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赤着的双脚不停在傅雪客眼中晃来晃去, 她的视线稍稍往上移,纤细的脚踝映入眼中,雪白的脚踝上是若隐若现的青筋,似雪地里埋着的青绿枝叶。
她抬眼, 正好对上了少女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 对着她眨了眨, 她心里霎时一软,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之前想着徒弟毕竟长这么大了,不能太依赖她了, 但现在一直这样她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昏黄的灯光投在少女脸边, 给她的侧脸氤氲了一层光晕,少女对着傅雪客绽开了一个璀璨的笑,雪白的牙齿也在灯下闪着亮光,少女的笑颜像早春的太阳,灿烂温暖,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这张脸从小到大一笑起来都让傅雪客招架不了。
“好不好嘛,师尊!”被拖长的软绵绵的尾音仿佛扫过了傅雪客的心间。
沈疏蘅抬头期待地看着师尊,暖黄的灯光落在师尊眼中, 在一点点消融她眼中的冰雪, 那点冰雪渐渐升腾为一种意味不明的东西, 遮挡住了沈疏蘅借由双眼窥视师尊内心的通道。
她的期待还挂在脸上,就这样一瞬不顺地望着师尊, 师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不说话, 她也没说话了。
大雪纷纷扬扬往下飘着,忽而狂风大作,雪也愈发的骤急起来,门外的雪越堆越高。
呼呼的风雪声从窗缝中钻入,在寂静的房间中打着转,在两人的耳边打着转,看客似地窃听着两人之间的一切。
傅雪客上前一步,“往里去一点,被子裹紧,外面的雪下大了。”
“师尊同意和我一起了!”沈疏蘅兴奋出声。
傅雪客并未答她,而是俯下身子,撵着徒弟往床里面去,将厚重的棉被压在徒弟身上,“别着凉了,穿这么单薄,还一直这般傻坐着,笨。”
沈疏蘅不知为何,总觉得师尊的这声笨中带着一点嗔怪,带的她心里痒痒的,似一阵绵软春风拂过。
她乖乖地躺在床的里侧,将被子的一角掖住,不让那边漏风。
她奇怪地看着傅雪客,“师尊怎么还不上来?”
“莫不是嫌弃徒儿了,”她总是这般得了便宜卖乖,硬是要在这时多听师尊说些中听的话。
师尊朝着书柜那边走去了,师尊晚上要看书?哼,是她没有书好看吗,为什么要看书,不看她!
“师尊!你是要看书吗?”
傅雪客回头,瞥了只露出一个毛茸茸脑袋的少女一眼,“不是。”
沈疏蘅道:“那你去拿书作甚。”
“我不看,但有人要看。”
如清泉击石的悦耳声音从那头传到沈疏蘅耳中。这里不是只有她们二人吗,她肯定不会大晚上看书,谁要看。
等等!她好想忘掉了什么,该不会那个要看的人就是她吧!
“你可还记得你先前答应过为师的话,还有我们在山洞外,为师给你布置的任务。”傅雪客轻笑出声。
沈疏蘅总觉得师尊在幸灾乐祸,她很少笑出声,那一次不是因为“为难”自己,看着自己吃瘪,笑出声的。
师尊在她心中的jsg形象再也不是,寂寂雪山巅飘渺云雾,而是一朵长着雪白莲瓣的黑心莲,中间那颗莲子心十足的黑,比那墨水还黑,总是挖坑给她,她还老是傻乎乎的心甘情愿往下跳,往往过了很久才会发现,哎呀中计了!
可恶,实在可恶这个女人。
“还是没记起来?为师真是伤心呐,总是忘记为师的话,”傅雪客假装叹息着,但那笑意却盛在眼眸中,还差一点就要溢出,流到眼角眉梢,流到脸上的每一处。
“记……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多谢师尊的关心,”沈疏蘅可不敢说没记起。
先前,她不小心吻了师尊,又继续大逆不道,口嗨了很久。还说是因为师尊没教好自己,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先生,师尊当即送给她背书大礼包,准备亲自做一回她的先生。
随后,她在回来的路上,小嘴叭叭叭,说了一连串的话,当场就被师尊问住了,掉进了她的黑心陷阱中。
“嗯,很好,那你可还记得回来时,说得愿意受罚?”
沈疏蘅连忙抹了抹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自是愿意的。”
那些话可是她亲口答应的,这反悔了多没面子,先好好服软一番,等下随机应变。
沈疏蘅心里打好了小算盘,“您快过来,我给您把这边暖好了,”她拍了拍空出的床铺。
傅雪客对着她笑了一下,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朝她走来。
师尊行至榻边,“给你,在先前背十篇的基础上,再加十篇。”
沈疏蘅伸手,傅雪客将书放在了她的手上。沈疏蘅第一次觉得师尊的声音是这么的无情,一本书的重量是如此的沉重。
她欲哭无泪,二十篇,怎么背得完,“可以再减少一点吗?”她又做出了打自己脸的举动,方才还信誓旦旦决不反悔,转头就抛掷脑后了。
傅雪客微笑地凝视着她,“你觉得呢?”
沈疏蘅的手揉了揉被子,硬是将平整的被子揉得和她眉头一般皱。
她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时不时现出纠结的神情,一张白净的脸皱得和小包子一样。
傅雪客静静地站立,望着徒弟,不知道她又在打些什么注意。
突然,沈疏蘅猛地起身,在傅雪客还未反应过来时,少女湿润微凉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我亲你一下,可以减少十篇么?”沈疏蘅小心地发文。
还不等傅雪客说话,少女又做出一副凶巴巴地样子,“不许耍赖!不许再和我讨价还价了!”
徒弟脸皮确实挺厚的,这些话难道不应该是她说吗,到底是谁在讨价还价,是谁在耍赖,不就是徒弟自己吗。
“就十篇!不许多了,师尊你看怎样?”沈疏蘅讨好的凑到傅雪客脸边。
傅雪客面无表情,屈起食指就弹向沈疏蘅的脑门。
沈疏蘅捂住额头,痛呼出声,根本不痛,她装得。
“疼……疼疼疼!好疼呀,我变笨了,都是因为师尊老是打我脑袋,我都变笨了,记忆力肯定不行了,都怪师尊。”
“背不完,肯定是背不完了!”
傅雪客无奈一笑,“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我可没教过你这些,一张嘴,整日里扯东扯西。”
“无师自通,你挺会的。”
沈疏蘅腾出一只手,扯了扯师尊的袖子,“多谢师尊夸奖。”
“并未夸你。”
“既然你说是我让你变笨,记性变差了,我就更应该助你恢复记性了,这些是可以锻炼出来,你就更应该多背背书了。”
沈疏蘅听闻,一双大眼睛泪光闪闪,可怜兮兮地喊道:“师尊我都亲你了,就不能减少一点吗。”
“可以,就按你说的,减少十篇,”傅雪客望着泪眼婆娑的徒弟,心中眸中隐秘的东西给这泪光牵动了一下,要是哭出来就更好了,她被心中乍起的想法惊了一下,她怎么会这般想。
沈疏蘅听闻,泪水立刻消失在了她眼中,她又壮着胆子在傅雪客清冷眉眼上落下了一个潮湿温热的吻,这次吻的是另一边。
少女充满热气的吐息扑打在傅雪客脸上,这点热气似乎渗透到了她的心中,引起了一阵阵颤栗,随之而来的是细密的破土声,有什么在她心里破土而出了,只是那物太过渺小,她只能听见它的存在,却看不见,也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这一个吻极其的短暂,她却觉得格外的绵长,长到一切在她眼中似乎静止一般。
“奖励师尊的。”
少女俏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敲碎了时间静止缓慢的流逝速度,一切一如往常,但却有什么变了,她只能感知到。
“师尊,您对阿蘅太好了,快上来,下面很冷的,我给您捂热了被子。”
傅雪客揉了揉少女的头发,脱鞋上到榻上。
她一上去,少女单薄的身体就贴了上来,带着热烈的暖意,但她的身体却在这时僵硬了一下,她有些想退后,离开少女紧挨着她的身体。
但在对上少女那双真诚的眼睛时,她忍住了,任由少女紧紧贴着她,僵硬的感觉也很快消逝了。
傅雪客垂眸,望见沈疏蘅领口敞口,露出一片雪白,她伸手,将她的领口掩住,替她挡住了那片春光。
“下次注意点。”
沈疏蘅嘟哝,“晚上睡觉有什么好注意的,师尊又不是外人,况且也没有露什么。”
“你大了,”傅雪客冷静道。
沈疏蘅听后,视线移到了自己的胸前,小声说了句“也不大呀。”
“你如今也十七了,马上就到十八了,在修士中虽然年龄算小,但你也快成年了,有些事情是需要注意一下的,”傅雪客耐心解释道。
沈疏蘅白净的脸上出现了几抹红晕,是她想歪了,师尊说得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你又在瞎想些甚么。”
沈疏蘅还在想入非非时,师尊的声音乍起,将她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傅雪客自然感到,紧挨着她的少女的异样。这次她并未像从前一样打趣她,“少胡思乱想,耗费心神。”
沈疏蘅可不敢让这话题继续下去,“是,师尊说的是。”
“开始背书吧。”
沈疏蘅拿起书,只见书封上写着“南华真经”四个字,笔力遒劲。
她面色平静地翻开书,一张脸顿时垮掉了,仿佛受到了极大地冲击。
这也太长了吧,十篇要她的命呀,她幽怨地望向师尊。
师尊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这个黑心肠的女人,记仇的女人,肯定还是记着她先前说的话。
傅雪客面对徒弟怨妇一样的眼神,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一座雕像,无论雨打风吹,总是那副神情。
沈疏蘅背过身,重重地哼了一身,只留给傅雪客一个倔强的背影。
她开始念起书来,她每念一个字,都要狠狠加重字音,咬牙切齿般的读着,仿佛要将那些黑色的字,用自己坚硬的牙齿咬出血来,倒要看看这些黑字,流的是黑血,还是红血。
师尊这个可恶的女人,辜负了她,她那么相信师尊,没想到,没想她居然这么狠的心。
“你好狠的心呐!”沈疏蘅不小心说出心里的话。
傅雪客清冷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书中可没有这句话。”
气死她了!这女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她沈疏蘅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沈疏蘅实在背不下去了,她转身,直直看向师尊开始摆烂。
傅雪客当然知道徒弟不会背完,她也没指望过她背完,至于当初为什么要说这些,现在一想,是因为她心中有个恶劣的想法,她想看她哭出来。
她现在才真真看清了,自己恶劣的想法。
“怎么不背了?”傅雪客故意问。
沈疏蘅皱了皱鼻子,鼻尖有些微红,糯糯道:“阿蘅想睡觉。”
“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傅雪客笑了一下,接过了她手中的书,放在一旁。
她鬼使神差道:“你哭出来给我看看。”
“什么?”沈疏蘅没听清。
她方才还沉浸在书被拿走的喜悦中,再加上师尊的声音很小,她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睡吧,真拿你没办法。”傅雪客替沈疏蘅掖好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