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我想你了。”
陶宥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等了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等到他察觉到不对劲慌张的抬起头却发生身边已经空空荡荡了。
桃园之中,只剩下堆积成山的白骨和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以及慌慌张张的陶宥。
“陶宥除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还做了什么吗?”苏清晚看着水镜中陶宥的身影问道。
“自己琢磨。”
寂空说完便拉住苏清晚的衣袖往高楼之外走去。
身旁的无脸人都看到了水镜中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是因为怨念已解还是什么原因,原本空无一物的脸上竟然开始浮现若隐若现的五官。
“他们会恢复容貌吗?”
“无所谓了。他们即将踏入轮回,下一世与这一世不会有任何瓜葛。”
也对,既然要开始新的人生,那之前的过往都烟消云散。
寂空拽着苏清晚走在那条诡异的青石道上,他依旧没有放下兜帽,一双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朦胧。
苏清晚发现原先站在路旁的“人”都已经消失不见,是剩下孤零零的土包依旧耸立在路旁。
“你还回陶府吗?”寂空问道。
“现在什么日子了?”苏清晚想起来寂空说的高楼之中的时间与外面的时间过得有些偏差。
寂空掐指一算:“八月廿十二日子时。”
“....”苏清晚愣了,那不是马上就要到大结局了?可是陶宥还没死!
“回陶府!赶快!”
他要赶紧回去,免得大结局出了问题。
寂空瞟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腰,猛地朝前冲去。
“我k...”一句脏话还没说出口,苏清晚便到了陶府后院。他还被寂空用手搂着腰,想到柳三郎是个什么德行,再联想到两个人如今的姿势,苏清晚背后一抖赶紧推开寂空往后蹦了一步。
“你这也太快了。”苏清晚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看你好像很急的样子。”
苏清晚呵呵一笑,不再与他多说。他顺着脑中下意识的记忆朝那个种满桃树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面的情况和孽镜台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陶宥现在已经回了神,他看到匆匆赶来的苏清晚有几分惊讶,好像是没料到他从高楼里出来以后没想着跑出陶府竟然还找到了这里来。
“柳三郎。”陶宥将怀中早已死去的陈夫人轻轻地放在地上躺平,问道:“你是屠夫?”
苏清晚点点头,他确实是屠夫。
陶宥闻言满意的笑了,他缓缓的靠近苏清晚,眼睛希冀的看着他:“你杀了我,整个陶家都是你的。”
“....”苏清晚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出现了幻听还是陶宥疯了,柳氏三郎是屠夫,屠猪的屠夫,不是刽子手。
陶宥一把抓住苏清晚的手腕,然后将不知道从哪里陶出来的一把匕首放在了苏清晚的手中。
“杀了我,陶家的万贯家财都是你的。”陶宥的声音沙哑,情绪有些激动,好像在害怕苏清晚会拒绝他。
苏清晚作为社会主义的大好青年,肯定做不来杀人的勾当。他用力的将手中的匕首扔到地上然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与陶宥之间的距离。然后眼神带着审视的看着眼前像是个疯子一样的陶宥。
陶宥看着苏清晚的举动,像是被拒绝了的小孩,突然张着嘴嚎啕大哭:“你为什么拒绝我!我给你银子!”
苏清晚看着陶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竹简上说的陶家满门惨死其中陶宥真的是被柳三郎杀的?
陶宥看着面前无动于衷的苏清晚,抹了一把脸,快步朝他走来,然后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柳三郎,我给过你机会了。”
苏清晚没想到陶宥会变得这么快,没能第一时间推开陶宥,直到感觉脖子上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才发现自己根本甩不开他的手。
“放开!”苏清晚涨红了脖子,用力的想要将陶宥推开。
可惜不知为何,他一个肌肉结实的屠夫,竟然推不开一个文弱书生。
苏清晚双手握住陶宥的手臂,腰间用力往前一沉,打算借着巧劲将陶宥摔倒在地。
“不自量力。”陶宥的声音还有一股浓浓的鼻音,他刚刚是真哭,就是不知道有几份真情。
果然,苏清晚感觉手下陶宥的手臂像是磐石一般,他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你为何要杀我?”苏清晚问道,明明自己在高楼之中还救了他!
“因为,你见了不该见的。”陶宥嘴角勾起诡异的笑,与之前嚎啕大哭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径庭。他现在就像是一个道行高深的老妖,浑身都漏着一股子妖气。
“不该见的?”苏清晚嘀咕着,在脑海中思索他说的不该见的到底是什么。
“阿弥陀佛。”一身袈裟的寂空突然走进院中,他的的声音不急不缓,看到被陶宥掐得满脸通红的苏清晚时眼神一黯,藏了许多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径直走到陈夫人的尸体旁,然后蹲下身用手在陈夫人脸上一摸,陈夫人灰白色的脸,竟然缓缓的变了个模样!
“他本没看见。”寂空这句话是看着陶宥说的。
陶宥从看到寂空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力道便松了很多。苏清晚趁机用力挣脱了他的束缚,捂着脖子在旁边大口的喘起。
苏清晚刚刚真的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强烈的窒息感,血冲上脑门,整个头颅都想要爆开了一样,要是寂空再晚来一会,他的长命百岁之梦注定破碎在今夜。
陶宥握紧双手,看着寂空:“你说过不会阻止我!”
“可是,我也说过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寂空和陶宥面对而立,一个淡然从容,一个面容扭曲。
陶宥闻言瞟了一眼在旁边缓神的苏清晚,不屑的说道:“一个屠夫而已。”
“他和佛有缘。”
“借口。”陶宥嗤笑一声:“我放过他,你放过我们吗?”
苏清晚轻揉脖子的手一顿,他刚刚没听错吧,陶宥说的是“我们”?陶家的人都死了,他和谁“我们”?
寂空沉默了,他盯着陶宥看了很久,然后双手合掌立于身前:“阿弥陀佛。”
短短的四个字,却让陶宥荒了神,他警惕的看着寂空:“寂空,普济寺里面的诸多僧人可是靠陶家护着养着的,你对我动手是要弃他们于不顾吗?”
“普济寺于我,从来不是必担之责。”寂空看着陶宥,嘴角勾起一摸微笑。
苏清晚注意到寂空诡异的笑,他刚想问寂空这话是什么意思便看到寂空突然伸出右手朝着虚空一抓,禅杖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他握住禅杖对着陶宥缓步走来,每走一步,嘴里便念一句梵语。苏清晚听不懂咒语的意思,但是他能看到陶宥皱的越来越深的眉头。
等到寂空和陶宥只相隔一指的距离似乎,陶宥惨痛的大叫一声跪倒在地。他的双眼突然涌出血泪,耳朵和口鼻也是血流不止。
“寂空,你这是何意?”苏清晚有些懵了,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弄懂了整件事的始末反而更糊涂了?
寂空置若罔闻,他抬起禅杖在身前的地上用力一敲:“出!”
话音刚落,离陶宥格外近的一颗桃树突然开始簌簌抖动,上面染血的桃花开始朵朵坠落,砰的一声,有人从树枝上跌落在地上。
是谁?
苏清晚看了眼寂空,发现他好像早就料到桃树上藏了个人,于是便凑了过去,想要看看到底是谁。
寂空看着苏清晚的动作,冷声道:“她才是真的陈夫人。”
苏清晚也看清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当真是陈夫人。她身穿一身大红色婚服,头发有些凌乱,但是脸上的妆容却很精致。她的双眼紧闭,脸色红润,应该只是暂时昏过去了。
“那刚刚死的那个人是?”
“是假的。陶宥找了个替死鬼。”
“难道他知道今天晚上院子里会发生什么?”不然为什么会提前找一个人来代替真的陈夫人呢?
寂空往前走了一步,他悲悯的眼神在陶宥和陈夫人身上流转:“从他将地下的尸骨取出,好生供奉开始便已经知道今晚会发生的一切。他也知道陈姨母就算是杀了陶府所有人都不会杀他。”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满足自己有违人伦的禁忌之爱。只有陶府的人都死了,他才能和生母在一起。”
苏清晚看着身穿婚服的陈夫人,虽然她确实很美,可是他们可是有着至亲血缘关系的啊!
“可是...可是她不怕陈姨母发现那个陈夫人是假的吗?”
“所以,他找到了我。”寂空说道:“这人生本就无聊,帮帮他也未尝不可。”
苏清晚闻言,猛然惊醒。
陶宥和陈夫人生出了有违人伦的情感,但是此情注定不得善终。于是陶宥想到了借惨死的姨母之手,将陶家之人尽数杀尽。
那样,他便可以与陈夫人相守!
苏清晚看下七窍流血的陶宥,问道:“你难道不怕陈姨母知道你在利用她?”
陶宥的脸上早就血迹斑斑,他睁着一双红眼看向苏清晚:“子时一到,她便要入轮回。”
苏清晚抬头看向头顶的皎月,现在子时已过,世上再无陈姨母。
“她仇视厌恶陶家的所有人,唯独对你保持永恒的善意。你竟然还利用她。”苏清晚替陈姨母感到不值。
陶宥仿佛没有听到苏清晚的埋怨,他费力的撑起身子对着寂空祈求:“放过我们吧,陶家万贯家财我都可以给你。”
寂空闻言轻笑一声,沉静如水的双眼扫过陶宥:“世上难得两全法。”
陶宥瞬间无力的瘫软在地,他看着苏清晚惨然一笑:“柳三郎,将你留在陶府是我最后悔的决定。”
苏清晚闻言眼皮一跳,他看向寂空:“如果他不将我牵扯其中,你会放过他吗?”
寂空走到苏清晚身边,抬手将他皱在一起的衣襟捋平整:“不会。”
苏清晚心里松了口气,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地上的陶宥说:“你听,与我无关。”
陶宥并未理会苏清晚,他闭上双眼,任有眼中的血泪划过鬓角。他好像看到了母亲在对他招手,邀他一同共赴鸿蒙。
苏清晚看着寂空缓缓的靠近陶宥,沉声道:“你信佛吗?”其实他想问的是,你真的是寂空吗?真的是竹简上说的那个得道高僧吗?
寂空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他抬手对着苏清晚虚点几下:“你与佛有缘,我自然信佛。”
这句话他并未自称贫道,也未称苏清晚为施主,带着些亲近的意味。
“那你为什么要杀陶府的人?”
“因为,总要有人来替那些冤死之人开一条轮回之路。”
说完,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凶狠,苏清晚心里发紧,但是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抬起禅杖对着陶宥挥去。
在他将禅杖对准躺在地上的陈夫人时,苏清晚突然指尖刺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扎了一针。
等到苏清晚抬起手指一看,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档案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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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晚发现眼前的环境骤变时还有些懵,但是眼看着老李手中那即将扎入自己指心的银针,他赶紧跳了起来。
十指连心不是闹着玩的,当年容嬷嬷用针扎紫薇的时候隔着屏幕他都感觉浑身疼。
“回来了?”古丛隐坐在旁边的茶桌旁,并未看向苏清晚,声音也还是很冷淡。
老李看苏清晚醒了过来,便将银针收好,然后笑着对苏清晚道:“你比推算的时间稍晚了些。”
苏清晚惊呼一声:“不会有后遗症吧?”
“有。”古丛隐说到。
“是什么?”苏清晚急了。
“会变得聒噪。”
苏清晚沉默了,他走到苏丛隐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带着试探的问道:“局长,寂空是你吗?”
古丛隐的手为不可见的微微一抖:“你说谁?”声音倒是很平静。
“一个高僧,最后是他杀了陶宥和陈夫人。”
“你为何觉得他是我?”
“因为...”苏清晚看着眼前的古丛隐,发觉他正盯着自己,面无表情但是眼神很凝重,于是苏清晚选择避开了他的问题问道:“竹简呢?我想看看上面的内容。”
如今他已经回来了,那么竹简上的内容应该补齐了才是。
“竹简在三楼,我去给你拿来。”老李听到苏清晚想要竹简,走到他身旁说到。
“好嘞,多谢老李!”
老李走后,谷丛隐也没有继续说刚刚的苏清晚未回答的问题,反倒是给苏清晚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说道:“喝了,安神的。”
“哦。”苏清晚端起茶杯一口喝净。
闻起来很香,喝起来有些涩。
“局长,在诡事里,除了在竹简上记录在案的是已定的事实,我所经历的那部分呢?会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出现一些变化吗?”苏清晚一脸认真的看着谷丛隐,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重要。
谷丛隐闻言后沉默了半晌,他坐起身:“你在意的是什么?”
“我...我害怕是因为我的原因,才会有竹简上的结局。”虽然陶宥和陈夫人确实作恶多端,按理来说本就应该以命相赔,但是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导致寂空杀了他们,苏清晚依旧会心生愧疚。
他生在法治社会,遵循的是有恩怨就让法律来解决,而不是仗着自身的能力,任性妄为。
“你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苏清晚沉默了,他看着谷丛隐,不明白哪里没有意义。
“诡事事实上也是某个时间上的一段真实历史,你觉得一个人有改变历史的能力吗?”谷丛隐的声音很冷漠,他看着苏清晚一字一句的说:“苏清晚,你觉得你有那个能力吗?”
苏清晚闻言呼了一口气,稍微有些理解谷丛隐的意思了。简单点来说就是,诡事里面发生的一切,和苏清晚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是原主在,事情依旧会发生。
在诡事里寂空也说过,没有他的出现,他依旧会杀了陶家的人,惨死的人需要一个说法。
是陶宥将失败推到了柳三郎的身上。
可是寂空帮助自己,究竟是因为他是柳三郎还是因为柳三郎是他呢?
还不待苏清晚理出个头绪,老李拿着竹简走了进来。
“你先看看竹简上的内容。”谷丛隐接过竹简然后递给苏清晚。
苏清晚接过竹简,深呼一口气然后打开竹简。
原先缺失的部分已经全部被补齐,结局也依旧是寂空在八月廿十三清晨去往陶府,推开门便发现陶府众人的尸体胡乱的堆放在门后的空地上。
苏清晚抬手从一根竹片上缓缓滑过,上面和自己经历的一模一样,好在并未记录自己当时的心里描写。
冷冰冰的字眼,无法体现他内心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无法窥探他对于寂空那些好奇。
谷丛隐抬眼瞟过苏清晚变换莫测的脸说道:“竹简给我看看。”
苏清晚将竹简放到他桌前。
谷丛隐只是扫了一眼竹简上的内容便将竹简递给了老李:“放回去吧。”
老李点点头接过了竹简。
老李一走,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寂空不是我。”谷丛隐面色如常的看着苏清晚,淡淡的说道:“不要想太多。”
“知道了。”苏清晚看着端坐在榻上的谷丛隐,他今日穿的一身鸦青色长衫,袖口上绣着大片的繁复云纹。
屋里只剩下另个人,瞬间有些安静,苏清晚斟酌了半晌说道:“局长,你把我弄错了地方、弄错了时间...”苏清晚知道谷丛隐看过竹简肯定也知道了这件事,虽然谷丛隐选择了忽视,但是他觉得,这种事还是要说清楚的好,毕竟这种事在谷丛隐那里可能就是一时失误,但是对于他来说确实可能死在诡事里面的大事。
谷丛隐抬眼自下而上的看着苏清晚,伸手示意他坐到自己面前然后冷冷的开口:“你想说什么?”
苏清晚打量了一眼谷丛隐的神色,发觉他没有任何不满才说道:“我知道局长可能是想考验一下我随机应变的能力,但是...还是希望局长可以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下次不会把我在送错地方了。
谷丛隐闻言嗤笑了一声,他抬起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小巧的茶杯浅尝了一口浓茶,然后又不急不缓的放下茶杯盯着苏清晚看了半晌,最后才说道:“嗯,我相信你,没有下次了。”
苏清晚被他看得发毛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忍不住舒了口气。
“看来你很适合这份...工作。”
“托局长的福。”苏清晚打起了官腔。
谷丛隐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有些拘谨的苏清晚,也不逗他了,说道:“寂空是个得道的僧人,你第一次进入诡事,认识他百利而无一害。”
谷丛隐说的很随意,一双丹凤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苏清晚挂着职场假笑的脸一愣,难道谷丛隐是故意把自己送错地方的?“局长知道这件事背后的一切都是寂空操纵的?”
“不知道。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看竹简上说寂空是当时有名的高僧,便将你送到了他的面前。”
谷丛隐又端起茶杯,浅尝辄止。
苏清晚看着对面举止从容而惬意的谷丛隐,突然发觉档案局的局长好像确实有点深藏不露的样子。
“还有什么疑惑?”谷丛隐问道。
“没有,只是觉得补全档案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复杂。”
“从一开始就是你自己思虑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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