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站在客厅正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白炽灯打在白墙上,照得整间屋子更加阴森诡异。
家里的家具少得可怜,只有沙发和桌子等必备物件摆在客厅里。所有窗户都被封住,透不出一点风,房间里飘荡着一股浓烈的霉味,那面挨着黎川卧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严丝合缝。
黎川屏住呼吸走近一看,更觉毛骨悚然——照片上都是自己。
各种各样的黎川。
他在家做饭的侧脸,对着电脑眉头紧锁的专注,和别人通话时不经意摩挲下巴的手指,在医院外,在车里,在梧桐巷,在公司。
哐当——
他脚下一软,小腿撞上身后木柜,碰倒了放在上面的相机。
黎川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柜子里摆着很多眼熟的东西:自己曾经拿给他的褪黑素,满是烟蒂的烟灰缸,以及那件怎么也找不到的大衣。
他颤抖着拉开柜子抽屉,发现里面还有很多没贴出来的照片,不过都是一些局部特写:手指,下巴,眼睛,脚踝,后背。
这些照片以每捆16张的方式叠在一起,像是某种近乎变态的强迫症,平整铺满整个抽屉。
方冉怀踉跄冲进家门时,黎川正对着那墙上的小孔看着什么。
“黎川……”
黎川抬起头,侧身看他,一股恶寒涌至他全身。灯光很亮,亮到黎川能看清方冉怀毫无血色的脸,以及他手上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
方冉怀干涩开口,艰难挤出几个字:“你听我解释……”
黎川却异常冷静:“你说吧,我听着。”
可方冉怀哪里能够解释,他最丑陋污秽的一面被最爱之人探觉,此刻这瞬间,语言苍白。
黎川强撑着起身,目光不错地看他:“偷窥,收集,强迫,跟踪,你还有多少才能没展示出来?”
“哦对,”黎川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眼底满是厌恶,“还有自残。”
“下一步你打算干嘛?囚禁我?绑了我?还是就在这里杀了我?”
“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
“是吗?”黎川努力克制声音里的颤抖,“那你下一步打算收集点什么?我的头发?睡过的枕头?还是我的四肢?”
“我不会——”
“你是不是还打算整点福尔马林在家里,好把我泡进去啊!”
黎川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他眼里布满血丝,狰狞又可怖。方冉怀只是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死死咬着自己嘴唇,眼里泛起一阵雾气。
“以后别再找我,我今晚就搬回去,”黎川冷漠越过方冉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给我滚蛋,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报警了。”
“要跳楼还是抄家,都随你的便。”
深冬,窗外气温已降至零下,寒风凛冽,鹅毛大雪飘落,又化在地上,看不见一丝痕迹。
这是第一次,方冉怀对黎川的离去无动于衷。
-
黎川第二天就搬回了市中心,罗言虽然有点好奇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黎川一脸冷漠的样子还是让他闭了嘴。
黎广安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黎川放下了手里的所有工作,每天24小时守在病床边。
黎野偶尔来替他,到了深夜又被他轰回去:“丑得跟什么一样,回去多睡点觉吧。”
说完又一阵恍惚,这话好像以前也跟方冉怀说过。
难道之前他每天晚上不睡觉,都在偷窥我?
黎川终于反应过来,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从那天之后,方冉怀真的没再联系过黎川。之前那么粘人的一个人,现在说消失就消失,不会是死了吧?
黎川纠结半天,最终还是忍下了主动找他的想法。
-
黎广安撑了一周,在某天清晨停止了呼吸。
他死去的前一晚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气色红润,精神也很好,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拉着黎川的手,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葬礼结束后,黎川才终于回了自己家。他站在空旷客厅,看落地窗外的繁荣夜景,眼底一片寂寥。
-
回梧桐巷是一个意外。
那晚黎川喝得有点多,但脑子还算清醒。
这么久没消息,这小子应该是死了,我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帮他收尸。
彻底断片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去的梧桐巷,也不记得在哪儿看到的方冉怀。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竟在看到方冉怀的瞬间,泪水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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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来自神经深处的耳鸣声充斥整个耳道,又汇聚成一条尖锐的噪声,太阳穴胀痛得厉害,连带着胃也一起灼烧。
黎川喉结上下滚动,在极度口渴中醒来。方冉怀跪坐在他面前,贴心递给他一瓶水。
黎川没接,他漠然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要喝水。”
“是,”黎川动了动僵硬的手,居高临下道,“但你绑着我我怎么喝?”
方冉怀扭开瓶盖递到他嘴边,语气温柔:“喝吧。”
黎川看着他没说话。
少年刘海又长了一点,柔顺发丝垂在额前,堪堪挡住视线。他眼下依旧乌青,下巴隐隐冒出胡茬,仰头看向黎川时,不经意露出白皙脖颈。
“我没在水里放东西。”像是害怕黎川对自己有防备,方冉怀将水瓶送到自己嘴边,主动喝了几口。
喉结随着他喝水的动作上下滚动,黎川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现在你可以喝了吗?”
方冉怀重新把水递到他嘴边。
黎川没再拒绝,他确实太渴了,宿醉让他身体极度缺水,于是便就着方冉怀的手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急,转眼间就没了一大半,漏出来的凉水顺着他下巴流进衣服里,方冉怀配合着他的速度,另一只手就这么伸进他衣服里,帮他擦拭滴到锁骨上的水:“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眼神温柔缱绻,要不是黎川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他还真的要掉进方冉怀的温柔陷阱里了。
方冉怀视线落在黎川嘴角边的水渍,坦诚道:“其实我本来是想给你下药的,但是昨晚你自己回来了,所以那堆东西就没用了。”
黎川看了眼他桌子上放着的那瓶安眠药,冷嘲热讽:“现在装都不装了?”
“我没装过啊,”方冉怀伸手摩挲黎川嘴唇,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下巴一路向下,最终停在毫无防备的喉结处,“之前不过是你没发现罢了。”
“你们变态还真是另有一套逻辑。”黎川抬脚踹在他肩膀,命令道,“松开。”
方冉怀任由他动作,反问道:“你觉得变态会听你的话吗?”
看着对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又看了眼墙上贴满的自己的照片,黎川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踹了他一脚:“我想上厕所。”
“我帮你。”
黎川:“……”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柔声道:“我手疼。”
方冉怀盯着他没说话,半晌后才开口:“你骗我。”
“我没有。”
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方冉怀败下阵来,他刚给黎川松完绑,绳子还挂在手上没来得及取下来,下一秒就被一阵风似的拳头捶翻在地。
黎川对准他那张漂亮的脸一顿乱打,似泄愤又似委屈,直到少年嘴角渗出丝丝血迹才停手。
方冉怀躺在地上,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看见黎川气喘吁吁站起身,他才强忍痛意撑起来,拉住他的手:“消气了?”
“没有!”
方冉怀轻轻一笑:“那你继续。”
黎川白了他一眼:“滚蛋。”
他烦闷地抓了把头发,刚想点根烟,又突然想起那天方冉怀发病的样子,纠结几秒还是去了窗边。
可惜窗户都被封死了,黎川这才问道:“为什么把窗封了?”
方冉怀垂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因为小时候我妈跳过楼,我爸就把窗户封了。”
“她受不了我爸的暴力,但又舍不得走,天天和我爸吵架,然后有一天,她气上了头,就从这儿跳了下去。”
“她运气比我差点,虽然没死,但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也落下了后遗症。”
“后来她改嫁,我学着她的样子威胁她,但也没能留下她。”
“就像我爸没管她一样,她也没管我。”
“一开始我挺恨她,为什么宁愿自己走都不愿意带上我,就因为对方有一个儿子,就因为对方是个有钱人,所以要抛弃自己亲生儿子吗?”
“现在我也不怪她了,因为如果不是她把我留在这里,我也不会遇到你。”
“我以死相逼留不住自己母亲,但却留住了你。”
“我知道你刚来的那段时间缺钱,于是又去找了我妈,她现在有新的家庭,每天都很幸福,但我是她绝对不想回忆起的黑历史,所以我向她保证,只要给我足够多的钱,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
“之前看的那本书不是我捡的,是小时候我妈买给我的,手机也是她临走前留给我的。我舍不得仍,因为这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一点东西,我虽然恨她,但我还是舍不得。”
“到头来我变成了跟我妈一样的人,纠缠着过去不放手,可怜又可笑。”
四周死寂无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方冉怀终于抬起头,双眼通红:“我把过去的事都告诉你了,所以你能别走了吗?”
只要你能再多看我一眼,我愿亲手剥开我最不堪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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