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其实没跟方冉怀生气,只不过他实在受不了方冉怀的神经质和猜疑,他还是认为,先冷静一下对彼此都有好处。
而且虽然他刻意回避某个问题,但现在方冉怀的占有欲表现得越来越强烈,导致他也不得不去面对:不管方冉怀对自己到底什么想法,他也要先说清楚,他是直男,不会喜欢男人也不可能喜欢男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喜欢,也不可能喜欢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人。
开什么玩笑,方冉怀可比黎野都还小。
不知不觉抽完两根烟,黎川把烟蒂丢进干净的烟灰缸里,又不经意多看了一眼,疑惑道:“我把烟灰缸清理得这么快吗?”
等他收拾好心情出房门的时候,发现方冉怀坐在门口等他。
黎川看了眼少年身上单薄的衣服,皱眉道:“起来,现在是冬天。”
“你不生气了吗?”
“我没生气。”
“你还走吗?”
黎川咬着唇,表情复杂:“你先起来,我有事跟你说。”
这句话一出,方冉怀就知道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他屏住呼吸,在心里快速寻找对策,没关系,先好好说,实在不行再来硬的。
他努力回想当初被方畅绑起来打的流程和操作,不过他当然不会对黎川动手,他只是用一点外在力量把黎川留下来而已。
他看着黎川一脸纠结,似乎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竟跟黎川同步,如同将死之人等待最后的宣判,方冉怀浑身冰凉,他听见他说——
“我只交过女朋友。”
方冉怀:?
黎川结结巴巴说:“就,以前我喜欢女孩子。”
原来不是要走。
聪明如他,方冉怀怎会听不出黎川的潜台词,他松了口气,眼底染上几分笑意:“所以呢?”
“……所以我可能以后也会喜欢女孩子。”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当然肯定啊……”
“但是,”方冉怀打断他,逐渐向他靠近,“你为什么突然给我说这个?”
黎川不自然地推开他,蹭一下站起来:“因为你自从腿受伤之后就粘着我睡!你知道那张床有多小吗?我看你是个病患才让着你的!我每天晚上都没睡好过!太挤了!”
其实这是假话。
真正没睡好的是方冉怀,现在他不用再偷偷潜入到黎川床边,但为了让他睡得舒服,方冉怀每晚都尽量给黎川腾出位置,在他陷入深度睡眠时,方冉怀依旧会保持传统,在夜里窥视他熟睡的脸。
看着黎川不自在的侧脸,方冉怀心里泛起一层酸楚。
如果你知道我的真面目,还会如此坦若站在这里吗?
若我赤诚,双手捧上这颗扭曲卑贱的心,你是否会恶意相向,拂袖而去?
可我不会,不会让你发现这样丑陋的我,于是我筑起微笑,在心底对你说:我喜欢你。
“而且!”方冉怀的思绪被黎川拉回,“我只把你当精神状态不好的弟弟!”
“那如果我喜欢男人,你会怎样?”方冉怀抬头看他,不同于以往的乖巧,身上莫名带有一丝上位者的气息。
“会赶我走吗?还是大骂我是变态?”
黎川愣了愣:“那倒也不至于……我对同性恋这种取向又不排斥,只是我自己——”
方冉怀打断他:“放心吧,我是喜欢男人,但不一定喜欢你。”
后来两人再也没谈过这个话题,方冉怀还是和往常一样,准点就往黎川床上爬。
倒是黎川很别扭,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没办法表现出什么,毕竟人家才刚刚说过不会喜欢自己。
于是他一咬牙,跟着躺到了床上。
只是那晚深夜,当他熟睡时,方冉怀没再进行他那传统,而是从背后轻轻揽住黎川的腰,额头抵在他后背,轻声道:
“我很喜欢你。”
-
罗言来的那天正在下雨。
窗外淅淅沥沥,屋内两人各自忙碌,黎川盘腿坐在沙发上,眉头紧皱盯着电脑,方冉怀坐在他旁边看书。
天气寒冷,小太阳取暖器在旁边无声息运作,暖光照耀屋内一角,打字声和翻页声交叠,配合着窗外天然白噪音,倒生出几分和谐。
直到罗言出现打破家里的宁静,他是来劝黎川回家的。
黎广安的病情恶化得很快,他的生命正在以极其迅速的状态消逝,要不了几个月就会彻底迎接死亡。
黎川这次没把方冉怀赶回自己家,而是将他关进了卧室里。对方冉怀来说还不如回家呆着,起码那里还有一个供他偷听的洞,黎川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没法听到外面两人的交谈,只得把脸埋进黎川的枕头里。
全身被黎川的气息包裹,方冉怀迷迷糊糊地想:这样也不错。
-
醒来的时候罗言已经走了,他们似乎闹了不愉快,方冉怀能看出黎川的脸色不好。
“出什么事了吗?”
黎川没回答,他点了根烟,半晌才开口:“我明天回去一趟,你乖乖在家等着。”
态度强硬,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方冉怀倒没之前那么排斥,因为黎川让他在家等着,这是一个会回来的信号。
于是他点点头,从旁边柜子里把那张卡递给他:“要用就拿去刷吧,虽然没多少钱,但都是你的。”
第二天一早,黎川就起床洗漱了。
他昨晚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是回家之后要处理的破事。
第十次翻来覆去时,黎川被方冉怀一手拦腰锢住。分不清是无意识行为还是刻意为之,黎川只能感觉到少年的气息扑在他后脖颈,他瞬间大气不敢出,脑海中本来烦闷的思绪也如断弦一般消逝。
方冉怀身上的温热源源不断传到黎川小腹,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一丝莫名的情愫在黑暗中迸发。
-
“方冉怀,”黎川半个身子都埋进衣柜里,说话声音闷闷的,“你看见我那件黑色大衣了吗?”
少年喝水的身形一滞,淡然道:“没有。”
“奇怪,怎么找不到了?”
“你今天要穿那个吗?”
“没事,找不到就算了,我先换一件吧。”
话是这么说,但黎川又回了房间翻箱倒柜。那件衣服是他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贵货,回去见黎野和那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总不能穿那些几百块的衣服。
他从房间绕到客厅,搜寻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最终停在客厅旁的大衣柜旁:“怎么就不见了。”
黎川最后还是随便选了件外套,临出发前他似乎是想嘱咐什么,最后却只是深深看了方冉怀一眼。
走到楼下时,他下意识回头,少年依旧站在阳台边,探出半边身子。
黎川朝他挥挥手,又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有事电话联系。
-
黎家别墅。
把外套递给管家时,黎川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在自己那小破出租屋里住习惯了,重新回来还真是不太习惯。
黎广安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旁边陈梅握着他的手一脸焦灼,私人医生正在看他的检查报告,黎野在宽敞的客厅走来走去。
一家人都在客厅,黎川收获了所有人的视线。
“哟,稀客回来了。”陈梅在旁边阴阳怪气。
黎川皱眉瞥了眼头顶亮晃晃的水晶灯,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方冉怀那属耗子的,肯定受不了这么亮的地方。
这莫名其妙的想法跳出来的瞬间,黎川也懵了,他半晌才回过神,不自觉扬起一抹笑容。
“还笑!”陈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现在这情况你还笑得出来,你有没有心啊?”
黎川没理会她,他把一堆营养品放到桌上,对着黎广安打了声招呼:“爸,我回来了。”
“哇,”黎野看了眼那堆东西,诧异道,“自己穿得那么穷酸还能买得起这么贵的牌子,爸,看来哥是真的很关心你啊。”
黎川挑眉,慢条斯理道:“要不是被我亲爱的弟弟陷害,我也不至于只买得起这点东西。”
“行了,”黎广安终于睁眼,“刚回来就斗嘴,从来都不知道消停。”
“黎川,这段时间我和你妈都商量过了,你在外面住着我也不放心,回来住吧。”
四周很安静,所有人都屏息等着黎川的回答,这种安静和在梧桐巷不同,黎川觉得连空气中都充斥着窒息的沉闷,他视线扫过全场,良久后才说:“凭什么?”
“当初赶我走的是你们,现在要我回来的也是你们,”他视线落到黎野身上,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把我当什么?”
“黎川!你怎么跟家里人说话的,”黎广安猛拍桌,一脸怒意指着他,“出去一段时间你是越来越野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要什么规矩,我还以为我不是黎家人。”
“你——咳咳咳!”
一阵猛烈咳嗽打断黎广安的话,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直接咯出了血。
“黎川!什么时候了你还气你爸!”陈梅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招呼旁边黎野,“快把他扶上楼休息。”
看着黎广安消瘦佝偻的背影,黎川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自己亲爸,从小也没在物质上亏待他什么,记忆中那个总是能顶一片天的父亲已不复存在,此刻也只是一个渴求亲情的老人。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方冉怀发了条短信:
【今天别等我,家里有事。】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准抄家,不准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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