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没吃几口,方冉怀就被黎川赶回自己家了。理由是他们要谈工作上的事,不方便让外人在场。
外人?
哪个外人能一夜不睡,守着你一晚上?
方冉怀表情阴沉回了房间。家里窗帘被全部拉上,透不出一丝光,他沉在黑寂中,轻手轻脚走到墙边,把放在上面的遮挡物拿掉——
阳光从小孔里漏出,如一束聚光灯照进方冉怀阴黑的家里。
那个洞是一开始就有的。
房屋老化,年久失修。起初只是毫不起眼的小孔,后来变成半个硬币大小。隔壁很长一段时间没住人,方冉怀之前也没想过去补,只是用书斜斜盖住。
黎川搬来后,他才重新拿掉遮盖物,又找来锥子一点点凿开,直到那个洞能够容纳一个眼睛。
没办法,他对黎川一见钟情,他喜欢他,但他不知道该怎样和他交流。
怕吓到他,方冉怀只能躲在黑寂里偷窥他的生活。尽可能多了解一点,总好过什么也不懂,他不想被他讨厌。
他偷听到昨天是黎川的生日,于是又马不停蹄出门,去了最近的一个蛋糕店。
可是那些蛋糕都太贵了,他没有正经收入来源,负担不起接近百元的蛋糕,他掏了掏兜,最后只买了一包生日蜡烛。
在去黎川家之前,方冉怀先在自己家里庆祝了一下。
他找出吃剩的半个馒头,把蜡烛插在上面,点燃。
微弱烛火小范围照亮房间,橘红色映在方冉怀惨白的脸上,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双手捧住“蛋糕”,举到那个刚刚凿开的小洞上:
“纪念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
-
黎川接过罗言递来的烟,有点莫名烦躁,方冉怀离开时的落寞背影一直在他脑海中幻灯片式循环播放。
他把方冉怀赶回去了,人家买了菜做了饭,还没吃几口就被赶走了。
但也不怪他啊,那小子刚刚表情太吓人了,要不是他从小和罗言认识,就真得以为这俩人有什么过节了。
“哥,想什么呢?我给你说的你听见了吗?”
“嗯。”
“工作的事你有需要尽管开口,虽然没法让你来我这儿,但我总能想办法帮你介绍的。”
“我知道。”
看他一直心不在焉,罗言也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是伸手晃了晃他肩膀:“阿姨下午就来打扫,你可别忘了。”
两人都各有心事,没注意到隔壁处传来隐约的闷响声。
黎川这才回过神,又吸了口烟,语气有点烦躁:“真不用,我现在谁也不想见,多说一句话都嫌烦。”
罗言没接话,周围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这话一出,黎川才后知后觉说错了话。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无奈道:“跟你没关系……就是我现在对谁都这样。”
“你再给我点时间吧,等我调整好了再来找你。”
不准找他!
方冉怀坐在黑暗中,双眼通红如寻找猎物的幼狮,他死死盯着那唯一光点,注意力高度集中,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手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都不觉疼痛。狂暴当头,方冉怀狠狠咬着唇,片刻后只觉得自己嘴里莫名生出一股铁锈味。
他舌头轻舔过嘴唇。
流血了。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怒目圆睁,血往上涌,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个男的凭什么把手放在黎川肩上!
就连自己昨晚都只敢在旁边看着,他怎么敢!
嫉妒的火焰烧遍他全身,像是再也忍不住,方冉怀猛然起身,正准备夺门而出却又蓦地停下脚步。
就这样去吗?去了说什么?会不会吓到他?会不会惹他生气?
不行,不能去!不能让他讨厌……
不能让他讨厌我……方冉怀,忍住……忍住……!
-
送走罗言后,黎川第一件事就是砸开方冉怀家的门:“你他妈一直在吵什么!”
他第二句质问还没出口,就下意识噤了声。
屋内又黑又静,黎川只觉得自己进到了真空环境里,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走廊的光隐约透进房间,少年暴怒的身形猛然一滞。
他跪坐在地板上,手关节处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总是苍白的薄唇罕见有了血色,嘴角边还凝着鲜红的血痂。
周围一片混乱,黎川能看出屋里的家具已经脱离了它们原本的位置。
他额角一阵抽搐,最终憋出四个字:“大扫除呢?”
-
黎川又把少年带回了自己家。
他本来不想管的,一看那样子就跟犯病了一样,他不想让精神病误伤了自己,于是他长腿向后一退,伸手就关了门。
别管,别把自己搭进去。他是这样给自己洗脑的。
可刚走两步,他又仓皇停了脚步。
没看见当然不管,但看见了也不管吗?
黎少的第二大优点,就是心软。
好说话,能共情,且吃软不吃硬。所以黎野才能把他整到破产,让他自己滚出了家族,从这之后,黎川在心底暗自发誓,绝对不会再心软,毕竟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但方冉怀怎么也不算敌人吧?
去他妈的。
纠结了半天,黎川还是心一横眼一闭,转身就推了门。
方冉怀仍然坐在原地没动,在看到黎川的瞬间,眼泪无声滑落。
家里没有外用药,只有一小瓶医用酒精,黎川回头看了眼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待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血迹斑斑的手,皱着眉起身,一句话没说就要出门。
方冉怀眼疾手快抓住他,抓得很紧。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沉默在蔓延,黎川只能听见头顶时钟走动的声音。
“放手。”
“你要去哪?”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黎川叹了口气:“我去给你买药。”
方冉怀抓过那瓶酒精,扭开瓶盖对着自己伤口就洒了上去,过程中没有一点犹豫。
黎川诧异地盯着他,说话声音都高了个度:“你疯了吧方冉怀!”
少年痛得龇牙咧嘴,强烈灼烧感侵蚀他手掌,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开始发麻。不自觉呻//吟出声时,他竟扯出一抹扭曲的笑。
方冉怀盯着黎川的那双桃花眼,一字一句道:“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好喜欢,你以后能多叫叫我吗?”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传遍至黎川全身,他下意识想要挣脱被束缚住的手,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方冉怀对黎川逃跑的举动表示不满,他微微皱眉,眼底是无法抑制的暴怒,说话声音却还是那么轻柔:
“现在我已经上药了,你能别出去了吗?”
看着黎川半天没动作,少年又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黎川袖口,学着罗言的样子,试探性地轻轻晃了晃。
两人一站一坐,黎川垂眸看他,想起独自陷在黑暗中双眼通红的少年,心情很复杂。
那种状态他再熟悉不过,母亲去世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孤身一人游荡在天地间。
周围人来人往,他存于其中,又游离于其外。
刚刚自己转身离开的那几秒时间里,他会在想什么?
是害怕吗?还是习惯了?
黎川盯着他的脸,一股怜悯情绪迸发心底,无意识间,他抬手就想抚上方冉怀脸庞——
方冉怀没躲,他当然不会躲他的任何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等待黎川的下一步动作,头顶灯光反射在他眼底,看起来亮晶晶的。
忽然,手机消息提示响起,黎川猛然回神,随即不自然地咳了声,收回了手。
他看了眼屏幕,是罗言转发的招聘信息。
方冉怀仔细观察黎川表情,良久后才开口:“刚刚那个人是谁?”
黎川没回答,他收起手机,问:“你一个人住?”
“嗯。”方冉怀点点头,“那是你朋友吗?”
黎川对着他受伤的地方抬了抬下巴:“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冉怀沉默两秒:“因为疼痛可以缓解我的症状。”
“什么症状?”
这次方冉怀没再老实回答,而是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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