗?

“大士!”

席沉修遥遥的望着立于半空中的人,大声呼喊。他也看到了散下的修为在触碰到树枝时顺序化作虚无,短短两个字既担忧又心疼。

但是苏清晚并没有回应席沉修,他此刻感觉到格外的僵硬,他的手指,关节,就连睫毛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他就这么愣愣的立于半空之中,俯瞰整个狼狈不堪的周游国。眼神不悲不喜,空洞无一物。

席沉修飞身到苏清晚的身边,看到此时的他,心里猛地一抖,现在的苏清晚,与身在地狱中时的他一模一样了。

最开始,席沉修并没有发觉离开地狱时的苏清晚有什么不同,他局促的跟在他身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在地狱的时候,苏清晚对他总是疏离而淡漠的,让人望而却步。

直到有一次,苏清晚带他闯入一处人迹罕至的枇杷林,那时枇杷正熟透,一个个饱满多汁的挂在树梢,看上去像是硕大的宝石。

“去给我摘些来。”苏清晚站在一颗枇杷树下,伸手指了指头顶的枇杷。

席沉修哪敢不从,直接飞身上去摘了满怀的枇杷。

但是还不等他将枇杷送到苏清晚面前,一个身穿碧色长裙的女子便从天而降将他怀里的枇杷尽数打落。

“你这偷果的贼,竟然敢偷到姑奶奶我的头上?”女子横眉冷眼,手指着席沉修的前门,大声呵斥。

席沉修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枇杷,心想菩萨要怪罪了。

女子看到席沉修竟然只顾着地上的枇杷,对自己视而不见,心里的怒火更甚,抬手抽出腰间的软剑就朝着席沉修的面门劈过去。

席沉修感觉到杀气,迅速朝旁边一闪,顺势伸手挡住女子的剑刃。

“你这满山的枇杷,我不过摘几个而已,你就要造杀孽,不太合适吧?”席沉修看着女子说道。

女子冷哼一声:“姑奶奶想杀就杀,你就算是从我这山上路过,我也能杀。”

一直站在一旁的苏清晚闻言走上前来,清了清嗓子:“小枇杷,你这脾气可变厉害多了。”

女子原先只顾着席沉修,并没有注意到苏清晚,等到听到了他的声音,表情一松,立刻放下手里的剑,朝着他张开双手,猛地一把抱住他,大声喊道:“清晚哥哥!你终于来了!”

苏清晚故作嫌弃的推开她的手,啧啧两句:“快些松开,也就只有你敢在我面前这么放肆。”

小枇杷嘻嘻一笑,耸着肩像个小姑娘一般对着苏清晚羞涩的眨巴着眼睛,娇滴滴的说道:“清晚哥哥,我还想更加放肆呢。”

苏清晚随即伸手在她脑门上一拍:“胡闹。”

席沉修呆愣着看着面前的两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敢这么和地藏菩萨说话,也从没有见过苏清晚对人这么温润和善。

小枇杷瞟了一眼傻愣着的席沉修,眼珠一转惊讶的指着他问苏清晚:“清晚哥哥,这偷果子的小和尚不会是你带来的吧?”

“他叫席沉修,是随我修行的小僧。”苏清晚说道。

小枇杷撇了撇嘴:“哼,还修行呢,净想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苏清晚抬头看了眼满树的枇杷,貌似不经意的说:“是我让他去摘些枇杷。”

小枇杷闻言一愣,尴尬的摸了摸耳前的一缕青丝,说:“那清晚哥哥前面怎么不说...”

“我哪知道几千年不见,你的脾气竟然变得这么暴躁。”

小枇杷伸手挽住系在腰间的飘带,低声说道:“以前的我就是因为性格太软,所以才被西边的那些老妖怪欺负的差点保不住这座山。虽然清晚哥哥你已经替我收拾了他们,但是我还是告诫自己,要变得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属于自己的一切...”

苏清晚伸手轻拍小枇杷肩膀,想起初次见到她时,不过小小的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被大妖们打出来的伤痕,虽然牙齿都害怕的开始颤抖,但是眼神却依旧坚毅的挺直脊背守在自己的山上,不肯退让半步。

苏清晚温声说道:“你年纪尚小,无需思虑过多,这里方圆五百里都有我的佛光庇佑,无人敢来欺负你。”

小枇杷闻言惊讶的睁大的双眼,她还以为是自己虚张声势的脾气将那些觊觎她这块好地方的妖怪吓跑了...

“多谢清晚哥哥!”小枇杷笑的眉眼弯弯,伸手又一把环抱住苏清晚。

苏清晚无奈的摇摇头,依旧将她推开。

小枇杷被推开了也不尴尬,反倒是凑到席沉修身边戳了戳他那身僧袍,问道:“小和尚,你跟着清晚哥哥多久了?”

席沉修被她的这句话惊醒,断断续续的回到:“不到五千年...”

“啧,这么久。”小枇杷嘟囔着伸手指了指枇杷林:“去摘枇杷吧,满山的枇杷随便你摘。”

席沉修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没有任何动作,他静静的望着嘴角含笑的苏清晚,惊叹于他竟然会如此温柔。

此后的年岁里,苏清晚带他去过许多‘老朋友’的地方,无一例外的,苏清晚对他们都格外和气,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时间久了,席沉修便察觉出来了,苏清晚只有在地狱中时才会那么冷漠。

可是现在,苏清晚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阴沉的气息,无悲无喜的脸上一双淡漠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大士...”席沉修低声呼唤,试探着伸手轻触他的衣袍。

还不等他的手指碰上苏清晚衣角,沉默不语的苏清晚猛地急速下坠。

席沉修急忙追上。

苏清晚停在了一处府邸前,紧闭的大门上不满斑驳的刮痕,那是被怨气腐蚀后的残痕。

苏清晚沉着脸飞身入内,院子里面已经一片狼藉,花草树木都成了枯萎的黑色,青石板路上也蒙了一层黑色的灰。

这里离苏清晚住的地方太近了,怨气已经将这里吞没。

“柳淮死了。”苏清晚闭上眼,说道。

席沉修环顾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竟然是柳淮在此处的住所,现在里面已经没有一点人气了。

席沉修闻言眼睫一颤,半晌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我有愧于他。”

苏清晚长呼一口气,身后虚空一抓,禅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随后他将禅杖在身前用力一跺,两人瞬间便到了地狱黄泉路上。

黄泉路上的曼陀罗花开得绚烂,一条蜿蜒的小径穿过花丛,上面挤满了新死的鬼。地狱差使们守在路旁,手握长棍,面容凶狠的压着新死鬼往孽镜台前走。

苏清晚踩在一朵曼陀罗花上,视线扫过那些人,一眼便找到了一身锦衣长袍的柳淮。

他表情平常,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已经身死的事实,就这么麻木的跟着人流朝前走着。

苏清晚抬手对着他微微一招,柳淮瞬间便到了他眼前。

柳淮看到苏清晚时脸色一变,眼睛里面闪过诡异的光,他轻嗤一声:“原来你真的是地藏菩萨。”

苏清晚闻言微微皱眉:“你已经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了!”柳淮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地狱?为什么?”

苏清晚沉默着垂下眼睑,并未作声。

柳淮见状,猛地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声质问:“周游国没了,因为你,周游国的子民都成了这黄泉路上的鬼,你知道吗?”

“我知道。”苏清晚淡淡的说道。

柳淮的双手猛地用力,绷紧的手背上青筋抖动,像是要捏碎苏清晚的骨头一般。

“我会给他们一个好的来生。”苏清晚忽然说道。

柳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的眼角都堆起了皱纹,他眯着眼盯着苏清晚,语气嘲讽的说:“菩萨,他们这辈子都没了,还要什么下辈子呢?”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他们这一辈子不都成了过眼云烟毫无意义了吗?周游国从此也会无人提及,终成为历史上过去。”

“而我,是亡国的皇。”

柳淮说着语气越来越低,放在苏清晚手臂上的手也颓然的坠落,他像是被人戳破了动的纸老虎,瞬间就露出了毫无震慑力原形。

“你会记得。”苏清晚抬眼越过柳淮耷拉着的肩头,望向开得热烈的曼陀花,语气沉静的继续说道:“我会让你做地狱的王。”

柳淮一愣,不可置信的望着苏清晚:“什么意思?”

“阎罗王之位空缺已久,你在世时治国有方,能担大任。”

柳淮转身望向望不到边际的地狱,目光所致之处,皆是昏暗之色,没有半点鲜活生机,隐约之间还能听到恶鬼的惨痛呼声。

周游国是五颜六色的浪漫之都,地狱则是漆黑一片的绝望之地。

“我只要周游国。”柳淮冷冷的盯着苏清晚,眼神怨恨而恶毒。

周游国已灭,就算是地藏菩萨也万万没有凭空在生出一个周游国的能力。

苏清晚眼神沉沉,抿起的唇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他沉默许久后说道:“你若入轮回,我将会使周游国消失在历史上。”

“你!”柳淮闻言眼瞳一缩,愤怒的伸手指向苏清晚的面门,像是要将苏清晚生吞了一样。

“但是如果你成了阎罗王,便可管周游国民入轮回一事,你可保他们百世顺遂。”

柳淮鼻翼翕合,深深的呼了几口气,他双手握拳,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我做这阎罗王。”

苏清晚点点头:“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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