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 那些人脸张开嘴,发出长啸,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柄柄雪亮的刀猛地捅进头颅中, 痛的人神识像被撕裂。
沈疏蘅放下剑, 捂住耳朵, 但还是阻挡不了那些声音的入侵。
诡异的长啸声不知从何处, 钻进她脑中, 企图用细密的声音织成丝弦,割碎她的头颅。
她的头要炸裂了, 比任何刀剑, 任何兵器造成的伤口还要痛苦。
黑夜仿佛冰凉的海水, 彻底淹没了她,冻住了她的呼吸,她竭力地想吸口气,修长颈间迸出青筋。
意识疾驰跌进深处。
她面带笑意,提剑插进傅雪客腹中, 汩汩鲜血流出,染红了她的剑,和那人的雪白衣衫。
她双手颤抖,泪水从眼中流出, 灼伤双眼。
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
她的手却不听使唤, 剑从师尊腹中拔出, 又捅进了另一处完好的地方。
她的脸还在笑着,是平时用来讨好师尊的笑容, 眉眼弯弯,唇边露出两颗虎牙。她只会对师尊这般笑。
现在, 她却顶着这张笑脸,握剑在师尊身上一下下的捅着,抽出时带起的鲜血彪溅在她脸庞,是寒冷到滚烫的温度。
绝望从她心底升起,无能为力的绝望,这种感觉她曾经也经历过,是什么时候?
是她从未见过的记忆,她倒在地上,想要抓住什么,一只脚却踩在她的手上,狠狠碾碎了她的指骨后,又踢向她的头。
白衣女人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站在她面前,苦苦哀求那些人不要伤害她了。
……在耳边四起,她想杀了那些人,保护面前的女人。
去死!他们去死!
她愤怒地抓住踩在她头上的人,她用唇语告诉女人,让她快走,她就算自爆,也要让那些人全都去死。
为了她,她什么也可以做。
什么都可以做?为何她的剑却刺进了女人身体中。
她有些分不清,那些是真,那些是假。
方才的回忆和那些感觉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仿佛发生了无数遍,她一次又一次经历了这种绝望。
她经历无数次那些事,不都是为了让师尊活下来吗?
为何杀了她?
既然这样,不如杀死自己吧。
她将剑尖对准自己,刺进身体中。
不对!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这些事,她不会杀了师尊。
沈疏蘅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逸散,拽回神智。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竟然镶进了树中,树上的人脸又开始长啸。
斩夜飞起,雪白剑光一闪,劈开了那颗树。
她急忙出来,被劈开的树,竟自发融合在了一起,又恢复成了一颗完整的树木。
她被那声音迷惑时,看见的那段回忆带来的愤怒和无能为力还在心中残留。
她觉得那好像就是属于自己的记忆,而不是幻境制造的,记忆所残留的感觉过于真实。
这座山,应该说这座尸山,这些东西一定怕雷霆,她拿出炼制的劫雷丹,丢到上空中。
一条条紫色的粗壮劫雷从小巧的黑白色丹药中钻出,怒劈向林中。
雷声如山体崩塌时山石滚滚奔向山谷,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沈疏蘅听见一阵阴狠地咒骂,想必是尸山孕养出的那些怪物。
她随手抓起两道劫雷,当剑一样使着,在林中乱砍乱劈。
蓦地九头的怪物出现在她面前,“饶命饶命!”
沈疏蘅冷眼扫过它,它那九颗脑袋上的脸表情也各异。
“我师尊她们在哪?”
“这就让她们过来,”怪物说。
沈疏蘅察觉到脚上的土地在扭曲变形,它们不停蠕动着。
熟悉的雪白身影重回自己身边。
叶还真也与她们会合了。
“师尊,你没事吧?”她按着傅雪客的手,仔细在她脸上和身上看了看,还是那副不染纤尘的模样,她悬起的心倏地放下。
“你哭过了?”
傅雪客伸手,手指轻擦过她脸庞,像冰凉凉的软绸一样,很舒服。
她下意识地伸手点在眼圈下,摸着有些黏糊,泪水干涸后就会这般。
傅雪客轻捏住她的手指移开,不让她继续触碰哪里。
“是看见了什么吗?”傅雪客的嗓音听上去比往常温柔了很多。
这声音像世间第一缕春风,吹得她心尖发颤,鼻头发酸,让人心中所有只想倾诉于她。
她知道现在不是让这些情绪肆意流淌的时候,可她还是将头埋在傅雪客怀中。
她不明白,幻境中的东西,为何会对她影响这么大。
屈辱、不甘、愤怒、无力感像一捧烈火,在她身体中焚烧,那一刻,她不想管什么生灵涂炭,天地倾覆才好,她才解恨。
可是看到师尊后,心中突然的郁愤全化为了一腔委屈,她想趴在她怀中大哭一场,为她曾看过的那些不知是否属于她的记忆。
沈疏蘅抬起头,重新站好,师尊并未继续追问她为何会这般。
她:“你是这些尸山孕育的生灵?”
她看向它,那只怪物只有七岁孩童那般高,每张脸上仅有一只巨大独眼,畏畏缩缩望着她。
它颤巍巍地答:“是,饶了我们,我们日后再也不吸食人精血了。”
叶还真:“它是千万具尸体生成的尸灵,每只脑袋都有独立的意识,里面只会有一颗脑袋作为善的存在,可以将其余脑袋削掉,只留下这一颗,阻止它作恶。”
沈疏蘅:“只是不知那一颗是善。”
“我来,”叶还真拿起桃木剑,手一横,紫色剑光亮起,八颗脑袋哐当砸在地上。
沈疏蘅见到,尸灵断过脑袋的脖子缓缓融合,伤口全消失不见了,它像从未断过脑袋,本就只长了一颗脑袋般。
“多谢,”尸灵向叶还真作揖。
“你可知净明珠的下落?”沈疏蘅问。
“我知,此处是古战场,全靠净明珠镇压怨戾之气,现在这些气息却增加了不少,净明珠还在它的原地,地底心脉之中。”
尸灵又道:“只是,净明珠可能与原来用处相反了,我带各位过去。”
几人跟着它往前走去。
来到了山谷中的一处湖泊前,湖泊像一面映着血光的镜子,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湖泊周围寸草不生,风卷起滚滚沙尘。
“净明珠就在这湖底,各位可潜到底,会有一处宫殿出现,你们去里面会找到东西,”尸灵说。
几人商议一番,服用了避水珠jsg,下到水中。
沈疏蘅睁眼望着水中的一切,湖水鲜红,隐隐飘出冲鼻的腥味。
裹住她的仿佛不是水,而是粘稠的浓血,想到这,她心里泛起阵阵恶心。
蓦地,猩红湖水中有乌金剑气袭来,它疾风般穿过水流,刺得猩红湖水扭曲变形,像满巢的毒蛇狰狞吐出信子。
雪白剑光与乌金剑光相撞,掀起强劲气流,和水混在一起,擦得人脸生疼。
一群人忽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开始不断攻击她们,符光卷着剑光飞来。
那群人组成的剑阵法阵符阵,极其难缠,可攻可守,犹如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只要找到阵眼就可以破阵了。
沈疏蘅从前和阵法师对过战,虽然他们是由人组成的阵,但找阵眼的方法都差不多。
她细细感受着周边灵力的动荡,灵力波动最强的地方就是阵眼。
就在她挥剑到一半时,一道巨大的剑身虚影斩向他们,直接覆盖住了所有人。
沈疏蘅睁大眼睛,望向傅雪客的侧影。这样来破阵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一击就全军覆没,只是若千万人结阵,这招好像不太行。
那群人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叠叠传来,湖水变得粘稠似血了。
她们遇到袭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躲过,她总有种背后有阴谋的感觉。
三人继续下潜,一路上都无事发生,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一根水草都未瞧见。
水底寂静,可以算是死寂了,沈疏蘅心里发毛。
一座庞大的建筑轮廓出现在眼前,立在这猩红湖水中,倒像模糊虚影。
沈疏蘅往那游去,建筑物在她眼前变得更大更清晰了,她看清了,那是一座庄严的宫殿。
净明珠想必就在此处了,她们游到宫殿面前,一触碰到墙,就被吸了进去。
沈疏蘅睁眼,发现殿里犹如在陆地上一样,宫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与湖泊隔绝。
她衣衫湿漉漉的裹在身上,水从身上滴落,滴答滴答砸在暗色木板上,流淌开来。
她侧头,看见傅雪客指尖有一缕暖融融的灵力正往她过来,师尊在用灵力替她烘干衣衫。
师尊自己身上还不停淌着水,师尊每次总是先照顾她。
她眨了眨眼睛,抓住傅雪客的手腕,“师尊,我帮你。”
傅雪客低头,殿中暖光落在少女脸上。
她停下手中动作,眼中有笑意溢出,溶溶灯火映在她眼中,使她那张如冰雪砌成的脸多了几分温暖。
沈疏蘅替师尊烘干了身上的水,从前都是师尊照顾她,今后她也想多照顾照顾师尊。
“此处没有,再去殿中别处转转,”叶还真道。
傅雪客点点头,牵着沈疏蘅往前走。
她们在殿中转了许久,都未找到,直到发现了一条通往地底的密道。
几人顺着密道往里走,密道内狭窄幽暗,墙上停着几盏油灯,没有风,火焰却飘忽闪忽闪,像一蓬蓬摇摆不定的鬼火。
走了许久,道路宽广了许多。
傅雪客和叶还真却觉得心中莫名暴躁,先前厌恶的鲜血味,此刻竟觉得那味道格外诱人,且越往那边走,感觉愈发强烈。
她们心中升起股不好的预感,净明珠恐怕真的被炼制成了阴邪法器。
沈疏蘅却没有多大感觉,一如往常。
几人走出密道,看见一颗珠子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些黑气在空中倏地变成了骷髅头形状,裂开嘴笑着。
“净明珠没用了,”叶还真叹了口气。
沈疏蘅脑中又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宿主你去把那些黑气全吸收掉,净明珠就能恢复原样了。”
“我不会变异吧?”沈疏蘅瞧了一眼那些黑气,怎么看怎么诡异。
“如果算的话,会有一点点,但是你吸收完那些,可以将其炼化为灵力,只是那段时间你身上散发的气息会与魔族类似,”系统道。
沈疏蘅听完才放下心,她径直往净明珠走去。
傅雪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别过去。”
沈疏蘅回头望向傅雪客,笑了笑,“师尊我去没事的,相信我,”她眼中的柔光有种坚定感。
傅雪客点点头,松开她。
她走过去后,她白皙手掌直接抓起珠子,黑气挣扎想要逃走,却被一股涌起的风卷了回来,全都往沈疏蘅身上钻。
珠子在她手掌中乱撞,犹如钝器击打在她掌骨上,疼得她差点放开了它,她咬牙一股脑吸入了更多黑气,珠子像被削弱了般,撞得力度变小了许多。
圆润珠子上的黑色在减退,渐渐露出它原本的淡蓝。
许久后,净明珠恢复了原来的光华,褶褶散发着淡蓝色光,照在人身上,冰凉冰凉的,镇定心神。
就在这时,沈疏蘅面前的空气动荡扭曲,随后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缺口,像一张嘴,一口吞了她们。
沈疏蘅在睁眼时,没有看见师尊她们。
一个身穿淡绿法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她的身影有种虚幻的感觉。
“你是谁?”沈疏蘅警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