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农户家里的雄鸡发出第一声啼叫时席沉修便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昏暗的床顶,抬手在空中随手一掐,指间便出现了一缕黑雾。
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功夫,空气里面的地狱怨气已经多到肉眼可见的地步了,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整个国度的子民都要死于非命。
手臂上忽然靠上来一股温热的柔软触感,席沉修偏转过头,看着迷糊间朝自己贴过来的苏清晚。
昏暗的光线下他苏清晚的五官显得有些朦胧,席沉修翻了个身面向着苏清晚,然后用指腹轻缓的顺着他的眉眼往鼻间滑动,细腻的触感让席沉修稳不住顿住了呼吸,他将身子往苏清晚这边挪了几分,越发的靠近苏清晚。
忽然,苏清晚嘴里发出一声嘤咛,随后吧唧了一下嘴巴,不过好在他并未转醒,依旧沉睡着靠着席沉修。
席沉修轻笑一声,两人的呼吸开始纠缠,等到他的指腹落在苏清晚柔软的嘴唇上时,他的眼神变得炽热了许多,像是灼灼燃烧的火,要将眼前的人看化了,融进骨子里。
而沉睡的苏清晚似乎被这灼热的眼神烫醒,他缓缓的睁开眼睛,恰好落入了席沉修的双眼里。
里面浓烈的爱意惊得苏清晚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眼珠一转,试探性的问道:“沉修,你怎么了?”
席沉修垂下眼,收起眼中的情绪,温声回到:“刚醒不久,我看天色尚早,便没有叫醒你。”
苏清晚点点头,貌似不经意的问道:“你刚刚为何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席沉修抬眼看着苏清晚,问:“哪种眼神?”
苏清晚一噎,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含糊的说道:“就像是...”说着苏清晚皱起了眉,似乎一时间找不准该如何形容那热烈而赤诚的眼神。
“像什么?”席沉修追问道。
苏清晚略一思索,语气带着困惑的说:“就像我父皇时常看着我母后那般,可是他们是夫妻,你我是好友...”
苏清晚的声音越说越低,他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提了声音说道:“肯定是我看错了!”
席沉修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说道:“对,你看错了。”
苏清晚闻言眼睫一抖,眼尾因为久睡的猩红格外明显,他望着席沉修,清澈的双眼在昏暗的清晨像是隔了层纱,显得有些一样的暧昧不清,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早膳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吩咐厨房去安排。”
席沉修摇摇头,他盯着苏清晚,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恶从心生,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苏清晚的肩膀,用一只几乎无法忽视的蛊惑声线问道:“殿下,若我说我对你生了歹念,你会如何?”
苏清晚闻言只觉得头顶一麻,继而震惊的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极度惊讶的语气问道:“你我皆是男子,你怎么会对我...生出歹念呢?”
席沉修看着他睁得圆圆的双眼,无论是地藏菩萨苏清晚还是五殿下苏清晚,他都还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
看来确实是吓到他了。
席沉修转而轻笑一声:“吓到殿下了,我开玩笑的。”
苏清晚盯着席沉修看了许久,看他如今一脸坦然,心里松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当真是大逆不道!”
苏清晚话音刚落,便发觉席沉修忽然僵住了,他以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盯着自己。
“我说错了什么吗?”苏清晚不解的问道。
席沉回神回到:“没有,可能是刚睡醒,我还有些迷糊。”
其实席沉修刚刚想起来,当初在地狱中苏清晚也这般说过自己:大逆不道,区区恶鬼竟然对地藏菩萨生出了歹念。
席沉修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虽然尚早但是也到了平日里苏清晚起床的时辰,于是他翻身下了床,然后躬身将苏清晚的鞋子拿到床边,说道:“今日便由我来伺候殿下洗漱吧。”
说完,他抬起眼,自下而上的仰望着苏清晚,精致绝伦的五官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俊美,尤其是他眼角的云纹,像钩子一样,勾住了苏清晚的视线。
其实苏清晚平日里并不喜欢别人伺候,除非是重大的场合需要一些正式的装扮,穿衣洗漱他都是亲自来。
可是眼下看着席沉修这般热切的望着自己,他便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说:“好。”
于是席沉修伸出手握住苏清晚伸过来的腿弯,动作熟稔而轻柔的将长靴套在了他的脚上。
苏清晚垂眼看着席沉修修长的手在自己身上动作,他就像是一个木偶娃娃,席沉修让他如何便如何,等到他穿好衣裳端坐在镜子前时 ,才反应过来自己让席沉修伺候自己洗漱似乎不太合适。
“沉修...”苏清晚刚开口,便感觉到席沉修的手正穿过自己的发丝,他的动作很缓慢,像是想要自己数清自己有几根头发一般,带着一种友人之间不会有的亲昵感,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心里一抖,嘴里的话也吞了下去。
“怎么了?”席沉修透过铜镜望着苏清晚,仔细的打量着他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加缓慢了,像是在苏清晚的头发上一寸一寸的摩挲一样。
苏清晚放在腿上的手微微蜷缩着,他用指腹点了点自己的衣裳,摇了摇头说:“无事。”
席沉修闻言微微一笑,附身拿起桌子上的木梳,专心致志的将苏清晚的头发一梳到底。
等到席沉修将苏清晚的头发用玉冠半束在头顶时,已经是一盏茶功夫以后了。
这段时间里,苏清晚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的坐着,任由席沉修全神贯注的一下一下的梳着自己的头发。
席沉修放下梳子,半蹲在苏清晚身前,含着笑打量着他。
苏清晚今日穿的衣裳是他挑的,与他身上的配色相差无几,都是染了些浅紫色的白色织金长袍,腰间的束带都绣着同样的灰色忍冬花纹,除了衣袖处稍有差别以外,几乎是一模一样。
而且他刚刚在挑选玉冠时也懂了些心思,给苏清晚挑的是一个竹节玄玉冠,他的是雕竹叶玄玉冠。
苏清晚任由身前的人打量着自己,没有半点不耐,他眼神看到席沉修稍微有些皱的衣领,下意识的伸手捋平。
席沉修感觉到苏清晚的动作,嘴角扬起的弧度变得更大,轻声说道:“多谢清晚。”
苏清晚收回手,回到:“你伺候我洗漱我都还未道谢,你怎么就先说上谢了?”
席沉修张嘴欲言,忽然胸口一抽,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涌上他的心里,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猛地一把握住苏清晚的手腕,将人拉倒自己的身前。
“怎么了?”苏清晚注意到席沉修瞬间沉下来的脸上,有些紧张的问道。
席沉修抬手按在苏清晚的后肩上,安抚的轻轻拍了拍,然后解释道:“我感觉到了不祥之兆。”
“不祥之兆?”苏清晚一惊:“知道具体事由吗?可会危及渊泽国的子民?”
席沉修点点头:“会。”
席沉修说完绷紧脸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的地狱怨气虽然没有变多,但是却有一种诡异的静谧感。
忽然,席沉修想到自从两人醒来好像没有一个下人前来敲门问安。
“你屋里的人今日怎么没来问安?”席沉修看向苏清晚。
苏清晚闻言脸色一僵,他竟然忽视了这一点。
他屋里伺候的人都熟知他每日何时起床,今日席沉修动作这么慢,他都已经洗漱完毕,期间并未有一人前来敲门。
席沉修见状心知大事不好,但是他此时还找不到打破臆想的办法,所以只能想办法尽可能的减少地狱怨气在渊泽国的影响。
他双手握住苏清晚的肩头,正色道:“屋外可能已经起了异像,到时候无论如何你都要跟紧我。”
苏清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席沉修严肃的表情,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说道:“好。”
于是席沉修伸手握住苏清晚的手腕,疾步朝着紧闭的屋门走去。
席沉并没有急着开门,他屏息凝神仔细感知屋外的动静,可是却只听到呼啸的风声。
席沉修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清晚,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苏清晚看向席沉修,信任的点点头:“我相信你。”
席沉修握住苏清晚的手微微用力,然后抬手对着紧闭的门一挥,门便哐当一声打开,一股疾风迅速扑上两人的面门,里面夹杂着浓烈的腥臭气。
屋外除了空无一人以外,和平日里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异样。
青石板上飘在几片落叶,几株生机蓬勃的杂草从石板缝里钻了出来,绿油油的细小叶子上筋脉清晰,几缕清晨的朝阳透过树梢落在地上,除了空气中的异味,席沉修也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苏清晚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对着旁边的偏殿叫到:“来人!”
往日里苏清晚声音一落便会有一群人听令而动,可是此时却无一人回应他。
苏清晚与席沉修对视一眼,心里都了然在他们不知晓的时候,殿里的人都不见了。
苏清晚眉心一跳,焦急的说到:“父皇母后有危险”
席沉修闻言伸手揽住苏清晚的后腰,脚尖用力一点,两人便飞身而起,直朝着位于皇宫中间的大殿而去。
那里是渊泽国皇帝的寝宫,苏清晚的父皇就在那里。
两人才落到大殿门口便听到大门紧闭的内殿里面传来一声苏父凄厉的嘶吼。
“父皇!”苏清晚大喊一声迅速朝着紧闭的大门跑去。
席沉修见状也连忙追上,在苏清晚抬腿跨上殿前的台阶时已经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门,然后迅速跑了进去。
在看到内殿的场景后席沉修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想关上门不让苏清晚进来,可是他转头时便看到苏清晚已经跨进了门,眼看着便能看清内殿里面的一切。
席沉修不假思索的两个跨步挡到苏清晚的面前,说道:“里面没人,我们去外面找找。”
苏清晚前进的路被挡住,闻言有些疑惑的问道:“真的吗?”
“真的。”
苏清晚越过他的肩头朝他身后看去,内殿与外殿中间有一个拐角,那里竖着一个屏风,他所在的角度只能看到半边屏风,只有越过席沉修再往里走几步才能看清内殿的情况。
苏清晚也不知道为何,直觉席沉修在阻止自己朝前的步伐,他收回眼光锁住席沉修的双眼,深呼一口气后说道:“沉修,你当真要阻止我?”
席沉修眼神一暗,缓缓的挪动身子,任由他的越过自己朝内殿走去。
苏清晚虽然已经猜到内殿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着自己,可是在看到屏风旁边躺着这的面目全非的人时,顿时眼前一黑,一声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从他脑门涌出,震得他阵阵耳鸣。
席沉修看着苏清晚摇摇欲坠的身影,连忙一手揽住他的后腰,一手握住他的臂弯,以防他摔倒在地。
“父皇...”苏清晚声音哽咽,眼眶里面通红一片,才说了两个字便失了声。
席沉修看着地上的苏父,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成了几块破布,上面染了许多未干的血迹,四肢上面布满被撕咬的痕迹,零碎的血肉被扯得摇摇欲坠,血肉模糊的脸上也是如此,脸颊上的肉已经被剥开,一眼便能看到里面猩红的血肉和白色的牙齿。
苏清晚的脸色早已经惨白一片,颤抖着的身躯在席沉修怀里显得格外羸弱,他死命的睁着眼睛,里面含着的眼泪盈满眼眶。
“为什么...”沙哑的声音从苏清晚的嗓子里面摩挲着传了出来,含着极度的悲伤与震惊。
苏清晚只能看到血淋淋的伤口,席沉修却能看到伤口上面涌出的弄弄黑雾,这是被地狱恶鬼撕咬过残留的地狱怨气。
席沉修抬手挡住苏清晚的双眼,温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苏清晚的眼睫一抖,成串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湿漉漉的粘在席沉修的手心,烫的他手一抖,心里无限懊恼自己为何要在臆想中让苏清晚遭受此等的亲人死别之苦。
“母后!”苏清晚忽然用力紧紧的拽住席沉修的衣袖:“快去救我母后!”
席沉修抬手弹出一个结界护住苏父的尸身,然后搂住苏清晚迅速朝着苏母所在的宫殿飞去。
当他们赶到时,苏母所在的宫殿里面的门窗里面忽然窜出成团的黑雾,黑雾迅速聚成一大团朝着赶来的两人袭来。
苏清晚一心念着殿里的苏母,抬腿便想冲过黑雾往宫殿里面跑。
席沉修见状赶紧拉住他,然后抬手结出法印打散黑雾才带着人往里面奔去。
宫殿里面的陈设规整如旧,没有半点杂乱,只是里面空无一人,任由苏清晚如何叫喊,都没有人回应。
苏清晚焦灼的内殿里面来回踱步,紧锁的眉头如沟壑一般深。
他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在屋里看到母后遇害的惨状,又担忧她此时是否安好。
席沉修理解苏清晚此时内心的焦灼,他闭眼散出修为探遍整个宫殿,然后抬手在身前结出法印对着屋顶一拍,沉声呵道:“现!”
他话音一落,屋顶横梁之间出现一只丑陋无比的地狱恶鬼,他手脚长的离谱,上面布满紫色的肉疙瘩,一张脸上也长满肉瘤,被席沉修打出身形后他显然也吓了一跳,一双巨大的蛙眼正不可置信的转动。
“滚下来回话!”席沉修呵斥一声,恶鬼便被一个莫名的力道扯到地上,扑通一声跪在了两人面前。
地狱恶鬼看出席沉修不是好惹的人,也不做挣扎,只求饶道:“我不过区区一个地狱恶鬼,逃出来找点吃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屋里的人呢?”席沉修问道。
恶鬼闻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里面。”
“什么!?”
苏清晚闻言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猛地扑到恶鬼身上,他的动作快到席沉修都没来得及拉住他。
恶鬼的身形巨大又皮糙肉厚,苏清晚的手按在他的肚子上就像按在树皮上,根本没有半点动静,反倒是将他的手心摩擦出了星星点点的血痕。
席沉修连忙将人拉了起来,安抚道:“我来。”
语罢,他拉着苏清晚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抬手对着恶鬼的肚子虚空一点,恶鬼瞬间便化作了一滩血水,他肚子里面的诸多白骨尽数落在了地上。
看这白骨的数量,恶鬼只绝对吞食了不止一个人。
“啊——”苏清晚崩溃的大叫一声,猛地推开席沉修的桎梏扑倒血水上,哆哆嗦嗦的捡起一根白骨。
“母后!”苏清晚颓唐的躬身半坐在地上,他无力的闭上眼睛,手里紧紧的拽着几根骨头。
席沉修看着苏清晚瑟瑟发抖的身影,心里疼的发闷,他半蹲下身子拥住苏清晚的肩膀,将人拥在了胸前。
很快,席沉修便感觉到了胸膛上传来的一股潮湿的暖意,苏清晚哭泣的声音很隐忍,他在极力的克制心里的悲伤。
“我要去看看城中百姓。”苏清晚忽然说道。
席沉修闻言并不惊讶,此时的苏清晚是五殿下,他深爱他的子民,他必须确保他们的平安。
“好。”
席沉修说完扶住苏清晚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苏清晚垂下眼望着地上堆在一起的白骨,哑着嗓子说道:“父皇母后,等我回来。”
说罢,苏清晚闭眼深呼一口气,尽力压制着心里的起伏,对着席沉修说道:“带我去吧。”
席沉修点点头,揽住人迅速飞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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