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冬季的夜总是来的很早，当启明星升空之时，季辞已经来到空无一人的公园。
他脱下防护服，随手丢在一旁的树丛上。比起昔日的繁华热闹，他更钟情沉默无言的世界。
公园早已无人打理，白雪被踩得凌乱寒风掠过树梢，偶尔会带下几片雪花。
季辞环顾四周，踏着前人的脚印走了起来，“吱吱”的脚步声在公园中倍感孤寂。
他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片既干净又完整的雪地，随后毫不留情地坐下，躺下，闭着眼打滚。
湿寒的凉意侵入季辞的身体，他感到了难得的放松与愉悦。他翻滚了两圈，全身滚满白雪才肯罢休。
光穿过眼皮透入眼眸，微微有些刺眼。季辞躺在雪地上，对着夜空缓缓睁眼。
太阳能夜灯工作已久，却依然泛着夕阳般的昏黄。季辞不适的侧过头，睫毛划上了层薄雪。他高举右手对着灯光抓了一把，又缓缓张开手。
空的……
袖子滑下一截，手腕的红玫瑰与雪景形成鲜明对比，分外明艳。
他染病了……
年前，未知病毒爆发，感染者的四肢软化，随后长出溃烂却明艳如红色玫瑰的血口，一片一瓣，腐蚀皮肤、内脏、骨血……直至感染者化为一滩血水。
具有90%的死亡率与95%传染率的病毒大杀四方，仅仅5天时间，世界人口便骤减20万。
联合国召开紧急会议，聚集各国顶级学者，共享技术，研究抵抗病毒的抗体，至今已有三个月。三个月之中，死亡人数接日比日增，任何处都是尸山血海，悲观者、极端者变得随处可见，人类社会与法则秩序也渐渐衰落。
季辞仰望灯光，整个人被渡上了曾昏黄，柔软了冬日的寒意。
“25岁生日快乐！”他淡笑，眉眼融了一盏花色。“季辞，生日快乐！”
生日的快乐很简单——在不为人知的雪地里打两个滚；在生命结束之际最后爱一次寒冬。
良久，手机铃声打破沉寂的冬夜，季辞坐起摸出电话，贴在耳边。
“喂，院长叔。”
“小季啊……政府研究出特效药了，快……快去防疫大厦抽血，验出病毒就安排注射了。”院长先生的语速缓慢，气力不足，听起来已时日无多。
季辞的心重重跳了几下：“那……您呢？”
院长笑出了声：“孩子……活下去……”
震动声盖过了最后的尾音，四周重归死寂，绞痛浸上季辞的胸口，他突然不喜欢安静了，他突然想再听听院长的声音……
“您忘记了吗？我早就不是季辞了……我……”季辞环抱住自己，在寒夜雪地里缩成一团，无声地颤抖……无言地哭泣……
他放开自己捧了一把雪，扬在脸上，以寒冷洗尽泪痕，以湿凉吞噬悲伤。
寒冬果然是个会让人清醒的季节。
季辞站起身，循着脚印返回原路，找到公园门前的树丛，重新套上防护服。
前路不清，一片迷茫，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但心里的声音提醒着季辞——活着！他要活下去……
＊
黑夜本沉寂，此刻却人声不绝，失了治安的防疫大厦混乱一片，人们在无序中争吵、暴动。
队伍中的男子拿着铁棍，反抗喊着：“不是说验完血之后就可以获得特效药吗？现在关门是什么意思？我想活着！把药拿出来！”
“我有钱的！我可以买药！多少钱我都买得起！”自我安慰的声音浮起。
“我是个母亲，我还有孩子要照顾……我死了他怎么办？开门吧……”祈求声不断。
……
生死之间，人们大都选择前者，不是因为自私，更是因为本能。
季辞挤在人群中，他也要活！
“砰——砰——砰——”
枪声彻响人群，人们害怕地闭了嘴。
循着枪声望去，绿色军装男人站在大厦前的高台上，即使带着防毒面具，也能感受到他凌厉的双眸冷漠至极。
“我是中央W区负责人，上校陈亦。现在，所有人有序排队等候，药品在运输中，出现症状的感染者立即移至东部隔离郊区，未出现症状的原地待命，会有专业人员为各位进行检查。”他停顿了几秒，表情愈加冰冷。
“扰乱治安者，立即执行死刑。”
人群动了，安静地分成两股队伍，秩序回归。
季辞低头跟着前往东郊的人群，这个时代，武力能解决更多的问题。
“等等！等等！”防疫大厦开了一扇窗，一点白影对着扩音器喊出：“去东郊的有没有个叫季辞的？季节的季，辞别的辞。”
季辞转身回望大厦，直觉告诉他不承认为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亦对上大厦白影的目光，转身对旁边的副官下令。
“立即逐一排查所有人的身份证件，直至翻出那个叫季辞的。”
事件性质的升华让季辞感到紧张，他再三思量，最后选择冷静举起右手。
“我是。”
周围的人望着季辞，随后无不后退远离他。
大厦上的男人道：“季先生，请您配合我们的检查。”
季辞没有回答，错过各式打量的目光，逆着人群前进。
大厦的门为他敞开，他徒步迈了进去……
月白的灯火明亮，季辞却感觉太过刺眼，他更喜欢昏暗的光。
大厦内的主基调是白色，大理石地砖被擦得干净，甚至让季辞有些不忍心踩上一脚。
迎面而来的个身着幽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微快，人未见面，先闻其声。
“季先生，我是W区疫情负责人林渊，请您来是想对您进行全面检查，
我们发现您身上似乎存在可抵抗 ‘Rose Virus’（玫瑰病毒）的抗体。”声音明显，就是刚刚站在大厦之上的男人。
季辞退后一步，上下思量着林渊的那番话，透过防毒面具的眼神竟冰冷起来。
“所以，所谓的特效药根本就是假的！你们没有研究出可以抵抗疫情的药。”
林渊愣在原地，他想开门见山邀请季辞配合，却不料将国家机密泄露在外。既然已经犯错，只能将错就错，或许季辞是拯救全人类唯一的办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没错，但有了你就不同了，只要有你，我们就会研究出抗体。”
“对不起，我拒绝配合。”季辞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林渊难以置信地看着季辞：“为什么？你可以拯救我们所有人。”
相持良久，季辞沉默不言，就在林渊认为他无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季辞表达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是人，怕疼，更怕死。做医者的小白鼠，结局最好也是残废一生，试药的痛苦不是我能所承受的。”
话音落，他转身抬手，准备推开门。
后肩一疼，似乎被什么刺破，微凉的药液从血管散播至全身，季辞双手扶着被封死的玻璃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林渊心中百感交集，这算是违背了什么？法律还是道德？
他想不出，最后只能充满歉意的开口：“你的信息已经被各国获取了，即使我放你走，各国军方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强行带走。我对不起你，可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你要相信我们，相信我们的国家，我们会竭尽全力想到不痛苦的方式，会有办法的……”
季辞跪了下来，意识渐渐被剥夺，他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视线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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