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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曾经种种

作者:秦梨花 当前章节:1308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9:57

谷丛隐成为判官以后,苏清晚很久没有再遇到佛缘深厚的人,他时常在想,可能谷丛隐的离开是注定的。

而他也注定要永远被困在这三千地狱中,与恶鬼作伴。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如来每每举行法会他都会去参加,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他心里对地狱越来越深的厌恶之心。

所以,当年幼的席沉修莽撞的冲到苏清晚身边,用虔诚的眼神望着他说要留在地狱时,苏清晚下意识的觉得自己离开地狱有望。

因为席沉修太纯粹了,他比自己更像一个心怀众生的菩萨,他悲悯世人,可以用性命救俗人。

于是,席沉修变成了跟在苏清晚身边修行的小僧。

苏清晚害怕席沉修变成第二个谷丛隐,所以虽然带着他游走于三千地狱中,但是对他也格外疏离。

尽管苏清晚尽力显得不那么平易近人,但是那个小鬼却依旧不知天高地厚的黏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虽然苏清晚鲜少回应。

犹记得,有一次,苏清晚不过是在随口问了一句人世间的可有什么趣事,他便将他身前经历的种种事迹,但凡是有一点有趣的都说了出来。

就连他某日为病者煎药时不小心烧到了衣裳都要一五一十的回忆清楚,讲给苏清晚听。

苏清晚也很诧异,席沉修不过在人间度过了那么十余载,怎么说起过往来就口若悬河呢?

苏清晚在地狱中几十万年,虽然无趣但是也没有无聊到喜欢听这种琐事的地步,所以抬手便给席沉修下了禁言咒才换得半日清静。

从此以后,苏清晚对席沉修更加冷淡,若无事绝对不会和他说多半句话。

他实在是太呱噪了,苏清晚嫌吵。

若是两人之间一直这样相处,等到席沉修修炼得道,升天成佛,那么苏清晚便也可以功成身退,成为天地间的一个小散仙,也就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可是,事与愿违,苏清晚命中注定他没有办法教导出一个合格的地藏菩萨。

那时,席沉修在苏清晚身边已经近千年,苏清晚带着他前往一处小地狱感化恶鬼,渡他们入轮回,借此来告知他何为因果轮回。

席沉修踏出大愿殿便开始用一种迟疑又踌躇的眼神望着苏清晚,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让苏清晚忍不住嗤笑出声说道:“想问便问。”

席沉修闻言眼睛发亮的望着苏清晚,一双桃花眼真如三月桃花般灿烂,他问道:“大士,如果我潜心修炼,是否也可以和大士一样渡万鬼?”

苏清晚闻言,心中一动,问道:“为何想要渡万鬼?”

“想要替大士分担。”

苏清晚闻言一愣,有些郁闷的垂下眼,冷冷的说道:“渡万鬼,于我来说轻而易举,哪里需要你来分担。”

席沉修感觉到苏清晚语气里面的冷意,有些局促的抿起了唇,试探性的说道:“恶鬼于地狱苦海受苦千百年,我想救他们于苦海。”

苏清晚神色不变的抬眼看向席沉修,眼神审视,沉默着将他打量了许久,说道:“你在悲悯他们?”

席沉修点点头:“他们生前虽为恶,但是却也罪不至此。”

人间最大恶者,也不过是烧杀掳掠,哪里需要遭受千百年的折磨。

席沉修的脸上有地狱冥火打下的光影,一半侧脸在明一半侧脸在暗。他的眼睫轻颤,看着苏清晚的眼神清澈,里面的悲悯不加掩饰,是比庙堂上的神佛还要良善的眼神。

他是个心怀众生的大慈大悲之人。

苏清晚心里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极力克制的敛起眼中的情绪,语气平淡的说:“你能如此想,甚好。”

“以后的日子里,便好生的跟着我,看尽三界众生苦相,明晰何为恶何为善,等到你修成正果,便可渡万鬼,成真佛。”

此后的三千年间,苏清晚带着席沉修上天入地,将三界都走了个遍。苏清晚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师父,一边引导席沉修修炼,一边替他解惑众生万象之间的种种妙法。

虽然苏清晚时刻提醒自己,要注意对席沉修的态度,不能让他步谷丛隐的后尘,对自己生出歹念,但是两个人相处相处几千年,难免会生出一些界限模糊的时刻。

比如那日,苏清晚带着席沉修潜入了一处妖气横生的山林。

这里虽然妖气滔天,但是景色却是极好的,有及腰的山花和羽毛明艳的鸟还有长着翅膀的麋鹿。

苏清晚抬手捻指,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出现在他指尖,他微微一抖,蝴蝶便扇着翅膀翩翩飞走了。

苏清晚看着金蝶,说道:“这只金蝶可以带我们找到山中大妖——涂崇。”

涂崇乃是一只成精的鹦鹉,盘踞此地修行五千年,从未作恶,是一个难得一心向善的好妖。

他有一个伴侣,是一条青蛇妖,叫做稚寰,稚寰如今怀有一子,其子虽然不过是个腹中胎儿,却依旧继承了涂崇强大的妖力,稚寰的修为不过百年,难以抵抗腹中妖力,眼下已经是性命垂危了。

而苏清晚与席沉修恰好路过此处,感知到稚寰强大的求生欲,所以打算前去看看,如果能保住稚寰和她腹中的胎儿也算是一个善举。

金蝶将两人引到了一处小溪旁,小溪流水潺潺,弯弯曲曲的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尽头。

在小溪旁有一颗大约三人环臂般粗的枫树,树皮鳞次栉比,有一种诡异的秩序。

苏清晚仰头一望,头顶的树枝粗壮繁密,堆叠交错。

透过树枝的缝隙,可以看到树干中部有一个用羽毛堆叠起来的类似于床榻的东西。

苏清晚踮脚在地上轻轻一点,飞身至半空中,便与羽毛榻上的两人打了个照面。

面容阴柔的男子,身穿五彩羽衣,面容阴沉的盯着不速之客苏清晚,他怀中的女子穿着一件轻如蝉翼的五彩纱衣,凸起的腹部正腾起浓浓黑雾。

两人正是涂崇和稚寰。

苏清晚虽然一身袈裟,头戴毗卢帽,浑身上下也没有丝毫杀意,但是涂崇依旧很警惕的盯着苏清晚问道:“你是谁?来此做什么?”

苏清晚微微一笑,双手合掌立于身前说道:“贫僧不过是个修行的和尚,路过此处感知到尊夫人性命垂危,便来了。”

正说着,席沉修也飞身到了半空中,恰好与苏清晚并肩。

苏清晚伸手指了指席沉修,说:“这位是我的同行僧侣。”

涂崇搂着稚寰的手臂微微一紧,他将两人上下打量了许久,才试探性的问道:“你们是来救我夫人的?”

“正是。”

苏清晚眼神陈恳,语气舒缓,无声的安抚着略显紧张的涂崇。

缩在涂崇怀里的稚寰闻声一动,费力的转过头望着苏清晚,哽咽着说道:“大士,可能救我儿?”

说着,她伸手抚上腹部,动作格外轻柔。

“若能救,贫僧自然会救。”苏清晚说着伸手朝着那条小溪,继续说道:“还请二位至小溪边,让贫僧仔细看看尊夫人和腹中胎儿的情况。”

苏清晚说完,席沉修随后伸手对着溪边的草地虚空一点,一张软塌凭空出现。

涂崇心里有些犹豫,但是如今已经穷途末路,除了相信面前的两人别无他法,于是只能应声而动,环抱住稚寰一跃而下,然后动作轻柔的将稚寰放在了软榻上。

稚寰此时格外的憔悴,唇色已经泛白,俨然一副死相。

苏清晚伸手对着虚空一抓,禅杖出现在他手中,他转动禅杖,一道金光自禅杖中散出。

金光化作一面轻纱敷在稚寰周身,苏清晚闭上眼默念禅语,他额间浮现一朵金色忍冬花纹,一股清风徐来,将金光轻纱卷起,轻纱飘至涂崇身边转了三圈然后又覆盖在稚寰身上。

随后,苏清晚睁开眼,抬手对着稚寰的腹部拍下一道‘卍’字金光。

稚寰猛地惊呼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吓得涂崇立刻扑来过去,然后将人紧紧的搂在怀里。

“大士,寰儿没事吧?”涂崇担忧的望着苏清晚问道。

苏清晚看了一眼稚寰,她脸上的死相淡去了许多。“无事,休息片刻便好了。”

说完,苏清晚伸手掐出一道金光点进稚寰额间,说道:“这道佛光可让她恢复的快些。我已经将她腹中胎儿禁锢在佛光之中,如此他的妖力便不会伤害母体。等到他降世之时,禁锢他的佛光只会散去,你也无需担忧。”

涂崇看到稚寰腹部的黑雾散去,也知道眼前苏清晚当真是来救人的,于是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抱着稚寰跪在了苏清晚面前,语气感激的说道:“多谢大士的救命之恩!”

稚寰也感觉到一直压抑在胸腹间的郁气散尽,语气虚弱的附和道:“多谢大士救我儿!”

苏清晚扶起涂崇,说道:“你虽为妖却心存善念,从未曾作恶,贫僧救尊夫人与其腹中胎儿,皆是你的昔日因果。”

涂崇红着眼眶哽咽着对苏清晚说道:“我原先当真以为我要失去他们母子了。”

“善有善报,还望你以后一心向善。”

话音刚落,苏清晚忽然感觉到背后一凉,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朝后倒去。

幸好一直站在他身侧的席沉修动作迅速的接住了他,才避免了他摔倒在地。

“大士,你怎么了?”席沉修看着臂弯里的人,发觉他面色红润,眼神迷离,一时之间慌了神。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苏清晚,吓得他语气都有些颤抖。

涂崇和稚寰见状也吓了一跳,他们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席沉修眼神扫过他们,皱着眉问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涂崇与稚寰对视一眼,犹豫着说道:“我夫人乃是蛇妖,性淫,大士刚刚救她时,可能受到了些影响。”

席沉修闻言脸色一变,双手环着苏清晚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好在苏清晚虽然感觉浑身乏力,但是意识尚存,他深呼一口气,对着席沉修低声说道:“将我带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便可。”

席沉修转头看向涂崇,问道:“哪里有僻静干净的地方?”

涂崇看到苏清晚倒下,心里本就愧疚,现在只想着如何报答两人,闻言便赶紧说道:“不远处就有一处山洞,我带你们去。”

席沉修点点头,然后对着臂弯中的人说了一声罪过,随后一手穿过苏清晚的腿弯,一手拖住他的背部,将人抱在了怀里。

苏清晚的脸无力的靠在席沉修的胸前,从席沉修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他微颤的眼睫,还有翕合的鼻翼,泛着红色的脸颊透着一股从未显露的无助感。

他在依靠我。

这个想法让席沉修的呼吸一紧,连抱着苏清晚的手臂都紧绷了起来,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显得郑重无比。

苏清晚以为席沉修是在担心自己,于是抬眼望着他咬紧的下颌说道:“我无碍,无须担心。”

席沉修沉闷的应了一声,说:“好。”

“到了!”涂崇指着面前的一处山洞说道。

席沉修看了一眼山洞,洞口长着稀疏的野草,看上去还算干净。

“多谢,你先回去照顾你夫人吧。”

席沉修说完便抱着苏清晚往山洞里面走去。

涂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担忧,但是想到稚寰也需要人照顾,便抬手在山洞前设下保护结界,然后才转身离去。

.

山洞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收拾的很干爽,并不潮湿,在角落里还有一盏未燃尽的煤油灯。

席沉修伸手一扫,煤油灯便燃了起来,火光虽小,但是也能照亮一隅。

苏清晚的脸色越来越潮红,眼睛里面蒙上了一层水雾,呼吸也变得沉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灯火,然后伸手朝着角落一指:“将我放在那里,然后你去外面守着便好。”

席沉修点点头,伸手化出一张软垫铺在地上,然后将人仔细的放在了上面。

苏清晚立刻盘腿而坐化出真佛法相,周身瞬间被佛光笼罩。他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的席沉修,问道:“为何不动?”

苏清晚眉头微蹙,明明是不耐的神情,但是他眼神潮湿,面色泛红,就像是在嗔怪一样,显得格外的脆弱。

这是席沉修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清晚。

席沉修心一抖,脚下生根一般的依旧一动不动。他蹲下身子,试探性的问道:“我就在这里守着菩萨,好不好?”

他就像是跋涉在湍流中的逆旅客,席沉修小心翼翼的朝前走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苏清晚眼□□内有一股暖流在乱窜,烧得他浑身燥热难耐,闻言也不愿再费时间与席沉修计较。

于是,他无所谓的说道:“随你。”

苏清晚说完抬手在身前结出法印,然后用修为将整个山洞圈住,以免自己的神佛法相吓到山上的众妖。

随后,他紧闭双眼开始调理内息。

席沉修就这么静静的端详着苏清晚,其实他能看到苏清晚真佛法相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数时候苏清晚都是以普通僧人相游走于三界。

席沉修看着苏清晚臂钊上的忍冬花纹,想到自己额间也有相似的花纹,心中一动,忍不住抬手想要触摸臂钊。

他的手指畏畏缩缩的在苏清晚的臂钊前徘徊了许久,终究是胆怯的收了回去摸向了自己额间。

他哪里敢冒犯菩萨,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等到苏清晚将清心咒默念了三遍以后才堪堪将体内的邪念压制住,想不到稚寰修为虽然低,但是体内的蛇性却是极强的。

想来她之所以会和腹中胎儿相斥的这么严重,其体内的蛇性也是原因之一。

苏清晚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舒畅了不少。

等到他缓缓睁开双眼时恰好与守在一旁的席沉修四目相对,忽然惊觉两人此时靠的格外近。

近到他能将席沉修眼里来不及收起的悸动看的清清楚楚,苏清晚心里一凉,刚刚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

这小鬼不会又步了谷丛隐的后尘吧?

苏清晚不动声色,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为何不去外面守着?”

席沉修眼神一闪,语气如常的回到:“涂崇在外面设了结界,不会有人闯进来。”

苏清晚闻言,朝着外面望了一眼便知道席沉修所言非虚,他心里虽然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用貌似随意的语气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几千年,我却还未曾教你何为情爱,恰好涂崇与稚寰伉俪情深,你这几日可与他们多相处,参悟何为情何为爱。”

“...”席沉修闻言一愣,有些诧异的望着苏清晚。

“那大士呢?也在此处吗?”席沉修很快收敛起神色,恭顺的问道。

苏清晚起身,化作僧人模样后说道:“我先回地狱,你半月后回。”

席沉修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苏清晚并没有给他机会,直接一转身便消失在了席沉修面前。

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苏清晚都极力冷落席沉修,他揣测席沉修对自己的歹念还处在萌芽阶段,稍加冷却便会死亡。

但是苏清晚又担心此事是自己过于敏感,可能席沉修对自己只是单纯的仰慕,而非爱慕。

毕竟那天自己才平息体内躁动,所以难免会看错席沉修看着自己的眼神,而且山洞里面光线昏暗,哪里就能一眼看清隐藏在眼底的情绪呢?

苏清晚端坐在偏院中的石凳之上,虽然脑子里思绪万千,在外人眼里却看不出半点端倪。

忽然,苏清晚的视线落在墙角缝隙里蠕动的冥蚯身上。

冥蚯身躯短而肥,皮上裹满猩红的粘液,爬过的地方会留下一长串类似于血迹的痕迹。

苏清晚蹙起眉,这不知死活的小东西竟然敢爬到大愿殿里来,也不怕被他随手捏碎。

就像当初莽撞的冲到他面前的席沉修一样,也不怕他随手将他扔进某一处小地狱中,平白无故遭受千百年的折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清晚无声的叹了口气,自从席沉修从涂崇那里回来以后便拘束了许多。

就像此时,明明想要过来又不敢过来,便会故意弄出些声响,等着自己做出反应。

苏清晚一挥手,墙角的冥蚯消失不见,连带着那些血迹般的爬痕也消失了。

“不去好好修行,过来做什么?”苏清晚依旧端坐着,声音极度冷淡。

踌躇在原地的席沉修闻言身体一僵,他眼神失落的望着苏清晚的背影,委屈的说道:“大士许久都未曾亲自教导我了。”

“你跟在我身边近万年,已经不需要我亲自教导了。”苏清晚说完起身面对席沉修,便看到他耷拉着肩膀,像是断了线的纸鸢,显得茫然又彷徨。

苏清晚无奈的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额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问道:“你在涂崇身边可体会了何为情爱?”

席沉修的眼神忽然变得灼热起来,他语气诚挚的点点头,说道:“情爱是相守、相依、相伴。”

“还有呢?”

“是明知前途莫测,却依旧心存幻想。”

苏清晚闻言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涂崇和稚寰恩爱有加,哪里会前途莫测?

“还有呢?”苏清晚压抑住心里的猜测,镇静的继续问道。

“是从一而终,矢志不渝。”

苏清晚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两个词用在涂崇和稚寰之间倒是很相称。

“还有吗?”

席沉修摇摇头:“怪我愚钝,暂时只领悟了这些。”

苏清晚按在席沉修额上的手微微用力,说道:“男女之情,才能谓之为爱,你当铭记于心。”

他的语气虽然平缓,但是落在男女二字上的音调却相对较重,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席沉修心猛地一抖,他骤然反应过来这段时间苏清晚对自己的冷淡是出于何种原因了。他的眼中映出此时苏清晚面色如常的脸庞,仔细分辨,他能看到苏清晚眼中深藏的祈求,好像在说:快说你知道男女之情才是爱,快说你对我不敢有大不敬的歹念。

席沉修垂下眼,避开苏清晚的视线,他咬紧下颌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我当铭记于心,谨记大士教诲。”

苏清晚闻言松了一口气,撤回了放在他额间的手,往后略退了一步,说道:“如此甚好。”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席沉修握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尽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苏清晚让他去领悟情爱时他原本心存某种大不敬的幻想,如今看来,一切确实是自己的幻想。

苏清晚并不是真的想要他识情爱,只是在告诫他不可对地藏菩萨生出情愫。

可是明明是第一眼就沉沦的人,相处近万年,该有的情早就有了,哪里还等得到如今识苦果后再说不会碰。

苏清晚没有注意到席沉修心里的波澜起伏,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席沉修与谷丛隐不同,他知道什么是情爱,没有对自己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假以时日,他定然可以修成正果,荣登极乐。

随后的近万年,苏清晚依旧带着席沉修游历三界,行走与三千地狱之中,两人之间像是找到了某种平衡,苏清晚不再刻意疏远席沉修,席沉修也始终把握着自己的分寸,不再越雷池半步。

苏清晚对席沉修的期待也越来越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离开地狱以后的闲适日常。

可是事与愿违,发生了周游国一事。

之后苏清晚便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期待离开地狱了,就像是有人忽然在他脑海中塞进了一个念头:你并不想离开地狱,你愿意渡尽地狱万鬼。

也是在此时,苏清晚发觉自己彻底的丧失了悲悯之心,他看着在三千地狱中遭受酷刑的恶鬼,心里无法再起任何波澜,恶鬼的惨痛呼叫声只让他觉得吵闹。

对于席沉修,苏清晚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他不再刻意疏离,只当他是自己捡回来的小鬼,在他决定离开地狱入轮回前,要好生照看着。

可是有人不愿意见到他与席沉修相处甚欢的日常,将席沉修吞食地狱恶鬼一事告到了九重天上如来尊者面前。

苏清晚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身为地藏菩萨,三千地狱中的恶鬼尽在他眼里,席沉修的一举一动自然瞒不过他。

但是这件事重要吗?

反正当时的苏清晚觉得并不重要,恶鬼在地狱中受罪千百年后入轮回,在人间煎熬数十年后又入地狱苦海。

因果循环,不过是反反复复的受折磨罢了。

索性被席沉修吞食,还能少吃些骨头,何乐而不为?

但是这些话,苏清晚作为地藏菩萨是万万不能说的。所以在如来将他叫到九重天上质问他该如何处置席沉修时,他也只是淡淡的说:“那便送入轮回,生生受罪吧。”

苏清晚领着席沉修往轮回路上走时,地狱如往常一般,又新死鬼入地狱,有赎完罪的恶鬼离开地狱。

地狱中的鬼差与使者皆已经知晓席沉修所犯何事,所以路过两人时都一脸不解,跟着地藏菩萨修行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小鬼怎么就不知珍惜呢?

苏清晚其实没有质问过席沉修为什么要吞食恶鬼,只当他是一时糊涂,毕竟歪门邪道修行起来确实迅速,不到万年的时间,他的修为已经高出谷丛隐许多了。

就在这时,苏清晚瞟见轮回路旁站着一人影,他一身素色长袍,头戴纶巾,腰间悬着一支两只粗的毛笔。

是判官谷丛隐。

苏清晚顿下脚步,对着他招了招手:“来。”

谷丛隐闻言,脸色不变的走了过来,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席沉修的身上,幽深而冷漠。

“见过地藏王菩萨。”谷丛隐恭敬的行了礼。

苏清晚转头看着席沉修,说道:“在周游国时你曾经过他的,既然要离开地狱了,便道个别吧。”

席沉修看着谷丛隐,脸上虽然神情不显,但是心里确是十分怨恨他的,因为将自己吞食恶鬼一事告诉阎罗王的人就是谷丛隐。

柳淮本就因为苏清晚的原因对他不善,如今抓到他的把柄,怎么可能放过他。

而且,苏清晚也并不想为他坏了规矩。

想到这里,席沉修有些颓唐的垂下头,怏怏的说道:“见过判官大人。”

谷丛隐似笑非笑的看着席沉修,回到:“你入地狱几万年,我却无缘与你结识,如今有了机会,你却要入轮回,当真是可惜。”

席沉修听出他语气里面的讥讽,但是如今他根本不想计较这些,他只知道他就要离开苏清晚了,再有没有机会跟在他身侧,这比让他堕入畜生道还难受。

席沉修秀的沉默让谷丛隐失去了嘲弄他的兴致,于是他看向苏清晚,眼神灼灼的问道:“大士,我如今可回大愿殿了吗?”

苏清晚闻言一愣,他回大愿殿做什么?做判官难道不比跟着自己自在?

“可是在判官殿中有什么不顺?”苏清晚问道。

“未曾。”谷丛隐回到。

“那你为何要回大愿殿?”

此时苏清晚眉头微蹙,像是在真心发问一般。

谷丛隐的心于是瞬间落到了谷底,他这才发现,苏清晚早就将他抛弃了。

他原本以为,席沉修如自己一般让苏清晚失望以后,他便能让自己重新回到大愿殿,可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的。

谷丛隐有些茫然的看着苏清晚,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他要如何解释自己想要回去的原因呢?

是说在他眼里自己从未离开,还是说他在判官殿中修行几万年以后依旧痴心不改?

他不能,也不敢,他怕自己也会像席沉修一样,被苏清晚送入轮回,所以他只是恭顺的垂下头,说道:“丛隐只是怕大士一人在大愿殿中觉得无趣,想去陪大士打发打发时间。”

“你如今潜心修炼才是正事,大愿殿中虽无人伺候,我反倒落得清静。”

苏清晚此话一出,席沉修和谷丛隐脸色皆是一黯。

席沉修心想,原来他一直觉得我呱噪...

谷丛隐心想,果然如此,就算席沉修吞食恶鬼让他失望,自己也难在回到他身边了。

“行了,走吧。”苏清晚眼神扫过两人,平淡的说道。

就在这时,地狱之中忽然刮起一阵疾风,三千地狱中的恶鬼猛然发出阵阵嘶吼痛苦,像是正在遭受着什么非人的折磨。

但是有什么是比地狱酷刑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呢?

三人皆是一愣,苏清晚沉着脸望向地狱苦海,冥火像是喷涌的波涛一般席卷而来,顷刻间就淹没了无数小地狱。

而被锁在地狱众多恶鬼便在冥火中挣扎着、惨叫着、发出阵阵痛哭的哀嚎。

轮回之路开始剧烈的震动,像是地下有东西想要翻身。

苏清晚即刻化出真佛法相,他一手在身前结印,一手握住禅杖,然后大喝一声阿弥陀佛,一道耀眼的佛光至半空中浮现。

佛光像是一张网,将三千地狱尽数包裹。

苏清晚飞身至佛光之上盘腿而坐,双手皆降魔印,口中念地藏菩萨经,散出真佛修为,化作万千细碎金光,滴落在冥火之上。

冥火在碰上金光时开始疯狂抖动,随后便逐渐黯淡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冥火才全部熄灭,而地狱中的恶鬼也平息了下来。

苏清晚呼出一口气,起身立于空中,将三千地狱尽收眼里。

刚刚发生的一切犹如幻象,地狱中的恶鬼依旧麻木的遭受着刑罚的折磨,没有任何的改变。

忽然,无间地狱中猛地冲出一道滔天热浪,热浪里面卷着无数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那是地狱怨气。

苏清晚眼皮一跳,无间地狱中的怨气能将三千地狱中的恶鬼尽数化为灰烬。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朝着热浪飞身而去,他握紧手中禅杖用力一挥,想要打散怨气。

可是不知为何,禅杖却在碰到怨气的一瞬间叮当作响,不能再前进半分。

苏清晚一愣,咬牙用力强行往前挥动,却反倒被一股力量猛地冲开,往后飞出数十米才停下来。

眼看着热浪即将冲向三千地狱,苏清晚赶紧咬破食指,用血结印,在身前画出一道‘卍’符。

等到‘卍’字画成之时,苏清晚周身的璎珞开始剧烈的抖动,就连他手臂上的臂钊也开始发热,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地狱中的鬼火变成了白色、三千地狱中的恶鬼全部静默、昏暗的地狱也变得如人间白昼,藏在角落里的螟虫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苏清晚身上的天衣飘到胡乱的飘荡,在空中扭成一股,巨大的修为聚在‘卍’字中,足以打散热浪中的怨气。

苏清晚面容沉静如水,眼神无波的望着那股热浪,然后抬手将身前的‘卍’字朝着热浪拍去。

‘卍’字化作一道金光迅速朝着热浪飞去,就在即将碰上热浪时,竟然诡异的化为了虚无。

苏清晚不可置信的朝前跨出一步,眼神惊讶而愕然。

无间地狱的怨气,竟然能将他的修为散去!

苏清晚看着地狱中的众恶鬼,眼神复杂无比。虽然他对地狱深恶痛绝,但是身为地藏菩萨的责任却让他无法任由怨气毁掉地狱。

苏清晚看了一眼站在轮回之路上望着自己的席沉修,无奈的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办法亲自将他送入轮回了。

忽然,苏清晚猛地冲向那股热浪,他周身的佛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是雨后初晴时的霓虹一般。

“大士!”

一直看着苏清晚的席沉修见状瞬间反应过来了他的目的。

他想要用真佛法相将怨气化去,与怨气一同消散在地狱中!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席沉修也化作了一道光朝着热浪冲去。

砰的一声,刺目的光与火花四溢,热浪化作几缕青烟消散,怨气也几乎消失殆尽,而等到一切平息,半空中只剩下两个相互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准确来说,是席沉修无力的倚靠在苏清晚的肩头。

他此时面目全非,满脸血污,僧袍上面也满是血迹,无力的垂在身侧的手上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苏清晚伸手揽住他的后腰,缓缓的落到地上,然后将人平放在地上。

“大士...”席沉修一开口便吐出大口的血,顺着下颌淌到地上像是流不断的河。

“你不该冲上来。”苏清晚声音如常,眼神晦涩,让人难以琢磨,他是否会为重伤的席沉修担忧。

站在一旁的谷丛隐走了上来,他自上而下的俯视着满脸死相的席沉修,其实心里是有些愉悦的。

地狱恶鬼死了,便是彻底的消散于三界中。

苏清晚抬手拂过席沉修额间的忍冬花纹,上面也沾满了血迹,已经难以辨认原先的样子。

“以后别在这般愚蠢。”苏清晚忽然说道。

席沉修闻言,颤抖的抬手想要触碰苏清晚,但是他的手才抬起来便又无力的瘫软在地上。

苏清晚察觉到他的动作,面无表情的伸手轻握住他血肉模糊的手,然后微微用力一握,本就虚弱无比的席沉修便直接昏睡了过去。

苏清晚瞥了一眼谷丛隐,说道:“旁边守着。”

谷丛隐闻言一愣,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朝后退了几步,面色阴郁的望着两人的身影。

苏清晚放开席沉修的手,然后将手腕放在他的唇边。

忽然,苏清晚的手腕上绽开一道血痕,鲜血源源不断的从他腕间流出,直接落入席沉修的嘴里。

毫无意识的席沉修像是知道这血能救命一般,开始吮吸起来。

苏清晚能感觉到他微凉的唇齿正贴在自己肌肤上,触感很软,但是却让他感觉到有些痒。

苏清晚垂下眼,看着席沉修身上的血迹渐渐退去,伤痕也在迅速的恢复,浅浅的松了口气。

等到席沉修脸上的死气退去,苏清晚移开自己的手腕,然后转身看着满眼惊讶的谷丛隐,说道:“去查清楚地狱异像因何而起。”

谷丛隐闻言并未动作,他静静的望着苏清晚,带着质问的语气问道:“大士,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苏清晚扫了一眼正悠悠转醒的席沉修,漫不经心说道:“他因我而受伤,自然要救。”

“若躺在地下的是我,大士也会用佛血相救吗?”

“不会。”苏清晚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到:“你天生佛骨,不用佛血也能救。”

谷丛隐嗤笑一声:“大士所言甚是。”

地狱中幽暗的光照在谷丛隐的脸上,他的眉眼隐在阴影中,抿起的薄唇微微颤抖,他微阖双眼,长呼一口气后说道:“丛隐这便去查明今日异像因何而起。”

苏清晚点点头:“去吧。”

谷丛隐离开前,沉沉的望了一眼席沉修,眼神里面有嫉妒也有憎恶,更有想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恨意。

只是席沉修听到两人刚刚的对话,心里早就飘飘然,并没有注意到谷丛隐的眼神。

原来大士对我这么好。

席沉修抑制不住的扬起嘴角,躺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盯着苏清晚无声的痴笑。

苏清晚扫了一眼席沉修,说道:“还不起来?”

席沉修闻声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顺手还捋平了被压皱的僧袍。

“走吧。”苏清晚说完,抬腿朝着轮回路走去。

席沉修一愣,嘴角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他原本以为苏清晚不会再将他送入轮回了。

“大士既然还是要将我送入轮回,又何必救我?”席沉修对着苏清晚的背影大声喊道。

苏清晚脚步一顿,转身疑惑的望着他:“这不是两件事吗?”

“我救你,只是不愿意背负你因我而死的罪孽。”

席沉修闻言惨然一笑,说道:“可是,离开大士入轮回,对我来说不如一死。”

“席沉修,此言大不敬。”

苏清晚盯着席沉修,眼神像是寒冬腊月般的积雪一般冰冷。

席沉修被他的眼神压得呼吸一紧,但是却依旧不管不顾的说道:“我对大士是何种心思,大士应该早已知晓。既然必须入轮回,那我便挑明了说。”

“我倾慕大士已久,虽知此情不堪,但却日久情深无法自拔。”

席沉修看着苏清晚的眼神里面有一股坦诚又真挚的灼热,像是隐忍了许久的汹涌波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尽数朝着苏清晚奔来,有着不搅得天翻地覆不肯罢休的决然。

苏清晚此时虽然是真佛法相,但是浑身上下却笼罩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看着席沉修的眼神也没有任何温度。

“说完了吗?”苏清晚问道。

席沉修咽了咽嗓子,说道:“我心里对大士的歹念,哪有说得完的时候。”

苏清晚闻言轻阖上双眼,再睁开时便是无尽的绝情。他抬手对着席沉修一点,席沉修身上的僧袍便化作狼藉的破布条,还有他额间的忍冬花纹也化作了眼角云纹。

“冥顽不灵。”

苏清晚低呵一声,然后对着席沉修大手一挥,他便化作一道光消失在轮回之路的尽头,连孟婆汤都来不及喝便入了轮回。

苏清晚静静的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化作僧人模样朝着大愿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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