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蘅不敢说话, 也不想说话,只是伏在傅雪客怀中不停地留着泪。
她整张脸都浸满了泪,有些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她的嘴中, 和她的心一样, 都是苦涩的。
她默默流着泪, 也不出声。
傅雪客叹了一口气, 没在继续问, 她的手在徒弟背上轻拍着。
少女如今也有了心事,是连她也不能知道的心事。
沈疏蘅心里其实有些期盼师尊继续问她, 但她又害怕师尊继续问她, 现在师尊不问她了, 她只觉得心中愈发难受了。
她有些讨厌自己的别扭和矫情,她不该哭的。
想到这,她控制不住地抽泣出声,从前她心中有了委屈,第一个倾诉的人, 就是师尊。
因为这世上,只有师尊,也只会有师尊,愿意认真地听她说完所有的话, 再为她将所有烦恼委屈一一解决。
可是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她委屈的来源是她爱师尊, 师尊却不爱她。这些她怎么能够给师尊说,况且这种事情, 她凭什么委屈,她爱师尊, 师尊难道就该爱她吗?
师尊待她已经这般好了,她不该再自私的祈求些别的什么,只要她能一直伴在师尊左右,就够了,她不该贪心。
师尊的手还在她背上拍着,轻缓温柔的触碰在她后背上。沈疏蘅本来哭的就有些累了,加上傅雪客轻柔的安抚,她很快就睡着了。
怀中的人渐渐停止了抽泣,傅雪客的手放在了少女的发顶上,掌心处传来丝丝微凉光滑的触感。
傅雪客听见少女平缓的呼吸响起,知道怀中人是沉沉睡过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方才少女那点细微的哭声,仿佛化为了实物,就这样凭借它微小的体型,一点点撬开她心中的阀门,誓要将她心中的某些压制住的东西放出。
从前,傅雪客认为她是一个自持的人,能够抵挡住所有诱惑。现在,她却发现,她的自持在某些方面,只能丢盔弃甲地投降。
她是从何时开始,放纵着心中那些的。
被她遗忘的模糊画面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一个月光明亮的雪夜,她凝视着少女的双眼,从那起,所有的欲望就开始生长,不知不觉中像蛛网一般,敷满在她心间。
原来是从那时开始的吗,也许,还要更早,早到,她也不知是何时。
一路上,她有意无意的任由少女做出一些举动。甚至,少女有些举动,也是她下意识地故意牵引,故意纵容的。
今天傅雪客才真正看清了这些事,可是已经太晚了。或许,她是有意让自己这么晚,才发现的。
一切无法挽回才好呢,这些可能是她心中真实的想法。
今夜,她也不知徒弟为何会哭泣。这些时日,她太累了,早就睡着了,在睡梦中,她隐隐约约闻到泪水的气味,就慢慢醒了。
一醒来,就看到黑暗中,闪烁着的泪光,那是于她而言珍贵的明珠。
此刻,她不得不正视她所逃避的事了,少女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不是她豢养的独属于她的宠物,她想怎样主宰她,就怎样主宰她。
一直以来,徒弟与她所做的事,她心里其实明白,那些事的意义是什么,不是她们师徒二人该做的。
徒弟还小,做出那些事,也只是分不清罢了。但她不行,她是她的长辈,理应教导她,让能明白这些事情背后的含义,而不是一直含混不清的,诱导着她做出那些行为。
有一日,徒弟发现时,或许会埋怨她,怨恨她,利用她年少不知事,与她做出些错误的举动。
从明日起,一切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了。
傅雪客看了怀中的人一眼,准备将她从自己怀中推开。
她的手揽住少女纤瘦的腰,想要挪动她,手搭在上面却迟迟不动。
半响,傅雪客终于下定了决心,即将推开少女时,怀中的人在睡梦中用脑袋蹭了蹭她,她才坚硬起来的心,霎时融为了一滩水。
罢了,罢了,明日再说吧,她在黑暗中幽幽叹息了一下。
傅雪客一夜无眠。
翌日,沈疏蘅悠悠醒转来,她尝试着睁开眼睛,双眼却格外的难以睁开,好不容易睁开后,眼睛也格外难受,似有什么阻止着她睁大眼睛一般。
她躺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畅通无阻,身旁躺着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倏地,她的心空了一下,悲伤抓住时机,迅速填满在心中,将那颗心变得十分沉重。
沈疏蘅坐了起来,不放弃的在屋内寻找着那道雪白身影,还是未找着。
自从明白自己的心后,她变得愈发粘师尊了,只盼时时刻刻都和她待在一起。
她害怕有一日,她瞒不住了,被师尊发现,然后她赶她走。
沈疏蘅只能珍惜着和师尊在一起的每一日,将每日都当作最重要的时刻来过。
她连外衣都未披上,就赤着脚从床上下来,一触碰到地面,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但沈疏蘅不在乎。
她光着脚奔跑着,地板给她踩得嗒嗒作响。
沈疏蘅奔到门边,一推开门,风雪似刀刃刮卷过她的面庞。
她跑到雪地里,茫然地望着白茫茫一片,师尊这个时间会去哪?
“怎的这般就出来,莫要着凉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到耳中,沈疏蘅转头望去,师尊就站在雪中,她们之间隔着无数的飞雪。
“饿了?等一下就能吃饭了,马上就好,”傅雪客走到徒弟身边。
她低头,看见了少女冻得通红的双足站在雪地上,她的手动了一下,想要像往常一样抱起少女,后来那双手停住了,垂在身侧。
沈疏蘅在见到师尊出现时,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她看清傅雪客手上微细的动作后,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仿佛被冰雪冻死了一般。
傅雪客平静的眼中,有波光晃动了一下,“下次别在这般了,你长大了,不是稚儿。”
沈疏蘅维持着脸上那僵死的笑容,点了点头,准备说话时,师尊抱她入怀,她的双脚离开雪地,落入了一片温暖中。
她定睛一看,师尊的一只手放在了她脚上,她被冻得无知觉的脚,在一点点回暖,连带着脸上僵死的笑容,也在缓缓复活。
“师尊,待我真好,”沈疏蘅的下巴搁在傅雪客肩上。
少女呼出的热气打在傅雪客颈间,那点热气从她脖子处,又一点点钻入到她的心中,伺机撬开她昨日建立的城防。
“嗯,”傅雪客淡淡地回。
师尊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她,往常她肯定要借这大作一番文章,讨要些好处,但如今,她只能作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不能任意妄为了。
傅雪客抱着她走回屋内,将沈疏蘅放在榻边,又拿出热毛巾,缓缓替少女擦干净脚。
沈疏蘅不停地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这些已经够了,若是再奢求别的,那可就太贪心了。
“先别动,”傅雪客道。
沈疏蘅坐在榻上,仰头疑惑地望着傅雪客。
一面水镜出现在眼前,映出沈疏蘅的面容,一双又肿又红的眼睛就挂在她脸上,她之所以眼睛难受,原来是肿了,都是因为昨晚哭了许久。
绿色光芒流转在师尊莹白指尖,师尊的手放在她眼前,绿色光华从指尖流出,带着冰凉敷在她眼睛上,渐渐地双眼的肿胀感消失了。
“好了jsg,”傅雪客道。
沈疏蘅眨了眨眼睛,眉眼弯弯,“谢谢师尊。”
少女的眼中闪烁着亮光,似盛着一泓月光,傅雪客望着那双眼睛,面色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她又想起了,月光明亮的雪夜,她被魔气影响,理智崩塌时所做出的事。
这些记忆,是昨晚才从浮现出来的。魔气驱使人做出的,全是人心底深处的欲望,正是因为心有所想,才做出那些事。
“我去看看饭煮好了没有,”傅雪客说完,转身就走。
是因为她最先对徒弟做出那些事,后来徒弟才会做出些奇怪的举动么?
傅雪客来到厨房,将做好的菜盛好,一一放在桌上。
她又走回到房间内,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少女,“穿衣服,可以吃饭了。”
傅雪客站了一会儿,见少女坐着不动,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才记起来,她未给她拿衣裳。
沈疏蘅接过师尊递过来的衣裳,抬手穿衣时,发出一声痛呼。她可怜巴巴的望着师尊,“身上还是疼。”
“为师帮你吧,”傅雪客平静道。
沈疏蘅身上的痛疼其实消退了很多,她故意装的,就是为了师尊给她穿衣裳。
傅雪客俯下身子,拿起少女的衣衫,慢慢替她穿上。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若是往常,傅雪客一定能发现,徒弟又在骗她。只是今日,她有些心不在焉,才未发现。
傅雪客又缓缓蹲下身,替徒弟穿好鞋子。
沈疏蘅起身,站在傅雪客身旁,她的脚尖踮起,想要像上次一样,亲吻师尊的眼睛,当作答谢。
倏地,沈疏蘅又停住了。
少女的吻并未落在傅雪客眼睛上,一阵失落闪过她心中,她猛然发现,自己心中竟还在期待着这些,她唾弃了自己一番。
沈疏蘅跟着师尊走到厨房里,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全是她爱吃的。
沈疏蘅抬眼,小心地看了一眼师尊,她还不知师尊喜欢吃些什么,等下她要观察一些,师尊吃那些菜多一点。
对了,她还要给师尊道歉,昨晚说的气话,不知伤到了师尊没有。
沈疏蘅扭扭捏捏的开口,“师尊,昨晚我不该说你心肠黑又冷的,对不起。”
“师尊是这世上,唯一待我好的人,我最喜欢师尊了,”沈疏蘅借着这,才敢说喜欢师尊。
傅雪客笑了一下,“没事,你快吃饭吧,”唯一对她好的人吗?若是徒弟知道,这唯一对她好的人,心中的龌龊想法,还会说出这些话么?
沈疏蘅端起碗,开始吃饭,眼睛却始终看着傅雪客,“师尊,你怎么不吃?”
“我辟谷了,你吃吧,”傅雪客道,她准备等徒弟吃完饭,就把昨晚想好的,该说的话,说给徒弟听,让她明白这些行为代表着什么,该和什么人做。
沈疏蘅眉眼耸拉,眼中的光暗淡了下去,上次她和师尊一起吃饺子,她都还陪她一起吃的。
倏地,师尊拿出了几个黄橙橙的橘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沈疏蘅睁着眼睛,呆呆问:“现下才刚刚初夏,那里来的橘子?师尊怎么给我橘子吃?”
“你上次不是说要吃橘子么,你那日望着月亮,说它是橘子味的。”
沈疏蘅摸了摸脑袋,才记起来她上月前确实说过,师尊竟记住了她随口说的话。
她都忘记了,师尊却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