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士?”
席沉修略带担忧的声音将苏清晚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抬眼看向席沉修,轻笑一声:“没事,不过是想到了些曾经种种。”
席沉修眼神一僵,他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忐忑的说道:“大士,我...”
“我既然说过不再与你计较前尘,便不会再提及那些过往。你的大言不惭,我也只当没有听到过。”
苏清晚的声音淡淡的,说完后抬手端起茶杯,将里面早已经冷透的茶喝了干净。
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微蹙。
“可是那些话...”
“你与谷丛隐之间的恩怨也算了吧。”席沉修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苏清晚一口打断,眼神都没有放在席沉修身上。
席沉修听出了他语气里面的深意,他在警告自己不可对谷丛隐做什么。席沉修心里委屈骤起,原本想说的话也咽进了肚子里,无奈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苏清晚起身,走到酒坛旁边附身抬起酒坛,对着席沉修问道:“要不要喝一杯?”
席沉修原本怅然的脸上瞬间转晴,他笑着凑到苏清晚身边接过酒坛,说道:“自然要!”
苏清晚于是将酒坛交给了他,然后又跪坐到蒲团上,看着他动作迅速的拆开酒坛,给两人都到了一碗酒。
孟婆不仅孟婆汤熬的好喝,酿酒的技术更是一绝,酒才开封,苏清晚便闻到一股绕指柔肠的酒香。
苏清晚端起碗,饮了一口酒霎时间整个口腔里都盈满了清冽的酒香。
“好酒。”苏清晚感叹一句,又喝了一口。
席沉修看着苏清晚满足的表情,心里一热,也捧着碗大口的喝了一口酒。
其实他的酒量并不好,起初知晓苏清晚爱喝酒时他还很是诧异,以为佛家人是不粘荤腥不饮酒的,但是苏清晚却告诉他,佛家从不禁止人贪图享乐,只要不沉醉于俗欲,便是百无禁忌。
虽然此后他时常陪着苏清晚小酌一杯,但是酒量却从来不见长,就像此时,他不过是喝了一口,脸上便爬满了潮红。
苏清晚微眯着眼打量着席沉修,忍不住笑问道:“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酒量还是这么差?”
席沉修尴尬的嘿嘿一笑,他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有些委屈的说道:“又坏了大士的兴致。”
“无事。”苏清晚将碗中的酒一口干净,然后将空碗递给了他:“给我倒酒便是。”
席沉修接过空碗,动作娴熟的又给苏清晚满上。
“大士若喜欢这酒,我等会再去孟婆那里弄一坛过来。”席沉修说道。
苏清晚微微摇头:“不可贪杯。”
然后,苏清晚不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的喝酒,席沉修总是适时地将他碗中的酒添满。
等到苏清晚有些醉意时,酒坛中的酒也消掉了大半。
苏清晚双眼微阖,一腿盘起,一腿微曲,双手撑在茶几上,满脸放松,整个变得十分慵懒,就像是倾颓的玉山一般。
席沉修呆愣的盯着眼前的苏清晚,他一身袈裟,头戴毗卢帽,本应该最矜持稳重的人,但是却满身酒气,这极度的反差感让苏清晚原本平常的五官都变得妖异了起来。
好像他高僧的外表下面其实藏着一个深藏祸心的妖精,所有自持的行为举止都只是他虚伪的表演,糜烂堕落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那为什么不能再沉沦些呢?
席沉修双手按住茶几边缘,缓缓的将身子朝着苏清晚靠近,他试探性的低声唤到:“大士。”
苏清晚闻言撩起眼皮,斜着眼扫了他一眼,那眼中藏着醉意,夹着一丝水汽,是比万年狐妖还能蛊惑人心的媚态。
席沉修自知在苏清晚面前毫无抵抗力,这一眼便让他将苏清晚曾经的警告尽数淡忘,他像是被猪油蒙了心,胆从心生,一下便将头探到了苏清晚面前,两个人的呼吸开始纠缠,酒香弥漫间席沉修好像闻到了苏清晚身上传来的淡淡的一丝苦味,和他前世在医馆里问道的药味有些相似,但是却更加的清淡。
苏清晚伸手按住席沉修眼角的云纹,语气含糊的蹙眉问道:“为何靠的这么近?”
苏清晚的手冰凉,触碰在他的眼角时像一块冰,却也没能让席沉修火热的心降温。他眼神炽热的盯着苏清晚的眼睛,他能看见里面深藏的冷漠,但是他选择视而不见,只顾着看浮在外面的醉意与迷离。
席沉修一鼓作气,用发热的鼻尖轻触苏清晚微凉的鼻尖,一冷一热的交互,让席沉修不自觉的发出一声低哑的喟叹:“苏清晚...”
苏清晚此时右脑发昏,只感觉席沉修此时有些唐突,但是更深的他便想不到了。于是他指尖用力,想要将人推开。
席沉修感觉到他的动作,稍微偏转头,苏清晚的指腹便从他的眼尾划过,恰好落在他的唇间。
席沉修像是鬼迷了心窍,不自觉的张开嘴,将苏清晚冰冷的手指含在了唇齿之间。
苏清晚的手指就像是捣药的玉杵将席沉修的嘴里捣得汁水四溢,席沉修惊叹于嘴里的滑腻触感,一时之间不能自已的开始吮吸起来。
地狱里昏暗的光照不亮隐瞒在隐秘角落里大不敬的秘辛,席沉修的舌头藏在黑暗的角落,将主人不敢做的事肆无忌惮的做了个遍。
苏清晚的鼻尖隐隐渗出细汗,他盯着面前席沉修的头顶,不自觉的低哼一声,然后像是无知幼子一般,轻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席沉修闻言一愣,像是大梦初醒一般赶紧吐出嘴里的手指,然后茫然无措的仰头望着苏清晚。
席沉修的脸上还有未淡去的潮红,额前微卷的碎发凌乱,嘴唇上还有泛着水光的痕迹,一双眼里像是开着三月的桃花一般,春光无限。
虽然穿着僧袍,但是他此时只是深陷欲望深海里面的无助蝼蚁,没有半点出家人的矜持。
虽然他本就被苏清晚逐出了佛门。
“我...”席沉修出言欲要辩解,但是又不想解释,于是只是垂下头,盯着茶几上空荡荡的酒碗沉默不语。
苏清晚嘟囔一声抬起手指,看着上面未干的水痕,轻啧一声然后将手指在席沉修的僧袍上仔细擦拭干净。
“真是大逆不道。”苏清晚的声音淡淡的,让人听不出他的心思。
席沉修偏过头,看着僧袍上颜色略深的那一块,咽了咽嗓子,说:“怪我。”
苏清晚起身,抬手按住微涨的眉心,随意的扫了一眼席沉修,说道:“席沉修,将你的心思藏起来。”
随后,他抬腿毫不犹豫的走出后院。
席沉修颓唐的跌坐在蒲团之上,忽然觉得这后院变得格外萧索,酒香茶香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寒气裹挟着地狱里独有的肃杀之气,让他心缩成一团,久久不能呼吸。
他摸不准苏清晚的想法,要说他无情,可是却始终在纵容自己对他的唐突与冒犯,可是他若是有情,又为什么始终将自己拒之门外?
席沉修呼出一口气,仰面躺倒在地上,他望着地狱昏暗的上空,看上面不时闪过的点点鬼火,心里茫然又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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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晚冷着脸,快步走在回廊上。
刚刚他虽然脑子混沌,但是席沉修的所作所为他并不是毫无知觉,只是他也没料到席沉修的胆子竟然这么大,真的敢对他做出如此冒犯的事来。
苏清晚抬起手,打量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恍惚间竟然看到上面晶莹剔透的水痕。
“啧...”苏清晚头疼的伸手捏住眉心,现在只想回去将那个小鬼再次扔进无间地狱,让他好生受受折磨才好。
但是想到他那双诚挚的桃花眼,苏清晚又只能长叹一声,脚步不停的往外走去。
算了,他年幼无知,都怪自己教导无方,才让他走上了歧途。
而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苏清晚伸手从虚空中抓出禅杖在身前一跺,眼前的景象一变,他便来到了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广阔无比,一眼望不到尽头。就连苏清晚都不清楚里面究竟关了多少罪大恶极的恶鬼。
里面的幽冥之火热度惊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觉到炽热的温度,而关在里面的恶鬼,有多难熬也不难猜测。
苏清晚面无表情的望着熊熊烈火,眼神幽暗。
他去过无间地狱,但是却忘记了在里面发生的一切,如果他再进去,只怕也会是同样结局。
那么要怎样才能弄清楚无间地狱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怎么?又想跳一次无间地狱?”
柳淮嘲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清晚只当没听到,没有任何反应。
苏清晚的背影偏瘦,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寂寥。
柳淮并不介意苏清晚的忽视,几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如他一般眼神莫测的望着无间地狱,说道:“堂堂地藏菩萨,竟然也会有不解之事?”
“与你无关。”苏清晚偏过头看着柳淮,说道:“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去好生修炼,免得连这三千地狱都镇守不住。”
柳淮无所谓的耸耸肩:“地狱倾覆便倾覆,反正我这阎罗王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倒不如不做了,一了百了。”
柳淮说完一顿,极度厌恶的皱着眉说道:“我什么时候担心你了?”
“嗯,没有。”苏清晚淡淡的应到。
“本来就没有。”柳淮伸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嘟囔一句。
“若地狱倾覆,这些恶鬼便将尽数消散于三界。你若不在意,那便随你吧。”苏清晚语气随意的说完便转身便欲离开。
柳淮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沉声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些关于周游国灭国一事的线索?”
“你不是认定是我所为?”
柳淮抿着唇,眼神阴沉的回到:“你就说有没有什么发现便好。”
“没有,是我所为。我身为地藏菩萨,怨气缠身,在周游国驻留时间太长,所以导致怨气弥漫周游国。”苏清晚仿佛在说着一件及其琐事的事,声音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柳淮闻言用阴桀的眼神将苏清晚上下打量了许久,才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哼一声到:“那你便继续背着这些罪孽吧。”
苏清晚并未应声,径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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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面景色几十万年不变,永远是昏暗的天、漆黑的地、还有闪着微光的鬼火乱窜,除了黄泉路上的曼陀罗点缀地狱,再难找到其他颜色。
苏清晚行走在三千地狱之中,耳边的恶鬼哀嚎吵得他心情烦躁,但是他现在也不想回大愿殿面对席沉修,除了在地狱之中游荡,他没有归处。
他孑然一身,枉为地藏菩萨。
“大士!”
昏暗的前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他身穿简陋的僧袍,满头青丝及地,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晴朗,但是声音听起来极度欢悦,想来他的表情应该是带着笑的。
苏清晚有些愣神,他不知道席沉修怎么敢追过来的。
还不等他转身离去,席沉修瞬间飞身到了苏清晚面前,他满脸堆笑讨好,看着苏清晚问道:“大士可是要去感化恶鬼渡他们入轮回?是否需要我作伴?”
席沉修眉眼弯弯,眼神清澈,好像先前那个莽撞无畏的人不是他。
“不需要。”苏清晚说完便越过他,打算离去。
席沉修随即快步跟上,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我还是陪着大士吧,有个说话的人也热闹些。”
“你听这三千地狱中无数恶鬼哀嚎,有半点孤寂的样子吗?”
席沉修表情一僵,无赖的嘿嘿一笑:“但是他们都不能讲趣事逗大士开心,而且他们面容无状,哪里有我看起来赏心悦目。”
苏清晚闻言停下脚步,转头上下打量着席沉修,问道:“以你的修为,我若将你扔进小地狱中,你能爬出来吗?”
“...”席沉修瞟了一眼苏清晚沉静如水的面容,看见他眼中的不耐,连忙摆了摆手:“还请大士开恩,沉修绝对不再多说一句话。”
苏清晚于是转头继续前行,不再理会身边的席沉修,只当他不存在一般。
席沉修于是也安静的跟在他身侧,看起来格外乖巧,只是他的眼神却是肆无忌惮的一直黏在苏清晚的身上,半点不收敛。
最后苏清晚还是决定回大愿殿,毕竟是自己久居的地方,哪有不回的道理。
只是两人才走到大愿殿前,便看到谷丛隐正站在那颗早已经死了将近万年的柳树前。他眼神莫测的盯着并肩而来的两人,然后抬腿迎了过来。
“你来做什么?”苏清晚驻足,等到他走到跟前后问道。
谷丛隐垂下眼,恭敬的回到:“大士,我发现了一些关于阎罗王修为散尽的线索。”
苏清晚的脸色瞬间变得郑重了起来,他伸手指了指大愿殿:“进去说。”
谷丛隐点点头,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大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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