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祝星遥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蓝玫瑰手作店里。一大早打开电脑查询订单,白天淹没在顾客群体中,晚上泡在“花堆”里,隔几分钟就要回复信息,接一下电话。
一直忙,一直忙,一直忙,直到七月中旬。
以上祝星遥在五月底向抽空前来兼职的黄夕阳预言过,然而外行的黄夕阳天真的问了一句:“五月份所谓的‘情人节’,六月初儿童节,还需要这样忙到七月中旬?”
祝星遥:“毕业典礼。”
“哦,对哦!”黄夕阳脑门瞬间被弹了一下,掏出手机,“六月中旬还有讲座,拍毕业视频的MV,完全忘记了。”
“你在学校工作也不算忙吧,这都能忘记。”
“放屁!”黄夕阳,“前两天就有好几个学生来找我心理咨询谈话。”
“还有老师,特别是新老师和刚放完产假回来的老师,嘴都说秃噜皮了。”
祝星遥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黄夕阳,翘了翘嘴角:“没有面对面这个场景吧?”
“当然,就我……”黄夕阳对自己还是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他不是一个会安慰,共情能力高的人,只是他说的话能让大部分人产生共鸣,“学生咨询只能来心理咨询师寻求帮助,意思就是提供线上开导渠道给你,线下也是隔着一堵墙。而且严格一点就是要咨询者性别需要和心理咨询师一样。”
“现在……很少人来心理咨询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心理问题的人很多,真的。虽然我不具备治疗、开药这个权利,但是很多的心理问题,如果有一个正确引导的方向,其实就好一半了。”
祝星遥正回复顾客信息,反问他:“你有一个正确引导自己方向的方法吗?”
“……”黄夕阳真的好想给他一拳,因为他这么说有种砸自己饭碗的意思。
六月下旬,基本高校举办毕业典礼举办的时间都结束于此。
翌日,祝星遥就给黄夕阳发信息,叫他过来拍视频。
黄夕阳:你不休息一下?
祝星遥:你过来拍视频对我来说就是休息,因为这是最轻松的活。
黄夕阳:6
祝星遥觉得这个回复好傻*,但“社交距离”让他不能直说;而如果是放在工作上,作为老板的他肯定会直接怼过去。
手机还没放下,黄夕阳突然发信息变卦:不行。
接着一段语音,大概是:有学生突然在心理咨询程序上约谈,十分钟后开始,不知道会持续多长,你先等等,我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祝星遥:没关系,你先谈。
想了想,祝星遥:要不就直接在你学校拍视频吧,我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刚好近期又是毕业季。周六学校人少,我也不是大范围拍,就选一个比较干净、合适的背景就行。拍摄的主要内容是单支花,如果还有时间,我们就去师弟下个中长视频的拍摄地点,试一下镜头。
黄夕阳看见他发来这么多字就眼痛,捕抓到关键信息“他能进来学校”,就直接回了一句:哦。
祝星遥骑着电动车,把新鲜的单支花放在车头前面的篮子里,还不忘在车头挂着牌子写上:月季——10块钱一枝;向日葵——15一朵……特地经过风景区车道绕一圈,还真就赚钱了五十多,刚好给他用来买水果。
在快到学校转角处,停车把牌子拿下来,花枝小心翼翼地放在背包里,手捧一小束花。刚好学校门口就有好几辆电动车,他也就跟着停在一旁上锁。
祝星遥捏了捏鼻子,弯腰对着保安室窗户笑道:“我是去年毕业的,今年来探望老师,可能进去吗?”
保安:“现在周六啊,你找那个老师啊?”
“他就住在学校里面。”
“哦……”
“你给那个老师先打个电话吧……”
然后就是,这个祝星遥两年没联系,年近五十岁的老师接通了他的来电,而且顺利的是保安貌似一听声音就知道这位老师是谁。想想也是,祝星遥之所以打电话给这位老师,不仅他是让祝星遥接触到短视频卖货这一行,还是他转教务科干活了,现在是毕业季他肯定很忙,加上在教师宿舍楼有房子。
他把花束和橘子放在老师工作的台面上,师生两人短暂相聚了半小时左右,机灵的他还顺其自然的从老师口中知道心理咨询室在哪。
临走前老师还客气的塞了他一张学校饭堂饭票,说什么饭就不请了,还趁机吐槽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工作。
从教务处出来,手表显示已经十点多了。祝星遥以最快速度走到心理咨询室门口旁,停下来给他发信息:你可以了吗?
又过了半小时,期间祝星遥在走廊漫步来回走来走去,手机回复顾客信息,看见有人就直径过去,然后转弯去洗手间呆着,不需要他也走进去,洗手还特地用难闻的洗衣粉味道洗衣液洗一遍,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黄夕阳的回复。
黄夕阳:可以了。你真的能进来嘛?
接着他还在打字,告诉他自己大概位置,心理咨询室在哪,整句话还没有打完,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祝星遥。
“这么快?”
“嗯,顺便去看了一下以前的老师。”
“聪明啊,我还担心保安把你拦在校门口了。以前有人混进来卖东西,还自称师姐、师哥……”
“这么多花……”祝星遥凑近靠墙边的长桌,数了数,“好说也有七八束花了吧。”
几乎都是来自他的花店。
“学生送的。社团学生嘛,大部分来自不同的专业,班级。”黄夕阳指了指他桌面上花瓶的花,“大部分都是单支花,说实话只是有一点枯了我都不敢扔。”
祝星遥点头笑道:“看来你的相貌不仅可以用来宣传我的花店,还能影响我花店的销售量啊。”
“别这么说啊,我可不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帽子,大家都是普通人,我没有两个鼻子,三个嘴巴,普通人啊。”
祝星遥把需要拍的鲜花从包里拿出来,选择学校草坪作为他们拍摄地点。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拍出来的视频、图片,往往是最容易衬托鲜花的美丽,然而黄夕阳拿着花,走在草坪上,坐在生气勃勃的绿植间,居然能与少年、青春,这样的词沾边。是阳光的滤镜还是镜头的谎言。
他散发出来的气质让祝星遥逐渐把单一的“拍”,变成随心所欲的互动。
“黄夕阳。”祝星遥在他拿着一朵向日葵低头拧开水瓶时,突然呼喊他的名字,同时按下快门键。
“啊?”黄夕阳条件反射地抬头应了他一声。
而祝星遥摇了摇头,他继续喝水。
这几步动作,祝星遥一直在按快门键,这么说应该都有上百张了。
他发现黄夕阳这个人,不,应该说是这张脸,认真看确实特别符合“高中女生”的审美,那种青涩、懵懂、阳光,是十七八岁“独有”的标签。
黄夕阳快速浏览了一遍今天拍的图和视频,然后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两点,其实下午去给你师弟试拍,也能把这些拍了。”
“明天拍不了。”祝星遥。“明天休息一天。”
“是吗,这也挺好的忙了这么久。”
“嗯。”祝星遥拿出老师给的饭票,“走去吃饭吧啊。”
“你?”
“老师给的。”
黄夕阳其实不喜欢吃学校食堂……
“好吧,走。”
三年前,镇区医院。
“陈……——”病人名字。
这已经是祝星遥看见第三个比自己晚挂号,却被先叫到号的病人了,实在是等的不耐烦啊!
经过内心再三的纠结他决定探出头问:“医生怎么还没有到我啊?”
“你挂号了吗?”
“挂了啊,资料单都填好给你了。”
正坐着等待把脉看病,看起来年过五旬的爷爷撇着嘴带有方言口音说:“什么啊,我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看见他!”
哦……是吗……原来一直坐在他对面等了快三个病人出入的少年,在他眼里是不存在的。
医生:“你看一下那个是你的资料单?”
祝星遥一走进去就看见了,就在医生对面的桌面上平放着,他对这个结果给出的唯一解释“应该是漏了吧。”
五旬的爷爷嘴里还振振有词的笑他,挂号票和谁谁放在一起,什么夫妇之类……反正祝星遥听不懂。
医生:“你这个最后的名字也填上,等看完这个你再进来吧。”
“嗯。”
离开医室,祝星遥面容顿时苍白了许多,瞳孔一直隐忍的泪光化为无奈,比起委屈他更想给自己一拳。
这一等又是五分钟……早上八点来的医院,刚开始要找的医生因为请假不得已换了一个中西医医生,重新排号,从八点等到十一点才轮到他。
医生:“怎么呢?”
祝星遥捂着腹部说:“胃不舒服,从十七岁开始,一到晚上胃就不舒服。也不是痛,就是有种……有东西在里面搅动似的,一直看不好,好了一段时间,这个月又开始了,一吃东西就这样,不仅是准备睡才开始。”
医生顺势按了按他说的地方,接着问:“有照过片吗?肾啊这些地方。”
“没有。”
“胃镜有做过吗?”
“有,几年前的事了。”
医生也没说什么,拿出测血压的仪器:“血压正常。之前有在这看过病吗?”
“有。”
“中药还是西药?”
“都吃过。”
鼠标卡卡地点击着,医生镜片上顿时映射出行行文字:“祝星遥,二十五岁,平时有吸烟喝酒的习惯吗?”
“没有。”
……
拿着一大包药物回家里,爸妈多问了几句,就开始吃饭了。但是看完病回来的时间是他意料之外的。
他想不通那个在医院占了他便宜还要反咬他一口的人,而他却明白这种行为一定会存在于这个社会上,就像那句话说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第一反应居然是沉默,而后知后觉的反驳,在心里对那个人说一堆,骂一堆合理的话。
此时没有宣泄口,只能石沉在内心深处。
高考刚刚好分数到一本线大学的他,听命于“这所一本大学他能上哪个专业,并且读出来有用处”的命运选了市场营销,当时帮他倒腾上下的父母把这个专业说得,比他读这个专业还要“详细”。
但他知道自己可以发挥的更好,当初自己读的专业不是经常听说的传统专业,而是小时候听也没有听过,但他也明白自己并没有好的主意,特别想读的专业,有人帮自己决定了,其实也算是松口气,轻松了一点。
吃饭时,祝星遥和妈妈还在说看病的问题:“要是这次还没有什么很好的变化就再照一下胃镜,这样人家医生也好对症下药。”
“你别人在外老是吃一顿,没一顿的,要准时顿顿都吃饭。我看你就是上大学之后不好好吃饭才得的胃炎,现在知道两天跑一次医院的麻烦了吧。你不要嫌时间慢、怕排队,你看那些不用排号的医生你看得好病吗,人家慢也有慢的道理。”
就是因为前几次去看病人多排号,这次他特地早一点到,结果一个医生请假了,另一个就把他的号漏掉了。
“这次是因为医生漏叫了我的号,前面有一个占了便宜的大叔还反咬我一口,说没有看见我,什么东西啊!他来的时候就坐在我对面,还说没有看见我。”
“现在的人就是这样的啦,你下次吸取教训,一定要把交给医生手上,不要放在桌上。你自己也要动脑子想想……快三十的人了还不明白这些……”
简直和当年高中说他的口气一模一样,就是多最后一句。
“哦。”
周日。
医院叫号机器:“二号,祝星遥——”
……
内消化科胃镜中心。
绿衣服小哥说:“星期二,九点。记得明天晚上九点过后不要进食,喝水。拿好这张纸。”
祝星遥看了看日期:“星期二,不是明天吗?”
“床位排满了。对了,要人陪同啊。”
祝星遥拿着这张纸转身离开胃镜中心窗口,明天他还能让许宁过来,这……
凌晨一点多,祝星遥正在店铺一楼写文案。
黄夕阳:【视频】
连发了五六个。
祝星遥:收到。
黄夕阳:还没有睡觉?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作息很有规律的人。
祝星遥:趁年轻再熬几年。
黄夕阳:6
黄夕阳:哎,不对啊,你不是今天休息吗?
祝星遥:去医院看病了而已。
黄夕阳:原来如此,我过几天也要去医院。爷爷说他咳嗽咳出一点血丝,打算带他去照一下肺。
黄夕阳:我爷爷以前是中学老师教化学,当时学校没有现在这样要求“无烟校园”。他抽了也有十几年咽,把抽的牙都全烂了,三十多岁的时候才戒掉,还是戒了三次。【捂脸】
祝星遥其实很不喜欢在聊天软件上闲聊,第一他知道该说什么,突然不回复又显得很没有礼貌,发一个表情包坐着简单一句、一字,自己就会认为很敷衍。
黄夕阳:【睡了】
同时,祝星遥:是去第一人民医院吗?什么时候?
黄夕阳:当然,有事?
祝星遥:我周二早上九点要去照胃镜,你可以来帮我签个字吗?
黄夕阳:啊?
祝星遥:无痛胃镜需要麻醉,嗯……就是说需要人陪同,本来找到人了,但是周一床位排满了,周二人家没空。
黄夕阳:你说的“休息”就是去医院看病。
黄夕阳:需要我做什么吗?
祝星遥:就是签个字,麻醉过后护士会叫你把我带出胃镜中心。
黄夕阳:OK,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