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倒在凛冽的冰泉中, 她的那张脸被冻得近乎透明了,一身雪白衣袍在流水中摇摇飘展着,像朵在风浪中的脆弱玉兰花,随时都会被折断。
傅雪客站在水中, 弯下身子, 迅速地抱起少女, 小小的身子缩在她的怀中, 少女身上的温度冰冷到了滚烫, 灼烧着她的指尖。
她将体内的灵力转换成暖流输送到少女的体内,希望怀中人的身子能回暖。
她一边输送灵力一边责怪起自己, 若不是她, 阿蘅也不会失去意识泡在寒泉中这般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昏睡时并未倒在瀑布下方。
这里的寒泉不比别处,身上有灵力抵抗还好,若是无灵力抵抗,会造成寒毒入骨, 落下病根。
傅雪客抱起徒弟往问心阁中赶去,不一会她就抱着她来到了浴池中。
袅袅水雾从池水中飘起,氤氲满整座屋内。
傅雪客走到池边,替少女脱下被冷泉浸透的衣服, 褪下那身衣衫时, 大片晶莹的肌肤缓缓出现在眼前, 她搭在她腰间的手轻颤了一下。
她别开眼后又转了回来,轻轻吸了一口气, 满室的热气熏得她脸颊有些微红。
傅雪客抱着衣衫褪尽的少女下到池中,一池静谧的水因她们的到来变得躁动不安, 无数的水波从各个方向拍向她们。
她的衣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难受极了,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傅雪客的心神全在怀中人处,她引导着自己的灵力探入少女体内,涤荡着沉淀在她体内的寒毒。
那些凶猛的寒毒顺着灵力也蔓延到了傅雪客jsg的体内,犹如最锋利的冰刃在血脉中横冲直撞,刀尖直直刺向心尖。
她的嘴唇惨白,温暖的池水在刺骨寒毒前如杯水车薪。傅雪客本可以借灵力压制住凶猛的寒气,但她偏不,她的阿蘅此刻就在受着寒毒折磨,全是因她这做师尊的疏忽,才至于此,她也该同她一起受这份折磨。
自己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她苍白的唇扯出一抹笑,眼睛一瞬不顺地望着怀中的少女,怀中人仿佛脆弱的玉器,只要她稍微一碰,就会破碎,从她怀中飘走。
傅雪客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她一直抱着沉睡的她,她们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只有她们自己,这样她就能永远独属于她了。
可这是不现实的,也是她自己的道德不允许的。
她知道徒弟总有一日会彻底长大,会发现这世间何其广阔,会踏遍万水千山,也会寻得一个相悦之人,或许是女人或许是男人。
但那人为何不能是她!
不……不可能是她,不能不该是她。傅雪客眼中笼了层落寞的水雾,这些念头瞬间瓦解了她的精力,疲乏游弋在全身每一处,她的身体在水波下变得沉重。
傅雪客抵挡着满身的疲倦,双手将少女更加搂紧了些,她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摔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寒毒终于被她涤荡干净了,她站在水中,额上细密的水珠不知是池水还是汗珠,有一滴顺着滑到了她的眼睫上,挂在上面,水珠折射出的光映在她疲倦的眼中。
傅雪客抱着徒弟,在水中行走,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池中泛起一圈圈纷乱的涟漪。
少女的眼睛紧紧闭着,莹白肌肤上流淌着圆润的水珠。傅雪客想起了春日的嫩芽,挂在新绿草叶上的露水折射着熹微晨光,闪闪发光,一切都是朝气蓬勃的。可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不就是这般吗?
暖黄的灯光打在傅雪客身侧,灯光在她身上划了一条分界线,一半在明亮的光下,一半在晦暗的阴影下。她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全匍匐在阴影下。
她将少女身上的水珠擦干净,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雪白亵衣。
傅雪客抱着徒弟走到雪地里,此时明月高悬,清辉的月光落在少女的脸上,昳丽动人。
她又忆起了那个和今晚一样月光明亮的夜里,一切她龌龊的起始都源于哪里。
她走到房门前,腾出一只手推开房门时,却顿住了,又收回手。
她抱着她,转身就朝另一边走去,那边是徒弟的房间。
她推门的声音很轻,唯恐吵醒了怀中的人。走到床边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徒弟放到床上,掀开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她有些担心徒弟会发烧,若是发烧了,徒弟会难受,她亦会难受。
傅雪客静坐在床边,望着床上人的睡颜。又随手熄灭了烛火,黑暗吞没了她们。
月光从窗中透进来,静悄悄地铺在地板上,如同黑暗中静谧流淌的河流。
傅雪客注意到了河流般的月光,就躺在她的脚下,摇曳着。
川流不息的水声仿佛在耳边响起,她和她之间也隔着一条河流,细细小小的一条水流于她却是难以跨越的。
一声幽幽的叹息自她唇间飘出,幽灵似的在房中转了一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寂静的夜晚里,只余风声呜咽,经年不休地在苍白雪地里游走。
“咳……咳咳。”
咳嗽声驱逐尽了傅雪客的倦意,她立刻拍了拍徒弟的背。
“师……师尊,我好难受,”少女的嗓音沙哑。
“来喝些水,”傅雪客慢慢扶起少女,让她的身子半倚在床头。
暖黄灯光亮起,黑暗瞬间消融。
傅雪客递水杯给徒弟,她看见她的脸绯红一片,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那双清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起来,眼底布满血丝。
倏地亮起的强光让沈疏蘅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她忍不住眨了眨双眼。
沈疏蘅接过师尊递给她的茶杯,呆呆地捧着,她的喉间似干涸的裂地,急需水的滋润,可她就是不喝,只是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
傅雪客伸出手背,贴在了徒弟额头上,果不其然很烫,徒弟发烧了。
她使出治疗术,却发现治疗术根本就不抵用,对于寒毒造成的后遗症,束手无策。
“怎么不喝水,不烫的,”傅雪客见徒弟两眼发愣盯着茶杯,迟迟不喝。
“要师尊喂我喝,”她抬起那张烧得绯红的脸,笑得纯良。
傅雪客又接过来,缓缓递到徒弟唇边,“慢一点……”她想问她饿了吗,但怕她呛到,还是咽了回去。
一杯水很快就被喝完了。
“还要喝水,喝很多很多水,”她的语调软糯。
听得人心里软乎乎的,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任何坚硬的东西都会迅速融化。
沈疏蘅喝完一杯又一杯温水,脑袋虽然还是昏沉沉,身上也热的厉害,但嗓子总归好了些。
傅雪客见徒弟喝好了水,“饿了吗?”
“饿,”沈疏蘅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我去给你熬粥。”
沈疏蘅听见师尊要走,迅速拉住了她袖子,“不许你走,”说完她还摇了摇头,“不许走。”
傅雪客笑了一下,“你是不是饿了?”
沈疏蘅点点头,定定地望着她。
“饿了是不是要吃东西?”
她又点点头。
“所以,我需要去厨房,为你熬粥,不然你只能饿着肚子。”
沈疏蘅迷糊地挠了挠后脑勺,抓了一下头发,“不……不饿,不吃,不许走,就是不许走。”
傅雪客总觉得徒弟生病后,又像回到了从前,变成了不谙世事的稚子。
之前徒弟因为魂魄缺失,心智一直如同小孩,她找了许久,都未找到她缺失的魂魄,自己出关后,却发现徒弟缺失的魂魄回来了。
她放出一抹神识,去查探徒弟的魂魄,却发现此刻她的一魂一魄受到了创伤。什么时候伤的,她一点未察觉到,她再次感受到了作为师尊自己的失职。
所幸,那一魂一魄受的伤很轻,温养些时日便能复原。只是这些时日,徒弟的心智又回到了几岁小儿的时期。
“能不能别丢下我,我会努力变得有用的,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太没用,师尊才离开我的,”沈疏蘅揉了揉发红的眼圈,带着哭腔恳求着。
傅雪客的心倏地漏了一拍,她开始自责起来。她当初闭关了几年,于她也只是一闭眼再睁眼的时间,于徒弟却是漫长的年岁。她在她闭关后,受尽了欺凌,唯一能帮她的人,却不在身边,还让她被人嘲笑。
“没有丢下你,不会丢下你的,为师那时是去闭关了,闭关变厉害了,就能保护阿蘅,”傅雪客笑得温柔,手一下一下轻抚在徒弟头上。
她也并未保护好她,她在她的身边,还是受了伤害,傅雪客心脏疼得一抽一抽的,这种痛疼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阿蘅相信师尊,师尊一定没骗我,是那些讨厌的人骗了阿蘅,”沈疏蘅哽咽着,伏在傅雪客手臂上。
“阿蘅也想保护师尊,阿蘅不是没用的人,会很听话的。”
一股热流弥漫在傅雪客眼中,她有了些泪意。
“好,你先躺下,为师去替你熬粥。”
沈疏蘅乖巧地躺下,还给自己掖好了被子,“师尊一定要回来,阿蘅吃饱了才能保护好师尊。”
“回来,一定会回的。”
傅雪客拿出一块湿布,将它变得冰凉,折叠后放在徒弟额头上。
“师尊等下可以和阿蘅一起睡觉吗?”
傅雪客下意识地想拒绝,徒弟的手抓住她的双臂摇晃着,还对她甜甜一笑,刚到嘴边的话,她又咽了回去。
“可以,”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之前决定的事,在此刻并不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