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再来的九重天时,心里多了一丝提防,如今再看到挂在天边的七彩祥云时也没了欣赏的闲情逸致。
这里对他来说,不再是迷茫时寻求慰藉的港湾,这里暗潮汹涌,隐藏着对他不善的罪魁祸首。
但是,如来传他,他不得不来。
前方忽然走来一个人影,他一身七彩天衣,周身璎珞环绕,头顶结五髻,右手持长剑。正是已经成了文殊菩萨的谷丛隐。
苏清晚脚步一顿,看着他缓缓的朝着自己走来。
“地藏。”
如今谷丛隐已经是四大菩萨之一,也不用在尊称苏清晚,他眼神灼灼的看着苏清晚,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
“你在等我?”苏清晚问道。
谷丛隐闻言眼神一闪,说道:“只是恰好路过。”
苏清晚点点头,抬腿便想越过他离去。
“如今我成了菩萨,你可满意?”谷丛隐忽然伸手,一把拽住苏清晚的手腕。
苏清晚想要在挣脱他的束缚,却发现他力气大的惊人,无法挣开。
“文殊菩萨此言差矣,你能成为真佛,皆是你自己修来的,与旁人无关,我谈何满意与否?”
谷丛隐闻言轻嗤一声,放开了苏清晚,转头盯着他说道:“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三界之中,除了我没有人能与你并肩。”
苏清晚置若罔闻,抬腿就走,只当谷丛隐又在胡言乱语。
都已经是做菩萨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疯?苏清晚不解。
谷丛隐的视线一直锁在苏清晚的背上,看他步履平稳,丝毫没有受到自己的影响,不可抑制的咬紧了牙根。
他都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不够吗?谷丛隐不解。
如来坐下的童子早早地就在如来殿前等着苏清晚了,看到他的身影后便快步迎了过来,恭敬的说道:“尊者等候菩萨多时。”
苏清晚如今乃是菩萨法相,眉目间多了些矜贵的疏离,他对着童子微微颔首示意:“路上耽搁了些功夫。”
童子也不是责难的意思,闻言连忙解释:“尊者并未怪罪。”
苏清晚眼神滑过童子肩头,落到他身后形如莲花的大殿,如来此时就端坐在殿中,等着他前去。
“菩萨请去。”童子躬身对着苏清晚行礼。
苏清晚点点头,脚步平稳的踏入大殿之中。
这个大殿苏清晚来过很多次,他记得这里的每一处陈设,殿里的焚香是他熟悉的莲花清香,如今再闻到,他竟然感觉味道好像比以前更加沉闷了些。
像是上了潮一般,没有那么清新了。
苏清晚站到如来的莲花座前,右手立掌于胸前,微微躬身道:“不知尊者唤我来,所为何事?”
如来眉眼低垂,静静的打量着苏清晚,他眼神温润如春日暖阳,轻轻的落在苏清晚头顶,恍惚间,让苏清晚有一种被点化的飘忽感。
“你当时入诡事取佛宝,虽冒用了他人身份,但是身上的怨气难消。”
苏清晚听到怨气二字背脊猛地一紧,他眼神讶然的望着如来,难道他身上的怨气又灭了国?
如来似乎读懂了苏清晚的眼神,语气宽慰的继续说道:“你离去之时,在诡事中残留了一缕怨气,如今,那缕怨气在诡事中为非作歹,你需再次进入诡事,将怨气散去。”
“那些怨气可有造成杀孽?”苏清晚问道。
“暂未。”
苏清晚稍微松了口气:“我即刻前往诡事。”
如来抬手制止苏清晚转身离开的动作,说道:“此为一事,还有一事。”
“何事?”
如来抬手掐出一道金光,然后轻轻一弹,金光化作一柄长剑浮在苏清晚面前。
“此剑可斩万物,无论是神佛还是恶鬼,在此剑下,皆会化作虚无,今日,我将此剑赠与你。”
苏清晚看着面前的长剑,剑刃上金光闪烁,剑柄上雕刻着莲花与梵语。只一眼,便能看出这剑里面蕴含的力量,足够毁天灭地。
苏清晚疑惑的望向如来,问道:“尊者为何赠我此剑?”
如来闻言轻轻一笑:“你在地狱中几十万年,渡恶鬼无数,功德无量。此剑,该赠。”
苏清晚也不再拒绝,伸手接过长剑,然后将剑化作一道光放入手腕上的那道疤痕中。
“谷丛隐如今已成为真佛,他记忆里与你之间的恩怨,我会化去。”如来忽然说道。
苏清晚一惊,如来竟然拥有抹去过往的力量?而且此人如今还是文殊菩萨!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对自己...
“怎么?”如来眼神沉沉的望着苏清晚。
苏清晚压制住心里的震惊,装作若其事的样子说道:“如此甚好。”
如来点点头,对着苏清晚挥了挥手:“去吧。”
苏清晚点点头,步履平稳的朝外走去。等到出了大殿,他一直的绷紧的脊背终于落了下来。
他一直知道如来的修为深不可测,但是此时才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他的差距。
倘若,真的是如来真的可以控制他的思绪,他真的可以与之一战吗?
苏清晚深呼一口气,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他绝对不能做一个傀儡!
苏清晚扬起头,望着九重天上七彩的霞光,眼神坚不可摧。
.
在进入诡事之前,苏清晚决定先去了一趟档案局。
如今的档案局,虽然没有了局长,却依旧在运转,档案员们游走于诡事中,为自己寻一个活命的机会。
苏清晚站在南柯黄粱门前,静静的看着门上线条清晰的木雕,从前他一心求长命百岁,从来没有闲情逸致好好打量这里的环境,此时他才发觉,这门上雕刻的正是他曾经在大愿殿中与谷丛隐相处的一个场景:他倚靠在回廊的立柱上看着远处,谷丛隐站在他身前躬身盯着他。
苏清晚记得当时两人并未说什么要紧的话,只不过是寻常的一日中的寻常一刻,谷丛隐竟然将它刻在了门上。
如来言出必行,想来此时谷丛隐已经忘记了与自己的曾经种种,对谷丛隐来说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苏清晚抬手在门前一扫,上面的木雕瞬间化作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凸起。
“清晚?”
柳司试探性的声音传来,苏清晚转身看向对面,柳司正双手撑在扶栏上,上身朝外探出,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
一千年过去,柳司已经从当初那个稚嫩的少年,变成了沉稳的中年男人。苏清晚能看到他鬓角的白发,但是他眼里依旧装着清澈的光,恍然如初见时那副单纯的模样。
“真的是你!”柳司看清苏清晚,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
还不待苏清晚做出反应,柳司连忙转身朝这边走来。
苏清晚看着他的身影在回廊上快速移动,说道:“不急,慢慢来。”
柳司此刻已经走到了苏清晚这边的长廊,他闻声轻笑一声:“千年都等了,确实不急于一时。”
话虽如此,他脚步依旧匆匆,片刻便到了苏清晚面前。
苏清晚注意到柳司眼睛已经生出了许多细纹,才忽然发现,一千年确实很漫长,漫长到曾经那个喜欢看漫画的少年已经变得如此成熟了。
“当时你和局长一起离开,我们也没来得及好好道别。”柳司望着苏清晚,说道:“你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苏清晚此时身穿袈裟,头戴毗卢帽,与曾经判若两人,柳司刚刚一度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我已经入了佛门。”苏清晚抬手立掌竖于胸前,说道:“当初离开时事发突然,来不及道别。”
柳司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般懵懂无知的少年,也知道有些问题无需深究,于是便没有询问苏清晚为什么会成为和尚,只说到:“局长可有与你一起回来?”
“未曾。”
柳司有些遗憾的偏头看了一眼谷丛隐住过的房间,低叹一声:“这样啊...”
“局里一切都好吗?”苏清晚环顾一眼档案局,问道。
柳司闻言呼吸一滞,眼神变得忧伤,他哑声说道:“老李不在了。”
苏清晚想起那个慈祥的老人,舌尖依稀泛起一丝苦味,低叹一声:“可惜了。”
柳司深呼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绪,说道:“老李在睡梦中离去,也算是一件幸事。”
苏清晚点点头,他未曾在地狱中见到老李,说明他直接入了轮回,死亡于老李来说确实不算是一件坏事。
柳司看着眼前变得清冷许多的苏清晚,有些迟疑的问道:“你还会走吗?”
苏清晚抿了下唇,说道:“会走。”
柳司眼里浮起一丝怅然,似惋惜一般低声叹到:“下次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了。”
苏清晚抬手按住柳司的肩膀,说道:“总会再相见的。”
柳司感觉到肩膀上忽然涌进一股暖流,他有些诧异的看向苏清晚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问道:“这是?”
“以后若有危险,可唤我的名字,我便会来。”
苏清晚的眼神幽深,像是无底的潭水一样让人难以揣测其中的深意,柳司望进他的视线,信任的点点头:“好。”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很快一个人影便出现在了两人视线里。
苏清晚垂下瞥了一眼来人,然后对着一脸疑惑的柳司解释道:“他叫席沉修,是我朋友。”
柳司了然的点点头,眼神打量的盯着正缓步上楼的席沉修。
虽然席沉修身穿僧袍,但是他却蓄着及地的青丝,看上去很不协调,他的五官因为距离的原因看不太清晰,身上却有一股令人惊叹的宛若美玉一般的精致感。
等到席沉修走到了面前,柳司惊觉他一直放在苏清晚的眼神格外的复杂,像是炽热的火上面盖了一张朦胧的纱,让人看不真切,却可以感受到那份热度。
“我来了。”席沉修停到苏清晚面前,声音轻柔的说道。
苏清晚点点头,看向柳司,说道:“我该走了。”
柳司闻言眼神一黯,无奈的说道:“再见。”
苏清晚抿了抿唇,然后抬手在面前一挥,他与席沉修便瞬间消失在了档案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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