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冉怀第一次觉得受伤是一件美好的事。
像是压抑过久需要倾诉,黎川不仅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还把自己前28年的人生都给方冉怀说了个大概。
说他去世的母亲,说他自私的弟弟,说他的意气风发,又说他的萎靡败落。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进阳台,暖风吹过,混合着黎川沉抑的嗓音,撩拨了少年本就躁动的心。
以前他用疼痛遏制自己失控的情绪,现在他用鲜血得到黎川的怜悯。
黎川的出现像是一道圣光,驱散了方冉怀18年以来的秽恶污浊。
受伤真好,若我的赤血能赢得你珍稀的垂怜,那我愿奉上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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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川搬来这儿接近半个月,方冉怀就在他家里住了半个月。
一开始黎川还会赶他回自己家,但看到少年落寞却又无言顺从的背影,他只能一咬牙,不耐烦道:“随便你吧!但是你晚上得回自己家睡觉,不准来吵我!”
黎川的话在方冉怀眼里就是不可违背的圣旨,于是他每天都会在黎川起床的同时出现在门口,又等到夜晚黎川洗漱完后才回家。
方冉怀几乎包揽了黎川家里的所有家务,买菜做饭,还帮着黎川一起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直到某一天,黎川发现少年眼下的乌青比之前更加浓烈,于是随口问了句:“你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少年正在洗碗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后回答道:“我睡眠不好。”
“怪不得,”黎川点点头,转身从自己房间里拿出褪黑素,“拿去吧,不要吃多了,帮助睡眠的。”
黎川当然不知道少年会在深夜出现在自己床边。
方冉怀已经彻底摸清楚了黎川的作息,凌晨一点是他的深度睡眠时刻,到了五六点就开始进入浅度睡眠,这个时候任何轻微的动作都有可能吵醒他。
黎川本来有点好奇,为什么这小子来家里做早饭的时间总是能卡在自己起床的时候,听他一说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失眠不睡觉。
年轻人,不容易。
他摇摇头,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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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川还是找人把门口的锁给换了,虽说他一个大男人住也不怕什么,但家门锁是坏的还是让他有点膈应。
换锁师傅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买菜回来的方冉怀。
他好奇问道:“谁啊?”
“换锁的。”
“你换锁干嘛?”
“废话,锁是坏的,我难道不换吗?”
方冉怀眼底逐渐拢上一层怒意,但却被额前刘海遮住。
暴露了吗?他想。
正好,也省了自己每晚两边跑,现在回去拿绳子,他敢反抗就绑起来。
他手不自觉捏成拳头,扯得塑料袋嘶嘶作响。
他死死盯着黎川的脸,心里想着只要他有一个表情不对,就动手。
可他没有,他从裤兜里掏了个什么东西放到方冉怀面前:“给你一把。”
方冉怀愣了愣,戾气瞬间消散:“什么?”
“钥匙啊,”黎川一脸奇怪地看他,“你不要?”
从那以后,方冉怀就再也没动过对他动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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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黎川休息够了,终于想起自己还是个无业游民。
他看了眼窝在沙发上看书的少年,心里有点焦灼。
必须要找工作了!
黎川第无数次下决心,打开电脑,十分钟后又一脸麻木地看向方冉怀。
少年看书很认真,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黎川的视线,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带起一阵轻响。
黎川好奇道:“看什么呢?”
听到对面出了声,方冉怀马上放下手上的书,抬头看他:“一本悬疑小说。”
“你还买得起书呢?”
这话说得不太礼貌,但方冉怀却一点没生气:“不是买的,我捡的。”
“你哪儿捡的?”
“就楼下啊,有人搬家了,扔了好多东西出来,这只是其中一本。”
黎川沉默半晌,终于问:“你是没读书,还是辍学了?”
“严格来说,我还是一名高三学生。”方冉怀说,“我的学籍还在沪二中。”
沪二中?那可是重点高中,这小子居然是个学霸?
黎川有点惊讶,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变:“那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没钱。”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方冉怀其实不是很想说自己的事情,但黎川要问,他不可能不答。
黎川也看出他的抗拒,于是没再继续问下去。
他把视线重新放回自己的电脑上,眉头紧锁,半晌后才悠悠叹了口气。
去基层就基层吧,再不挣钱自己和这小鬼都得饿死。
外面风和日丽,屋内一片静谧,黎川沉浸在生活的柴米油盐中,没注意到旁边少年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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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黎川就收拾完毕准备出门。
他久违地穿上正装,把刘海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浓眉下是一双迷人的桃花眼。他摇了摇只剩一小半的高级香水,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早知道当时就省着点用了。
对着镜子臭美半天,黎少才慢悠悠出了房间。
客厅里空无一人,平时那个准点现身的少年不见踪影,只有餐桌上摆着一份做好的早餐。
“方冉怀?”
黎川皱着眉在家里找了一圈,又跑去隔壁敲了敲门,都没找到他。
早知道应该留个电话。
黎川这么想着,匆匆吃完早餐就出了门。
罗言介绍的是一家刚起步的小型公司,属于是大学生创业,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前辈指导,虽然开不起太高的工资,不过也算够他生活。
这公司地点也很偏,离梧桐巷更远。大少爷还是第一次坐地铁通勤,连怎么进站都不太清楚,他把检票闸道当成自动门,直接逃票跟着前一个人进了站台。
幸好这边人不多,被工作人员抓住的时候没人围观,才保全了他黎家少爷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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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年轻人组成的公司只有一点比较好,那就是下班准时。
下午五点,黎川已经坐在人满为患的地铁里了。
为了省钱,他午饭只吃了桶泡面,现在又饿又累,但一想到回家就有方冉怀做好的热腾腾的饭菜,心里还是多少舒坦了点。
现在两人合伙吃饭,也不能总让人孩子掏钱,所以买菜的支出几乎被黎川承包了。
从地铁站出来,旁边就是一条小吃街,黎川视线扫过那家新开的蛋糕店,犹豫几秒后,走了进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黎川现在心情还不错,虽然第一天上班就要累死累活挤地铁,还没吃饱饭,但一想到从现在开始自己也是有收入的人了,他连回家的脚步都轻松了点。
他一边上楼一边打量着手里的小蛋糕,心想自己真是爱乱花钱,就算当初那小子说他买不起蛋糕,自己也没必要买吧?我又不是他爸!
不过买都买了,他还是有点期待方冉怀看见蛋糕的表情。
可他愉快的心情没能保持多久,就被家里的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第一反应是家里进小偷了。
衣柜里的衣服被翻出来,桌上的瓶瓶罐罐滚到地上,旁边餐桌上的饭菜也洒了出来。黎川眉头紧皱,抄起地上散落的铁衣架就往屋里走。
生怕家里小偷还没走,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直到看见卧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方冉怀坐在他床上,表情阴沉。
“你去哪儿了。”
他双眼猩红,声音沙哑,手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血肉模糊得比上次还要吓人。
黎川看他这状态瞬间冒火:“你发病抄我家干什么!”
“我找了你一天,你不在家。”
“废话!因为我去上班了!”黎川气得把铁衣架往少年身上丢,“你自己早上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怪谁啊!”
黎川那一下力度不小,方冉怀没躲,硬生生用身体接住。衣架砸到他肩膀锁骨处,发出轻微响动。
“我拿钱去了,”方冉怀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甩到床上,“你需要钱,我去拿钱了。”
“中午我回来,发现你不在。我等了你很久,菜都凉了你还没回来。”
方冉怀声音很温和,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这不温不火的态度把黎川惹得火冒三丈,他没好气指了指门口方向:“滚蛋。”
“现在就给我滚,把钥匙还给我,从今天开始不准再来我家。”
方冉怀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凭什么!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就给我说这个!”
黎川把蛋糕往地上一扔,朝他伸手:“钥匙。”
方冉怀看着他没说话,全身因极度愤怒而颤抖。
黎川提高了音量:“钥匙!”
少年死死咬着嘴唇,半晌后才沙哑开口:“我错了……对不起,你别赶我走。”
黎川气极反笑,他冷哼一声:“别跟我来这套,这是我家不是你家,我管你是神经病还是什么,趁我不在把家里弄成这样,我可以追究你法律责任的你知不知道!”
“我……我可以收拾好的,对不起……”
少年态度急剧转变,他微微弯身,做出一个祈求的姿势:“我不会再这样了,你别赶我走。”
黎川听出他声音里的哽咽,不耐烦地叹口气,语气缓和了点:“随便你。”
说完就转身往客厅走。这其实是一个不追究的信号,但已经在失控边缘的方冉怀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只能看见黎川转身就要离开,眼里猛然闪过一丝狂怒:
“你敢走我就敢跳下去。”
黎川刚刚平息的怒火又一下冒出来:“方冉怀你他妈有毛病吧?来劲了?给脸不要脸是吧!”
少年歇斯底里怒吼:“不准走!”
黎川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彻底走出房门之际,却听到身后传来的一阵巨响。
伴随周围小孩的尖叫声,方冉怀从阳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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