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女士话音落下,客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季挽捏着橘子,虽然面无表情,内心却已经是天崩地裂。
但意外的是,除了那一刻的心慌意乱外,随之而来的竟是身心蓦然一轻,是一种终于将胸口那块大石头挪开的松快之意。
季挽顿了须臾,抬头看着她:“你都看到了。”
付女士的表情终于绷不住,几欲发作,可看着季挽平静淡然的眼睛,到底还是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僵,眼神复杂地瞅了他一会,叹口气:“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你还想瞒家里多久。”
季挽把橘子放回桌上,扯了扯身上皱巴的羽绒服,正襟危坐:“既然您已经看到了,也肯定能明白我瞒着的原因,但是我这几天本来就有要跟家里坦白的想法,今天的意外也算是帮了我一把。”
付女士何曾见过自己那懒洋洋的儿子如此认真严肃的态度,想到刚才在楼下看到的画面,她心中五味杂陈。
连日来的不祥预感成真,她还是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那过于灵验的第六感。
“儿子。”付女士长叹口气,觉得自己后脑勺的神经一胀一胀的疼:“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你跟那个人,他,你们都是男性。”
“妈。”季挽打断她:“我知道你现在心境肯定很复杂,不能接受,但你要相信,你现在所有的想法和心里路程,都是我当时经历过一遍的,选择走这条路的人是我,我只会比你想得更多。”
到嘴的一堆道理被他这段话直接堵住,付女士看着他脸上坚毅的表情,心中多少有几分讶异。
可能是季挽天生爱躲懒,喜欢跟家里人撒娇的性子给她一种孩子还没有长大,暂时还需要他们把他关在家庭的羽翼和象牙塔里守护。
可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羽翼丰满,在他们未知的世界里翱翔,变成他们全然陌生的模样。
付女士揉着太阳穴,面色疲惫。
季挽看她这样,心里也很难过,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到付女士跟前,在她身边蹲下:“妈,你别这样。”
付女士放下手,低头看着他,眼圈已经红了:“儿子,妈现在真后悔没早点知道,要是能早点劝你……”
“妈。”季挽摇摇头,抓住她的手:“这不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早一点或许关系会闹得更僵,那时我可没现在这么成熟冷静的想法,说不定一冲动,还能干出私奔的事呢。”
“你还敢私奔!”付女士眼睛一瞪:“不怕你爸腿给你打断!”
“所以我不是没那么做嘛。”季挽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循循善诱:“你看我们现在心平气和的在这聊,不也很好吗。”
付女士看着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我现在有点……”付女士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好好组织语言:“我需要跟你爸好好聊聊。”
“都行。”现在她说什么季挽都顺着,又把水杯递过去:“不过您得帮我在我爸面前多说点好话,不然他那暴脾气,真要把我腿打断,那还不得心疼死你啊。”
“打断你的腿才好了,不让人省心的孩子。”看他还有心情说俏皮话,付女士无奈又好笑,接过那杯水,慢吞吞喝了口。
突然想到什么,低头问:“那你昨晚彻夜未归,也是跟他……”
季挽知道她想问什么,舔了舔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嗯。”
付女士语调都高了些:“你们已经?”
季挽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只能:“嗯。”
付女士默了一会,接二连三的冲击让她有些不能冷静,她又喝了好几口水,勉强压下快涌出来的情绪:“我听说,男人之间做那种事,比较容易出问题,要格外注意……”
估计付女士一大把年纪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跟儿子交代这种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但她还是得说:“戴套了吗?”
季挽都惊了,轻轻吸了口气:“戴了。”
付女士看他一眼:“一定要戴,这个很重要。”
季挽手指头发麻,羞耻到耳朵尖都透出热意:“知道,我们都很注重这个问题,他比我自己还要关心我的身体。”
这么一说,付女士就明白自己儿子在床上是什么位置,心里又添了层堵,再次深深看了他一会,无声长叹口气。
“人已经走了?”付女士突然凉凉问。
季挽抬头,不知道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回:“估计还没,说是下午来着。”
“本市的?”
“不是,隔壁市的,开车过来快两个小时。”季挽有问必答。
付女士哼了声:“大过年的跑过来,还挺浪漫的。”
季挽不敢吱声。
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付女士恨铁不成钢的摇头,把他刚才的那些话在脑子转了遍,又问:“你是不是跟我提过这个人?”
季挽连忙点头:“对,就是在大学期间特别照顾我的那个学长,人特帅,特别有气质,您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付女士睨着他:“所以平时老在我跟前念叨他的好,原来早就打好小算盘,给他拉好感度了是吧。”
季挽轻轻咽了下口水,还是大着胆子说:“他真的很好。”
付女士不想再看他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值钱样子,头疼地挥挥手:“回屋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季挽小心看着她的神色,站起身,试探着问:“那我还能出门吗。”
付女士冷冷瞪他:“你说呢。”
季挽不敢再问了,付女士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就是一点就着的火.药,想也知道这件事对她的冲击有多大。
他也不想再给她压力,现在最好也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等,慢慢等。
只要能得到家里两位大人的谅解,等多久季挽都愿意。
回到房间过了好一会,季挽才逐渐意识到刚才在外面经历了多恐怖的一场谈话,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满后背的汗水。
心脏突突跳了许久还没有平静,季挽抬手在胸口捶了捶,偏偏这时路寂给他打来了电话。
季挽看着来电显示,又瞥一眼房门,还是点了接听。
“喂。”路寂的声音清晰传来,明明是那么平淡的一个字,却像是触碰到了季挽心里什么开关,他眼窝一下子热了,鼻子也开始发酸,对着手机轻轻“嗯”了声。
虽然只是一个鼻音,路寂却还是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声音沉下来:“怎么了?”
季挽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路寂,我们私奔吧。”
路寂在那边沉默须臾,语调冷静却也笃定地问:“你家人知道了吗?”
季挽吸吸鼻子,有些委屈:“怎么办啊,我现在想想我妈刚才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玩意儿,我肯定让她特别失望和难过了。”
路寂低低“嗯”了声,嗓子有点沙:“对不起,是我不好。”
“你是不好,可是心甘情愿跟你在一起的我问题应该也不小吧,真说起来,咱们俩也是共犯。”
季挽特意把“心甘情愿”四个字说的很重,他知道路寂此刻在想什么,他不想这种时候了还让路寂没有安全感,觉得他会退缩。
两人都没再说话,话筒里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季挽。”路寂开口叫他:“我现在可以见见你吗。”
季挽虽然也很想看到他,想把自己埋进他宽阔温暖的怀抱里,但是想到刚才付女士的态度,他还是诚实回答:“说出来有点好笑,我现在应该是被软禁的状态。”
这话一说,对面的路寂又沉默下来,季挽猜他可能又陷入自责否定的情绪中去了,便快速换了个话题转变气氛。
“我要是长发公主就好了。”
“嗯?”路寂果然被挑起好奇心:“为什么?”
季挽朝窗户底下的楼层看着:“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的长辫子往楼下一耷拉,然后就能让你顺着辫子爬上来,成为那个拯救高塔上公主的骑士啦。”
路寂果然被他的奇思妙想逗乐,低笑了声,语调也轻松了些:“季挽。”
“嗯?”
“我一辈子都会是你的骑士。”
季挽心中有些暖,微阖下眼皮,轻轻“嗯”了声。
季挽被关了三个多小时,这期间家里没人来看过他,整个房间寂静异常,像是连空气的浓度都变得稀薄许多。
期间他隐约有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他爸爸从外面回来,又被付女士拉进房间谈话去了。
季挽也没敢出去,就这么躺在床上发呆,心情像是上刑场即将被凌迟的犯人。
后来他等得都快在床上睡着了,突然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季挽,出来一下。”
季挽瞬间清醒,一扑楞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跑过去开门。
付女士站在门外,神色看起来已经比早上那会平静许多,这会反倒是季挽比较焦躁和紧张,母子俩完全换了个状态。
“妈。”季挽舔舔干燥的嘴唇,小声叫了句。
付女士幽幽看了他一会:“地板凉,先穿鞋,穿好出来吃饭。”
说完便直接转身走开。
季挽望着她的背影,脑子先是空白,而后又是一阵发懵,最后慢慢缓过了劲,眼睛一亮。
看付女士刚才的态度,这事应该有戏?
他不敢把状况想得太好,但也不想太过悲观,毕竟从他的家庭情况来看,这件事其实并不算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季爸爸是做生意的,商场应酬上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付女士也不是一般思想顽固的封建家长,相反,平日里几乎快跟季挽把母子关系处成无话不谈的姐弟。
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前提,所以季挽才会从一开始就在心底存那么一丝侥幸,觉得事情就算糟,也不会糟到最坏的那种境地。
而现在就到了要验证他这些猜想的时刻。
季爸爸跟付女士已经坐在餐桌前,没有人说话,季爸爸在抽烟,付女士也反常得没有唠叨着让他去阳台抽。
季挽拉开椅子坐下,内心惴惴。
一片寂静下,季爸爸突然开口:“那小伙子,咳,人已经走了?”
季挽立刻坐直身体,抬头看着他:“还没有。”
“在哪?”
“应该就在咱们家附近。”
季爸爸“嗯”了声,把烟头摁灭:“大过年的,天气又冷,也不能不让人家吃饭。”
季挽现在脑子有点不够使,被气氛压得心慌,也顾忌着他爸的气势,怕他突然发火,所以只会顺着他的话回:“没事,他应该会找个地方随便吃点的。”
话音刚落,就听付女士在旁边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表情又是想气又是想笑:“傻儿子,你爸的意思是让他过来吃个饭。”
“……”季挽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转头的动作像是机器一样僵硬:“可以,吗?”
付女士给他盛了碗米饭,表情似笑非笑:“再怎么样也得先看看人不是。”
听到这里,季挽心里已经快放烟花了,缓过神,忙不迭去接她手里的碗,一个劲点头:“好,对,嗯,是该看,得好好看。”
靠,他嘴巴怎么突然不听使唤了,一个劲秃噜,好狼狈。
付女士明显有被他这滑稽模样逗到,眼睛里已经露出点笑意,却还是板着脸强忍着。
“吃饭。”
虽然说着要让人过来吃顿饭,但季挽还是没那个胆子立刻就让路寂上来,心里七上八下,没滋没味地把午餐匆匆解决。
付女士收拾碗筷时,季挽也凑过来帮她,母子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等季挽第三次把碗放错地方时,付女士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下,笑着说:“心里长草了是吧,想出去就出去吧,别在这帮倒忙了。”
季挽咽咽口水,低头看着她:“妈……”
付女士不看他,只是冲他摆手。
她越是这样,季挽心里的感动就愈发浓烈,抿了抿唇,把手里的碗放下,低声说:“那,我出去了。”
付女士转身继续忙,语气平静:“晚上我做点好吃的,把人带过来吧。”
从厨房出来,季挽一秒钟也没多耽搁,立刻给路寂发了消息,意外的是这半天路寂竟然一直就在他们家楼下,估计是怕出什么事,始终没敢走开。
季挽跑下楼,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拐角停着的黑色轿车,车前站着熟悉的身影,高挑挺拔。
季挽跑过去,一下跳到他身上。
路寂接住他,牢牢抱住,两人四目相对,季挽什么都没说,乌黑的双眸亮晶晶的。
路寂提着的心缓缓落下,抵住他的额头,嗓子有些哑:“太好了。”
季挽搂住他的脖子,吸了吸鼻子:“怎么办,我现在感觉自己在做梦。”
路寂闻言唇角不由勾起:“我也是,但这不是梦,季挽,谢谢你。”
季挽低头看着他:“谢我干嘛,这方面你比我做得要多多了,我还比不上你的百分之一。”
路寂却只是摇头,用力抱紧他,没有再说话。
虽然两人现在情绪都有些不平静,但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怕引起争议,季挽还是先从他身上下来。
路寂低头,伸手整理了下身上的大衣:“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糟糕,要不要先去买件衣服,现在去买还来得及。”
季挽什么时候见过他这种拘谨不自信的状态,觉得跟平日里的他反差还挺大的,甚至有点可爱。
忍着笑,轻声问他:“路总,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路寂抬起头,神色鲜少如此严肃,轻舒口气:“是有点。”
季挽眉梢轻挑了下,伸手在他胸口拍拍:“放心吧,你担心什么都不用担心自己的形象,就我男朋友这模样,这身材,这气质,谁看了谁不迷糊,帅死啦。”
听他满嘴彩虹屁,路寂微微勾起唇角:“能让叔叔阿姨也迷糊就更好了。”
看他这样,季挽本来想取笑他的心思也没有了,伸手抱住他:“你放轻松点,我对我爸妈的态度多少还是有七八分把握的,他们既然肯松口,就代表不是十足的反对,我们只要好好表现,说服他们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再说了,你也别小瞧我的诚心好不好,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真的反对,我也是敢跟你私奔的。”
季挽表情认真,说得激昂,路寂也忍不住笑了笑,手指在他鼻尖刮了下,松开他,走到车子后面,从后备箱拿出好几个手提袋和礼盒。
这仗势看得季挽一愣一愣的,睁大眼睛问他:“不是,什么情况,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东西?”
路寂面色平静:“你被关的那几个小时,总觉得应该能用到,我仔细请教了家里的长辈,特意挑了几件礼物,希望你爸妈会喜欢。”
季挽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无话可说,抬起手拍拍,由衷感慨道:“厉害厉害,还是我们路总会未雨绸缪。”
路寂走过来,牵住他的手:“走吧。”
果然就如季挽所说,路寂出现在他们家里,季爸爸跟付女士第一眼看到他时,着实是有一点被震惊到。
知道他们儿子眼光高,就算找的对象是男生,也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优秀的人,身高,样貌,气质,比电视里有些明星还要优越许多。
谈吐和涵养也不俗,能看出是很有家教修养的人,面对这么优秀出众的青年,他们一时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随便聊了两句,付女士让他们先坐,她去厨房泡茶。
等人走远,季挽拉拉路寂的衣袖,表情有点小得意:“我说得没错吧,谁看谁迷糊。”
路寂冲他缓缓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这么谨慎,看来是铆足了劲想在他爸妈面前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了。
季挽笑了笑,转过身乖乖坐好。
聊天时基本只有付女士一个人在问,季爸爸话不多,坐在旁边听着,气势沉稳,也很有存在感。
等路寂三言两语介绍完他的情况后,付女士不着痕迹的轻吸口气,跟旁边的季爸爸对视一眼,又回头看向他:“小路同学,阿姨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样的条件,什么样出色的女性找不到,何必要选择走这样一条难走的路。”
路寂抬眸认真回望着她:“阿姨,感情这种东西,跟物质,财富和家庭没有太多关系,出色的女性或是男性是有很多,可是能让我心动,让我喜欢,想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却只有一个。”
付女士没想到他说话还挺直接,默了会,也不再拐弯抹角:“你们现在还年轻,短暂热烈的情感会冲昏你们的头脑,等你们再成熟一些,遇到挫折,就会明白曾经的天真和无知,明白走的这条路到底有多难。”
路寂摇摇头:“感情向来是消耗品,即使再过许多年,到了你们所谓的成熟的年纪,也仍然会有为了情感而冲动昏头的时候,我不否认这条路会有很多挫折,但我有把握,也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季挽,不让他因此受到伤害。”
付女士皱了下眉:“以你的家庭背景和条件,当然可以不考虑这些,但季挽跟你不同,你们到底不能算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别的不说,你的家人,你那个复杂的家庭环境,他们会认可季挽,会同意让你带一个男人回家吗。”
听到这里,路寂内心反而轻舒口气,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关于这一点,我在追求季挽之前就已经跟家里正式出柜,我的家人他们也都知道季挽的存在,只要季挽同意,我随时可以把他介绍给家里人,阿姨叔叔你们放心,我跟季挽交往以来,一直绝对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只要他不喜欢的事我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们之间的相处也一直很融洽,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就绝对不会给到他任何不该有的压力。”
“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季挽在这时悄咪咪举了下手,小心说:“路寂对我真的很尊重,跟他在一起我都快被惯成真的咸鱼了。”
他刚说完就被付女士凉凉瞪了一眼,季挽立刻就闭了嘴,默默坐回去。
看他们一时都沉默下来,路寂敛了下态度,缓声说:“阿姨,我知道你们内心肯定还有很多踌躇和担心,但我希望你们至少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跟季挽向你们证明,我们真的不是在拿青春和未来做儿戏,只有有了你们长辈的支持,我们才会有多出一百倍的信心去迈过这条路上的荆棘险阻。”
他语气诚恳真挚,付女士显然有些动容,犹豫须臾,还是轻叹口气:“我现在说什么你们也听不进去,我们有我们的担心,你们有你们的坚持,先这样吧,或许就像你说的,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付女士说完,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意,她站起身:“我先进去缓一下,你们聊。”
路寂起身,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弯了下腰。
这之后就是季爸爸在跟路寂聊了,没有重点,更像是在话家常,路寂谈吐不凡,又很会高情商的接话,季爸爸显然对此也比较满意,至少在季挽听来是轻松和谐,没有刚才跟付女士聊天时那种暗流涌动的压迫感在。
他靠回沙发上,大脑空白,这一关,应该算是,过了吧。
就这样,季挽正式跟家里出柜了。
出柜后的生活比他想象中平静许多,付女士跟季爸爸明显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不明着说同意,也不会阻止他们。
大有一种,我就看你们谈,看你们能谈多久,说不定耗着耗着,不用外人阻挠,他们自己就先熬不住分手了也不一定。
不过可惜的是,付女士这个算盘打得是一点没响,随着时间流逝,路寂跟季挽的感情非但没有什么大矛盾,反而还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黏糊。
天气和暖,走过浪漫的春季,进入初夏,季挽也正式开始了实习生活。
为了他上班通勤方便,路寂还特意在他实习公司附近租了套公寓,他自己也搬了过来,两人算是公开开始了同居生活。
付女士听到这事,还忍不住郁闷了一段,她到真是小瞧了这两个小子的感情基础。
虽然拉不下脸,但想着儿子毕竟刚迈入社会,开始第一份工作,她心里总归还是挂念着,在家纠结了一阵,又被季爸爸开导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想着两个年轻大小伙子住一起,肯定总是吃些不健康的外卖,便买了些新鲜肉菜,打算过去给他们做一顿大餐,好好补补,也能借此机会缓和一下之前紧张的母子关系,
他们那公寓的地址付女士是知道的,季挽刚搬过去就给她发微信上了,不过那时她心里还有气,故意没回复他,这会反倒派上了用场。
付女士起了个早,从生鲜卖场出来,直接开车去了公寓。
这天刚好是周末,季挽跟路寂昨天晚上折腾的太晚,第二天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季挽还没醒,在路寂怀里动动,迷糊地问:“一大早谁啊。”
路寂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嗓音是晨起特有的沙哑:“可能是外送的,不过比约的时间来得早了点。”
门铃又响了一声,季挽皱着眉头,从他怀里滚出去,有些烦躁:“那你快点去。”
路寂知道他有点起床气,尤其昨天晚上闹那么厉害,现在睡眠也算严重不足,弯腰在他脖子上亲亲,柔声说:“你继续睡吧。”
说罢起身穿好衣服,轻声离开卧室。
而这边嘴上说着烦躁的季挽,身体却比想象中诚实,本来是挺困的,可被吵了这么一下,一时也没那么重的困意了,努力酝酿片刻也还是睡不着。
再加上没有路寂抱着他,他一个人也睡不习惯,又干躺了会,索性也从床上起来,懒洋洋抻了个腰,还不小心扯到了某个地方的肌肉。
疼得他“嘶”了一声,有点生气地伸手在后面揉了揉。
随手拎了件路寂的大T恤穿上,刚出卧室就抬高语调抱怨:“路寂我腰好像真的废了,就跟你讲昨天那个不行,你非要试,我都……”
后面的话没说完,季挽就跟沙发上坐着的付女士目光对上,两人大眼瞪小眼,季挽直接大脑当机。
“妈?你怎么在这?”季挽甚至还揉了揉眼,生怕自己是睡迷糊出现幻觉了。
付女士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头发乱,脸蛋红,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清瘦的小身板在里面晃荡,上面露锁骨,下面露大腿,白花花的一片,还有很多斑驳清晰的印子。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但第一次看到这种画面,还是给付女士带来不小的冲击,冷着脸狠狠瞪了季挽一眼:“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进去换件衣服。”
季挽回过神来了,匆匆跟旁边的路寂交换一个眼神,红着脸立刻滚回了卧室。
等都整顿好,他跟路寂一起坐下,两个人正襟危坐,等待接受对面付女士的审判。
付女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他们的脸,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年轻人不能仗着身体好就太过胡来,要懂得节制。”
季挽臊得厉害,耳朵都在发烫。
路寂倒是比他大方自然许多,竟然还一本正经的回答:“知道了,以后我们会多加注意。”
他态度这么坦然,付女士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咳”了声,转移话题:“我是想着你们工作都忙,估计也没时间吃顿正经饭,平时老是吃外卖也不好,所以想着来看看,做点好吃的给你们补补。”
季挽闻言,立刻抬起头,面露感动:“妈,你这是……”
付女士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没接他的话茬,转而去看旁边的路寂:“晚上有空吗,有空过去吃顿饭吧,你叔叔说他准备了好酒,想找个人陪他喝点。”
这话代表什么意思根本就不言而喻了,路寂听完背都挺直了些,双手握紧,郑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您帮我转告叔叔,我们今晚就过去。”
付女士没再说什么,又瞥了季挽一眼,拿起旁边的包包起身。
季挽呆呆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路寂握住他的手捏了下,小声提醒道:“去送送她吧。”
季挽送付女士到楼下,路上母子俩说了些心里话,算是把这段时间来的心结短暂解开了点。
回到楼上,一推开门就看到站在玄关等他的路寂,季挽换上拖鞋,走过去钻进他怀里。
路寂抱住他,大手摸摸他的头发。
*
转眼间又是一年毕业季,夏日流火,校园里每个角落都静静流淌着毕业生们即将告别的情怀和感伤。
在学校里喧闹了一整天,季挽跟班级和宿舍的人一起去参加在轰趴别墅举办的毕业聚餐。
聚会到后半段时,路寂才姗姗来迟,他刚从公司出来,身上还穿着正装,走到别墅大厅时,过于出众的气质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路神已经毕业一年多,可他的传说却仍在阳大为人乐道,在场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他穿正装的模样,盘靓条顺,既优雅又性感。
大家当然也都知道他是来接季挽的,借着酒劲开他们的玩笑。
坐季挽旁边的女生也忍不住小声说:“路神真的好帅啊,季挽你真的是好福气。”
季挽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杯果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注视着路寂向他走来的全过程,看着那两条包裹在西装裤里匀称修长的大腿。
舔了舔唇,漫不经心地说:“嗯,是好福气。”
路寂走过来后,季挽旁边的女生立刻就识趣地走开了,他瞥了眼季挽手里的杯子,伸手拿过来,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有酒精?”
季挽点点头,轻轻打了个嗝,白皙的脸蛋泛着酡红,鸦羽似的睫毛下朦胧的雾气从眼底一直洇到了眼尾,目光透出些许迷离。
“醉了。”
路寂握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人拉起来带走。
两人走到别墅外的花园,被带着柔软花香的夜风一吹,季挽只觉得头更晕乎了,转身趴在路寂怀里:“我醉了,醉了,走不动了。”
路寂看着怀里撒娇的酒鬼,叹口气,干脆带着他先往旁边的凉亭下走,把他安置在秋千上休息。
季挽两手抓着秋千花藤,晃晃脑袋,抬头时刚好看到路寂伸手扯领带的一幕。
看得他不由轻轻咽了下口水,静静欣赏他男朋友被西装包裹勾勒下劲瘦颀长的好身材。
路寂注意到他的视线,目光向下,眼睛里噙着丝笑意:“口水要流出来了。”
季挽才不信他,就这么坐在秋千上,抬起一只脚,小腿贴在路寂……,隔着薄薄的西装裤料……
路寂微阖下眼皮,由着他闹了会,在快要收不住时,才伸手握住季挽的脚踝,嗓音有点哑:“不闹,回家再。”
季挽仰着头看他,带着点醉意的双眸明亮清澈:“是你先勾.引我的。”
路寂为自己伸张冤屈:“我只是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季挽哼哼:“谁让你穿西装了。”
路寂看着他醉后有点娇憨的模样,拇指在他脚踝处轻轻摩挲:“那晚上我就穿这套衣服,我们试试?”
季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脑补了下那个画面,脸颊热了热,却还是明知故问:“试什么啊。”
路寂握着他脚踝的手收紧,垂眸盯着他,微眯起眼睛:“试试穿西装在床上gan你。”
季挽愣愣,呼吸一滞,脸颊也瞬间胀得通红,他想把脚收回来,试了几次却还是在路寂手掌里纹丝不动。
把季挽气得够呛,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流氓了。”
骂完觉得还不够,只要一回想路寂刚才说得那个字眼,脸颊就觉得火辣辣的,又踢他一脚。
坏东西。
路寂照单全收,等他稍微发泄够了,在他面前蹲下,抬头吻上他的嘴唇。
季挽吓一跳,虽然他是有点醉意,但也知道他们现在还在聚会别墅里,随时都可能出来什么人撞见他们。
还不等认真躲避,就感到左手中指突然一凉,有什么东西套在了上面。
路寂也在这时松开他,后退一些。
季挽低下头,果然看到手指上套了个圆圈,他心脏都跳慢了一些,眨眨眼,缓声问:“什么,意思?”
路寂握住他的手,手指在那枚戒指上缓缓摩挲:“我想了很久,想要在一个特殊的日子向你求婚,今天就是我决定好的那个特殊日子。”
路寂说得每一个字都落在他的耳朵和心跳里,季挽又垂头看向手上的戒指,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隐约带着颤意:“你怎么这样啊,也太突然了吧。”
“嗯。”路寂笑了笑:“想一毕业就把你娶过来,一天都不想浪费。”
季挽抿着唇,还不忘嘴上占便宜:“臭美,要娶也是我娶你。”
“好。”路寂抬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亲:“你娶我。”
季挽已经缓得差不多了,吸吸鼻子,向他伸出手:“这肯定是一对的吧,你的呢,我给你戴上。”
路寂把另外一只递给他。
季挽捏着这个小圆圈,那么轻的重量,却要承载两个人一辈子的感情。
也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一件特别有仪式感的事情。
季挽低下头,将戒指小心翼翼戴在路寂中指上,两人把戴戒指的手握在一起,抬起头,相视一笑。
往后余生,他们都会像这对戒指一样,永恒,不变。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感谢陪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