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丛隐已经很久没有踏入过大愿殿了,如今再进来,除了身份不同,更重要的是心态不同了。
大愿殿对他来说应该是像家一般的存在,可是苏清晚不让他有这样的想法,所以现在,他只是来商议事情的判官,说完了事就要离去。
大愿殿里的陈设布局没有任何变化,一进门是一块整洁空旷的院落,往里走有一条长廊,通往偏院。偏院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厢房,再往里走,便是苏清晚居住的正房,正方两边各有两个耳房。
苏清晚将人带到了偏院中,然后对着席沉修吩咐道:“你先下去。”
席沉修闻言眼神一黯,点点头便进了右边的厢房。
苏清晚转头看向谷丛隐,说道:“说吧。”
谷丛隐的眼神扫过不远处茶几上还未收起来的酒坛,心知肚明这里曾经发生了身边。他收回视线,看着苏清晚说道:“我听阎罗身边伺候的人说,那日阎罗与席沉修大打出手受到了很重的伤,不得已开始闭关修炼。一日,阎罗的练功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惨叫,等到伺候的人进去查看情况时,阎罗王已经不见了。”
苏清晚略一思索,问道:“阎罗的练功房寻常人难以接近,那日进出阎罗殿的人都查问过了没?”
“都问过了,没有任何发现,不过...”
“什么?”
“他们说牛头马面也是从那日起便失去了踪迹。”
“还有吗?”苏清晚问道。
谷丛隐摇摇头:“没了,事后阎罗殿里的人想过寻找一些证明阎罗王遇害的证据,但是连一丝痕迹都没有,阎罗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能在阎罗殿里来去自如的人,除了柳淮还有谁?”苏清晚沉着脸,在脑海中将地狱中的人尽数回忆了一遍,却发现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
而且柳淮与牛头马面在同一天出事,动手的人能以一敌三还不惊动任何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难道是九重天上的人?但是是为了什么呢?柳淮虽然对他仇视无比,但是对其他人从无歹意,未曾交恶,谁会下此狠手?
“继续留意吧。”苏清晚无奈的叹了口气。
“大士对阎罗王这般费心,可是他却并不领情,大士这是何苦?”谷丛隐忍不住问道。
苏清晚抬眼瞥了一眼谷丛隐,说道:“这是我欠他的。”
谷丛隐还欲再说,苏清晚摆了摆手:“无需多言,你先回去吧。”
谷丛隐的视线又落在了那方茶几上,几番斟酌以后,试探性的问道:“不知可否向大士讨一杯茶?”
苏清晚闻言脑中猛地想起刚刚与席沉修之间的那些混账事,表情一僵,语气含糊的说道:“下次吧。”
谷丛隐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那丛隐便改日再来叨扰大士。”
苏清晚听出他语气里面的委屈与低落,冷声问道:“这几万年来,你可参透了何为情爱?”
忽然吹来一阵风,将谷丛隐额间的碎发吹得飘荡起来,扫在他的眉心,有些痒,让他忍住不适感,低声应到:“我从始至终便知道何为情爱,只是大士从未相信过我。”
苏清晚伸手对着棱镜的方向微微一点,棱镜上便出现了一副热闹非凡的凡间嫁娶的画面。
棱镜中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子满脸喜悦的等待着骑马而来的良人,眼神憧憬笑容甜蜜。周围的人也都欢呼着祝福着,幸福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被众人所接受所祝福的爱情才能善终。”苏清晚语重心长的对着谷丛隐说道。
谷丛隐并未看向棱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苏清晚,问道:“那大士明知席沉修的不堪心思,为何还让他跟在身边?”
“我究竟是哪里不如他合大士的心?”
谷丛隐说道最后,声音哑得厉害。
“执迷不悟。”苏清晚低斥一声便背过身不再看他。
谷丛隐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大愿殿。只是他步履匆匆,神色隐忍,满脸苦闷。
苏清晚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动,他闭眼深呼一口气,心里的郁闷之情才算是淡了一些。
咯吱一声,偏院的房门被打开了,席沉修望向苏清晚,满脸的欲言又止。
苏清晚转头瞥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淡淡的问道:“都听到了?”
席沉修点点头,抬腿走到了苏清晚的面前,眼神期待的望着他问道:“大士...”
苏清晚睨着席沉修,眼神不温不火,表情不喜不怒,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席沉修却是不敢再问了,这样的苏清晚像是清澈透底的深潭,看似浅显实际很深,他若是探进去一脚,便会溺亡。
现在他才重新回到苏清晚身边,哪里还试探他的底线。于是他转了话题,轻声问道:“大士想吃枇杷吗?我去给你拿一个?”
苏清晚伸手按在席沉修的肩头用力一压,说道:“去拿吧。”
席沉修被肩上的重力压得动弹不得,哪里能挪动半分,于是便讨好的伸手戳了戳苏清晚的衣袍,说道:“还请大士高抬贵手。”
席沉修的脸上堆着笑,一双眼睛完成了月牙,鼻头微耸嘴唇微翘,一副乖张的模样,惹得苏清晚忍不住轻笑一声,挪开手的时候顺带拍了一下他的额头。
席沉修装模作样的按住被苏清晚拍过的地方,笑道:“去给大士拿枇杷咯~”
说完,他便几个跨步过去拿了枇杷过来递给苏清晚。
苏清晚接过枇杷咬了一口,甘甜酸爽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让他忍不住低哼一声,满足而惬意。
席沉修含着笑望着苏清晚,只觉得此时的他柔软了许多,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冷漠寡言。
要是他能一直吃枇杷就好了。
苏清晚将吃完的枇杷核捏在指尖,深棕色的核上还有些水渍,他细细打量片刻,说道:“地狱里何时才能长满枇杷树呢?”
苏清晚的眉眼低垂,盖住他眼里的光,让人猜不透他说话时的心思。
“总有一天,地狱里会结出枇杷。”席沉修眼神坚定的看着苏清晚,像是在许下海誓山盟。
苏清晚嗤笑一声,随手将枇杷核扔在地上,说道:“痴人说梦。”
地狱不空,便绝无可能长出活物。
席沉修蹲在枇杷核边,看着原本光洁的核瞬间变得干枯扭曲,眼神晦涩,他咬咬牙,低声说道:“一定可以的。”
苏清晚的眼角余光看到他的动作,眼神一暗,然后转身离开。
.
苏清晚每日穿梭在三千地狱中,除了渡该渡之鬼外,便是在琢磨要如何弄清楚无间地狱里面的情况。
可惜,千年过去,他却始终是一筹莫展。
不过好在对于地藏菩萨来说,时间没有任何意义。他活得够久,不必在意这寸寸光阴。
柳淮这千年来一直在阎罗殿里潜心修炼,虽然距离他之前的修为还相差甚远,但是好在可以震住这三千地狱了。
至于柳淮的修为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没的,苏清晚也始终没有弄清楚。
而席沉修这千年来,除了琢磨怎么逗苏清晚开心以外便是在大愿殿里中枇杷。
他为了种活枇杷树还特意去小枇杷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像她讨教种树的法子,可是每当他将枇杷树移栽在大愿殿的偏院里时,不出半天,便成了死物。
这一千年来,他别说一棵枇杷树,就连一颗枇杷核都没保住。
苏清晚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静思,仿佛神游天外。
席沉修颓唐的跪坐在他对面,双手无力的撑在身侧,眼神无奈的盯着面前又枯死的枇杷核,过了片刻,他愤然的拿起一个枇杷,咬了一大口。
“千年了,还不放弃?”苏清晚闭眼问道。
席沉修咽下嘴里的枇杷,郑重的摇了摇头,也不管苏清晚看不看得见。
“我一定要为大士种出满院的枇杷。”
苏清晚缓缓的睁开双眼,经过千年,他的眼神更加沉寂,显得空荡荡的,就像此刻他虽然看着席沉修,但是席沉修却感觉不到自己在被注视着。
而这,也让席沉修心里无端的生出一丝恐惧,他害怕哪一天,苏清晚真的不再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地狱里昏暗的光经过千年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无法照亮苏清晚的眼底。他忽而起身,袈裟在茶几上拂过,脚步缓缓的走向院中那一棵席沉修还来不及移走的枯萎的枇杷树。
席沉修见状也起身走了过来,与苏清晚并肩而立。
苏清晚伸手在枯树上轻轻一点,枯树瞬间化作一阵黑烟飘散。
“浪费时间。”苏清晚冷淡的说道。
席沉修闻言耷拉下肩膀,并未作声。
“谷丛隐修得圆满,很快便会去到九重天,判官之位空缺,你可有意?”苏清晚问道。
席沉修闻言身子一僵,满意不可置信的望着苏清晚的侧脸。
谷丛隐圆满一事席沉修听到过风声,这一千来谷丛隐潜心修炼,还去三界行善,为自己攒了许多福报,所以他并不惊讶此事。
他只是从未想过苏清晚原来从未打消过让他离开大愿殿的想法,好像当初之所以让他跟在身边也是因为他在地狱中无处可去。
苏清晚偏过脸,以一种冷淡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他,问道:“如何?”
席沉修忽然觉得十分的委屈,种了一千年的枇杷树连个枇杷核都养不活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委屈,可是眼下他却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这一千年来,他好像都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当时他听到谷丛隐和苏清晚的对话时,以为自己在苏清晚眼里当真是不一样的,如今看来,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他终将会成为第二个谷丛隐吧。
席沉修咽了咽嗓子,隐忍着摇头拒绝:“我无意成为判官,也从来不奢求修的圆满。”
“噢。”
苏清晚闻言点点头,语气里没有丝毫起伏,好像他早就揣测到了席沉修的反应和回答。
“大士...”席沉修斟酌着,有些迟疑的问道:“大士希望我离开大愿殿吗?”
此时的席沉修,依旧穿着那间素得有些简陋的僧袍,及地的长发随意的绑在脑后,眉眼虽然精致,但是眼神里面的局促却让失去了那份令人眼前一亮的俊美,显得有些无措萎靡。
苏清晚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钻出来一个格外矛盾的问题:我为什么要他离开呢?
对啊,为什么呢?苏清晚有些困惑的皱起眉,好像刚刚想要他离开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席沉修一直紧张的盯着苏清晚,等着他开口对自己审判。
“无事,不想做判官那边一直做我身边的小鬼吧。”
苏清晚的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是席沉修却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天籁一般,他身上颓唐的气息瞬间消散,眼角的云纹也显得生动了许多。
他眼神灼灼的望着苏清晚,语气雀跃的说道:“我会一直做大士身边的鬼!”
苏清晚也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起无尽的悲哀。
这种情绪来的莫名其妙,就像刚刚自己脑中想要席沉修离开的想法一般,猝不及防的无端生了出来。
就好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面强行注入的想法一般。
苏清晚骤然一僵,周身温度急速下降,就像这个偏院瞬间变成了寒冬腊月一般冰冷刺骨。
席沉修也察觉到了一样,他错愕的一把握住苏清晚的臂弯,却惊觉手下的触感放出北极寒冰一般,冷的他浑身一颤。
“大士!”席沉修惊呼一声,来不及思考,猛地将身前的人拥住。
怀里的人冰冷而僵硬,就像是冰雕一般。
席沉修双手颤抖着紧紧的按住苏清晚的背,用力的将人往自己身前贴,好像这样就能把怀中的人捂热。
“这几万年来,你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吗?”苏清晚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席沉修僧袍,表情僵硬,说话时的嘴里吐出大口的雾气。
席沉修闻言仔细回忆,然后歉然的说道:“在我眼里,大士永远是高不可攀的地藏菩萨,不管怎样都是你。”
苏清晚眼皮微微颤抖,抖下细碎霜花。
“席沉修,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要一直跟在我左右?”
苏清晚的语气郑重,带着劝告与警示。
席沉修收紧双手,重重的点点头:“当真。”
苏清晚长长的吐出一口冷气,伸手推开席沉修,往后了一步。
他静静的站了片刻,等到身上的寒霜淡去,他又成了那个安忍不动的地藏菩萨,好像刚刚只是席沉修的幻觉。
苏清晚抬手掐出一道金光,然后手指一弹,金光钻入席沉修的脑中。
席沉修的脸上骤然一变,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苏清晚见状点点头,满脸的凝重。
他刚刚用了法诀告诉席沉修:他怀疑有人控制了他的思绪。
他身为地藏菩萨,能悄无声息控制他的人,三界之中寥寥无几。而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九天之上的尊者如来。
可是,苏清晚找不到如来这么做的原因。而且,如来慈悲为怀,当初苏清晚成为地藏菩萨以后心性不稳,还是如来悉心教导。
苏清晚仰头望着昏暗一片的地狱伤口,语气坚定的说道:“无论前路如何,我苏清晚,绝对不会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席沉修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已,眼神沉沉的望着他,说道:“我会一直陪着大士,就算是与如来尊者为敌。”
忽然吹来一阵疾风,将席沉修背后的青丝卷起,时不时的撩过苏清晚衣袍,像是两个纠缠不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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