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简黎无数次想要同他妈妈聊聊关于他和梁域的事情,但每次刚起个头就被凌书华云淡风轻地挡了回去。
凌书华没表现出生气的模样,但也谈不上多高兴。
简黎心下忐忑,有些摸不准他妈妈的态度,车上有外人,他也不好厚着脸皮凑上去跟他妈妈撒娇。
傍晚时分,天幕染红霞,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
车子在高速路上平稳疾驰着。
简黎太累了,被摇晃着半路打起了瞌睡。
凌书华见状,让他睡一觉,简黎嘴上说不困,但身体很诚实,转头没多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一觉睡到了家门口。
凌书华到家后,翻脸如翻书,人还没下车,脸上黑若锅底。
她沉着脸拉开车门往里走,看也不看简黎。
“妈妈~”
简黎慌了,跟个撵路的小狗似的,快步追了上去要抱凌书华的胳膊。
凌书华不让他碰,走的飞快。
两人来到客厅,凌书华气冲冲往沙发里一座,脱口便道:“简小黎,你给我跪下!”
简黎神情有片刻的凝滞,随即二话不说,啪叽一下跪到地毯上:“妈妈,对不起。”
“简小黎你现在真是太能耐了,撒谎眼都不眨一下!”
凌书华憋了一路的气终于破了口,有点来势汹汹。
她沉声训斥道:“我和你爸平时什么都由着你,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从来没给过你任何压力!对你唯一的要求也仅仅只是让你要诚实,不能跟我们撒谎。”
“你倒好,把我和你爸骗得团团转,之前骗我们说出去住是因为寝室有同学针对你,这次又骗我们说想去体验田园生活,结果呢?”
比起简黎是gay这件事,凌书华内心深处似乎更气简黎和梁域合起伙来骗她们。
下午她怕自己一时激动忍不住对梁域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所以压着火先把简黎带了回来。
一想到今天中午在视频里看到简黎抱着梁晨摔下土崖的情形,她这会儿都还心有余悸。
但比起当时的惊恐和害怕,现下更多的还是气愤。
气简黎太马虎,差点害梁晨出事,要真出了事,该怎么办?
想想都后怕。
更气简黎不尊重他们,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俩的事情了,就她和他爸被蒙在鼓里。
各种复杂的情绪堆在心头,凌书华眼尾飘了红:“简小黎,你骗我!你爸几十年都从来没骗过我,你才多大,就开始骗我。”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简黎急了,膝行至她脚边去拉她的手。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不敢跟你们说,每次回来你们都在问我谈没谈女朋友,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上次梁爷爷过生日周阿姨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你那么高兴,还跟她说谢谢……”
“合着还成我的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们接受不了,就一直没敢跟你们说。”
“所以你俩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们是吗?”
“不是的,我和哥早就商量好了,等这里节目录完就回来同你们坦白,”简黎解释道,“我搬出去住真的是因为寝室里有同学针对我,这件事我没有骗你。”
凌书华面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语气还是特别不悦:“就算这件事你没骗我,其他事情上你还是骗了我!”
“对不起,我错了。”
“妈妈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简黎祈求道,“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再骗你。”
“别给我来这套。”
“求求你了妈妈。”简黎将下巴搁在他妈妈的膝盖上,企图“萌”混过关。
凌书华一声冷哼:“简小黎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值已经破产了。”
“那怎么才能涨回去?”
“涨不回去了,信任就像一张纸,揉皱后即使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的。 ”
简黎眉毛一塌,瘪着嘴,好失落的样子。
但他只失落了几秒钟,又重新振作起来:“那你先不生气了好不好?”
凌书华不理他。
“生气会长皱纹的,”简黎张嘴乱说,“我感觉你最近的气色都没之前好了。”
“胡说,我昨天才去做了美容。”
简小黎老爱歪重点这个毛病原来是遗传。
两人正说着,简黎他爸回来了。
“嗬!怎么还跪地上了?”
“快来管管你儿子!”凌书华扬声告状,“他现在满嘴谎话,再不管管,以后还得了。”
简含章面色如常,过来坐到她旁边,好脾气道:“先让他起来吧,等下跪坏了心疼的还是你,今天不是摔了么?我看看摔哪儿了?”
他没有时间看直播,没有亲眼看到简黎摔倒的场景,妻子给他打电话来他才知道出了意外,后来又亲自打电话确认了没有大碍就放了心。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终归不一样。
简含章没有凌书华那么敏感,确认没事,那就不再管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解决当下更要紧。
包括在简黎和梁域偷偷瞒着他们谈恋爱这件事情上,他在反复确认过无法改变现状,以及仔细权衡过强行拆散他俩的后果之后,很快就坦然接受了自己儿子喜欢男人的事实。
简黎:“我没事,我想跪着。”
“那你就跪着吧,”简含章也不劝,只搂着自己太太柔声哄她,“别生气了,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凌书华见他这个态度,有些迷惑:“简老板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究竟干了什么?”
“我知道啊,他俩背着我们在谈恋爱嘛。”
简含章说:“晚上老爷子把我和老梁叫过去吃饭,聊了仨小时,聊的全是他俩的事。”
凌书华:“所以你完全不生气?还很赞成他们?”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简含章说:“老爷子话里话外都是劝解和敲打,他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我总不可能让他跪下来求我吧?”
简黎在心里偷偷比了个耶。
他哥真是太明智了!
原来先把老爷子和沛姨搞定,基本就间接搞定了梁叔和他爸。
他们家妈妈虽然处在食物链的顶端,但谁叫他爸脾气好又会哄人呢。
妈妈孤立无援,迟早会“投降”的。
凌书华心里其实也清楚,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反对也没用。
她就算能管住简黎,也管不住梁域。
两人在一个学校读书,她又不可能天天跟着他们。真要逼急了,梁域那性子,不知道得做出什么事情来。
总不可能从此两家就彻底不来往了啊,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事情。
道理都懂。
却还是气,气愤之外还有担心。
担心岁月无情,真情离散。
她十月怀胎的心肝宝贝,可舍不得让他受丁点委屈。
“简小黎你很得意是吗?”
凌书华余光瞥到简黎脸上窃喜的小表情,不爽道:“仔细我一不高兴了,以后你都别想再见到阿域。”
简黎并不当真:“妈妈我错了,你不要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少跟我嬉皮笑脸!”
简黎立即噤声。
凌书华心乱如麻:“我想不明白,你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明明以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喜欢上了?简小黎你真的明白什么是爱情,什么是责任吗?这种事情不是过家家酒。”
“我知道。”
简黎眼神认真道:“爱情是强烈的依恋,是时时刻刻的牵挂,是心甘情愿的付出。我哥就是我对爱情的具体想象。”
他说:“我也有从你们身上学到责任是什么,责任是忠诚,是互相包容和体谅。”
“妈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少不更事,我真的已经长大了。”
他握着凌书华的手,抬头望着她,眼神真挚,语带祈求:“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让我证明给你看,我可以为我的选择负责。”
凌书华倒是没料到他能说出这番话,心下触动,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嘴上说的好听,你才十九岁,怎么负责?”
简黎还要说话。
简父在一旁帮腔:“十九岁怎么了?我俩谈恋爱那会儿不也是十九岁吗?快三十年了,我们也好好的呀。一个人成熟与否,跟年龄没有多大关系。”
凌书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又有点生气:“你们两张嘴,我说不过你们,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简含章赶紧哄:“我没有偏帮简黎的意思,你才是我们的一家之主,我永远唯你马首是瞻,你不想同意那咱们就不同意,我只是怕你后悔。”
凌书华嘴硬:“我后哪门子悔!”
“你看简小黎已经这样了,总不可能再让他去霍霍人姑娘吧?”
简小黎没忍住:“我只会喜欢我哥。”
简含章:“你闭嘴。”
“好的。”
简含章继续对自己太太晓之以理。
“你不让他和阿域在一起,到时再给你招个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咱儿子脑袋又不怎么灵光,万一被骗了,你找谁哭去?”
“我儿子怎么就脑袋不灵光了?”
“不是,姓简的,他也是你儿子,你怎么老是嫌弃他?!”
凌书华双标得很,自己可以骂,可以嫌弃,他爹就不行,哪怕每次说的是事实也会挨骂。
“我没有嫌弃他,我只是在欲扬先抑,我真正想说的是,阿域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管是人品,还是能力,他都没得挑。他俩还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基础,阿域对咱儿子有多好,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你觉得简小黎这辈子还能再找到比阿域更合适他的人吗?”
他最后这番话,算是戳到了凌书华的心窝窝。
凌书华没话了。
两父子也没再逼她。
过了许久,凌书华才说:“你俩骗我的账,我回头再和你们慢慢算。”
“算,必须算,还要好好算!”
“对了你们还没吃晚饭呢,”简父给简黎使眼色,“简小黎你起来,扶你妈妈吃饭去。”
“好!”
凌书华拍开他的手:“小骗子,不要碰我。”
“妈妈我错了。”
“哼!”
娘俩吃完晚饭都快十一点了。
简黎回到自己卧室,想给梁域去个电话,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哥,好让他哥安心。
电话接通,梁域那边特别安静。
“哥,庆功宴结束了吗?”
“结束了。”
“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简黎还没说呢,梁域就在那边说:“简小黎,你特别棒。”
简黎愣住:“你已经知道了?”
“我猜到了,”梁域给他解释,“爷爷给我打了电话。”
简黎恍然:“对哦。”
“但是妈妈还没有完全消气,”他说,“我感觉她好像更介意我们骗她这件事。”
“我明天就去好好同她道歉。”
简黎安慰他:“你也不用太担心,她不会真生你气的,说不定明早起来就消气了。”
“我知道。”
这些天他和简黎在镜头前的表现,哪怕别人看不出来端倪,简叔和凌姨做为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又见多识广,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但每天简黎同他们打视频,他们依旧表现得十分淡定,依旧与他俩谈笑如常。
梁域就已经大致猜到了他们现下会有的反应。
简叔和凌姨比他想象中还要更爱简黎更爱他。
所以哪怕心里不愿意,也不会真生他们的气,或是狠下心来阻挠他们在一起。
当然,要说一点气都没有,那也不可能,谁被骗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现下这个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梁域的预期。
简黎听他语气不如平时活跃,问道:“哥你困了吗?”
最近他们作息特别规律,平时这个点已经睡着了。
“没有。”
梁域在车上。
庆功宴结束后待了没多会儿,他就坐不住了,还是想走。陈沛看他心不在焉,没辙,她明天早上在这边还有收尾工作,今晚还不能走,又不放心让梁域自己开车,怕疲劳驾驶,后来只能将人送到县城,让他从县城打车走。
梁域并不打算同简黎说他在连夜往回赶,这个点走,到隆安得凌晨两点多。
简小黎知道了肯定得失眠。
沛姨让他要淡定,不能急。
他何尝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是真的无法冷静。
今天白天发生的意外把他吓坏了,心脏到现在都还有些不舒服。
简黎他们走后,他就一直坐不安席,做什么都不得劲。
哪怕今晚见不到,他也想要离简黎近一点,想要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简黎。
简小黎并不知道他的打算,他百分百信任梁域,两人挂完电话后就开开心心洗澡去了。
一夜无梦到天明。
第二天醒后,简黎洗漱完刚拉开门就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下楼一看,喜出望外:“哥!”
他快步下楼往这边走来。
梁域盯着他不转眼,生生忍住冲上去将他揽入怀中的冲动,假装淡定:“你伤好点了没?今天起来有没哪里不舒服?”
梁域为他的思念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大早就敲开了简家的门。
简黎旁若无人道:“后背有一点点痛,但见到你一下就不痛了。”
凌书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简小黎你能不能矜持点?”
“哦。”
简黎‘哦’完才意识到一件事。
“妈妈你不生我们的气啦?”
“气,我怎么不气!”凌书华立马板下脸,“两个骗子!以后再敢骗我,你俩就自己过去吧,回来门都不会给你们开!”
梁域:“凌姨对不起。”
简黎:“妈妈对不起,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从今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凌书华:“信你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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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书华:儿大不中留,可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