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楼什么都好,就是木制结构不太隔音,孟舟在这住了一段时间,每天早上睡意尚浓时,都会被外面的鸡鸣叫醒,晚上和江星野做,也怕声音传出去,被村里其他人听见。
江星野笑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木楼离村子的聚落那么远,哪听得见,无非是某人自己心里有鬼,叫得太大声,才觉得全世界都爱听墙角。
这话听得孟舟出离愤怒,他会叫,还不是被江星野害的,怎么能怪到他这个“受害者”头上?他转头想和孟横告状,却陡然想起,这话说出去,岂不是妥妥暴露自己早就丢了1权?
他到现在都没和姐姐坦白这个,更别提告诉那些直男兄弟了。求婚那晚,他拍了一张戴着戒指和江星野十指相扣的照片,喜不自胜地配文,“在别人的婚礼上求婚成功”,发到朋友圈。很快评论区就被以何观澜为首的兄弟们占领,大家都翘首以盼,纷纷问他“什么时候带大嫂回家”。
孟舟没有纠正他们的说法,看着满屏的“大嫂”,唇角翘得老高。
嘿嘿,大嫂。
于是他决定捡起丢失已久的大哥威严,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大嫂冷战,必须冷战。
冷战第一条,分床睡。
然而这个打算中道受阻,江星野的家只有一张床,他建这个房子,似乎完全没考虑过待客的需求,既没有客厅,也没有客房。
孟舟问过他这是为什么,江星野眨巴眼睛,坦然又无辜地说:“除了阿照和小严总,我又没有其他朋友,他们要是来了,住酒店比住这方便。”
……这什么孤家寡人的小可怜,朋友众多的孟舟顿时心里软塌塌的,抱着江星野安慰了好久。
他记得,那天叫的声音好像也很大。
感觉又上当了。
孟舟痛定思痛,不能再被江星野花言巧语骗了,没有床就打地铺嘛,这间房足有两个卧室那么大,他不信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江星野垂着眼睛,声音哀切地问他:“真的要这样吗?”
孟舟不为所动,狠狠点头,警告他这段时间不许碰自己。
九月的格姆山下,比市里降温降得早,孟舟原本还有些担心睡地上会有点冷,但仗着自己体热,和倔强的自尊心,他还是麻溜地睡到了地上。
没想到一躺上去,像躺进了棉花云朵里,长绒毛和海绵睡感柔软温暖,椭圆形的睡铺,大小和孟舟身材吻合,毛茸茸们严丝合缝地抱住孟舟的身体,别说冷了,他几乎一秒沉入深度睡眠。
其实这段时间,孟舟的睡眠出了问题。
他不敢睡觉。
在医院里睡得太久,太沉,他害怕清醒的意识再度断裂,沉入梦境的深海,无法回到人间。
这会让他恍惚自己还被人囚禁着,不知道外面风云流转,黑天白夜,谁生谁死,谁胜谁负,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是不是安好,会不会忘了他,都不知道。
可是人不能不睡觉啊。
孟舟想出一个法子。只要累得筋疲力尽,自然挨上枕头就能睡着,连梦都不会做。
那时他们已经定下了婚礼的日子,就在十一黄金周,因为江娜珠身体不便,所以他们打算请东越市的亲朋好友飞来泸沽湖边,参加婚礼。
孟舟原本不爱管这些琐事俗务的,但这是他和江星野的婚礼,他们没有合法的结婚证可领,但他们得有一个婚礼。
白天他拖着江星野到处乱逛,在市里置办各种婚礼需要的东西,也请了婚庆公司,但对方只负责落地他们的想法,其他全由他们自己策划。
不需要外人为他们的爱情指手画脚,从梅雨到夏末,从此刻回溯十二年前,他们错过又重逢,遗忘又铭记,所有的一切,只有自己最清楚。
婚礼已经够忙了,孟舟却还嫌不够似的,又去村里抓人瞎聊胡侃,阿塔舅舅、老祖母那,个个都被他骚扰过,语言不怎么通,他还能一通比划,和人家聊得有来有往,试图挖一箩筐江星野的童年糗事。
可他打听到的,却是这娃小时候如何优秀。孟舟心想,如果不是转学去了江南备受打击,江星野他本该是最骄傲的摩梭少年吧。
这还不够,每晚他俩还折腾得大汗淋漓,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如此孟舟才能安心闭上眼睛,睡个踏实觉。
夜深了,明月高悬,孟舟倏然睁开了眼睛,眼眶里拘着凌凌月光。
他这一觉似乎睡得太早,过了午夜,睡意消散大半,不得不醒。
孟舟起身,赤脚踏出他的窝,抬眼望见那张罩着白纱的床上,侧躺着月光下玉人似的江星野。
江星野半夜翻身,脚尖忽觉碰到什么温热的东西,一下惊醒了。他的睡眠向来浅,也从不说梦话,这是锦绣这个毒巢给他烙下的无法洗脱的烙印,只有随时保持警惕,才能活到现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某个原本睡在地上的猛男,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床,蜷缩着身体伏在他脚边,像条守夜的小狗。
江星野哑然失笑,那么大的个子,居然能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还把自己缩在这样的角落,该不会想待会儿再假装无事发生地溜走吧?
他的爱人全身上下只穿了条睡裤,光裸的背肌上纵横着条条旧疤,饱满的胸口上子弹留痕触目惊心,这些打破无瑕的疤痕,却是江星野最喜欢亲吻的地方。
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觉得心和嘴痒痒的。
然而江星野只是轻轻把脚边的男人挪进怀里,没有惊醒对方,也没有做任何更过分的事,他只是嗅着孟舟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浴露气息,彼此交染气味,重新睡去。
那一晚的后半夜,两个人都睡得很沉,以至于清晨被鸡鸣叫醒时,孟舟大吃一惊。
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床上眯一会儿,眯够了再悄悄回自己地铺,不给江星野一点嘲笑他的机会。
现在可好,他一个人睡过头,大剌剌地霸占了一半床,另一半则空空如也,江星野早不知道去哪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孟舟有些担心,这样的光线,远不够让江星野行动自如。
他从枕头下摸到自己的手机——说是要分床睡,手机却还是放在老地方——眯起眼按亮屏幕,还是被亮光刺得皱了皱眉,本想直接一个电话过去问江星野,划开手机屏看见的却是江星野的微博界面。
是他昨晚睡前看的,忘了退出。
这个用来给花店宣传的微博号,在花店关门后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时不时有粉丝问江星野发生了什么事,江星野从不回答。
直到孟舟从沉睡中醒来的那天,江星野删掉了以前所有的博文,发了一张窗台上的满天星图片,配文是“回来了”。
底下的铁杆粉丝都以为这话是说他重启了这个账号,个个欢欣鼓舞,没人知道他真正的意思。
孟舟知道。
就像屏幕上这条新鲜出炉的微博,发布于十分钟前,配图是那个舒适的毛绒地铺,江星野说“小狗好像不喜欢我买的新狗窝,没睡多久就跑回我床上睡了”……孟舟也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嗖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气冲冲摔门而去。
——那家伙居然给他买的狗窝!
小木楼不大,孟舟很快在楼后的花圃里找到了江星野,捏得骨节咔咔作响的拳头,却没能挥出去。
江星野一个人站在花圃边缘一块小石碑面前,石碑四周有一些粉粉白白的小花,不是江星野种的,只是这方水土天生天养的无名野花,颜色清淡,他本人却似乎比花还要淡,淡得仿佛入水则化,随风即逝。
美人身上还穿着他们二人一起买的白色睡衣,垂顺柔软,被清晨凉风猎猎掀动,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和腰腹,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弥散出珠光的光泽。
孟舟看得呆住,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江星野生在紫外线这么强的滇省,又在部队摸爬滚打过,江星野的其他亲戚个个顶着高原红,怎么就他美得这么过分?
让人看见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忘却了自己原本想做什么,想发什么脾气,好像看着这张脸,就会忍不住原谅。
只能说,江娜珠和于湛波两个人基因里带来的美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哪怕他如此熟悉江星野的脸,还是会被惊艳。
他是栽在这个人手上了。
美人朝孟舟的方向撇来一眼,眼睛在树影下显得越发深邃,唇角微卷:“舟哥,你醒啦。”
孟舟哼了一声,踩过草叶走到他身前,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江星野的眼珠毫无反应,心下又是一紧,嘴上嘟囔道:“装什么看得见我,我不需要这种安慰。”
江星野嘴角翘得更高了些,展开双臂,抱住孟舟笑盈盈道:“是看见了啊,又不是只有用眼睛才能‘看见’。”
他的声音,他的脚步,甚至他的气息,江星野都早已熟悉地不用眼去看,就能辨别。
可孟舟宁愿这家伙不要那么习惯盲人的生活,不要他把这些当作不值一提的小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你答应过我的,婚礼办完就去东越找顾医生,你可不能反悔啊,”孟舟的手臂紧紧箍住江星野,盯着他的脸不让他逃避,“不要怕会失败,试一试。”
他知道江星野怕什么。
已经试过太多治疗方案的人,与其冒险接受不可预知的新方案,不如守着已有的成果,至少白天还能看见。
江星野叹息一声,正想说什么,又被孟舟指着他鼻子粗暴打断:“你这么不乖,阿苦在天之灵,也会汪汪叫骂你的。”
脚边的那块石碑,正是江星野为爱犬阿苦立的墓。
搬进来没多久,江星野就带孟舟来这见过阿苦,他说当年阿苦寿终正寝后,阿咪看他难过,劝他再养一只小狗,但江星野没同意。
“为什么?”
“狗的寿命那么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承受几次离别,几次失去,”江星野笑着说,“舟哥,我以前说过,其实我很脆弱的,不是骗你的。”
那次谈话说得孟舟心脏酸胀,江星野笑得越是风轻云淡,他越难受。
此时的江星野歪着头凝视着孟舟表情变化,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我看是你想骂我吧?那个狗窝你之前不是挺喜欢吗?怎么跑我床上去了?”
孟舟总算想起来自己来找他的目的,愤愤不平地控诉:“你还敢说,居然给我买狗窝!”
江星野挑眉看他:“可是很舒服吧?”
“……舒服是挺舒服的,你不要模糊重点!”
江星野轻轻一笑,也不和嗷嗷大叫的孟舟争辩,只是掌住男人的腰,托着他的后颈吻了上去,拿走了他言语的能力。
猛男的气焰顿时下去了,才说要禁欲,自己却先破了戒。
两个人拥抱着滚倒在草丛上,成人的重量压断花花草草,干净的睡衣沾染上草木的腥气和汁液,深浅不一的绿色在棉布上渐渐晕染开。
……
孟舟的长发散在草地上,胸口起伏不定,头顶忽觉碰到了什么柔韧的枝干,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睁开迷蒙的眼睛,这一看,倒是发现了之前没留意到的,花圃的边界上种了一圈看似野草的植物,三十一株,不多不少,似乎不到花期,看上去是一群可怜的光杆司令。
这个花圃大部分种的都是满天星,所以前几次来的时候,孟舟都在看满天星,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那、那是什么……”他伸长汗淋淋的胳膊,去够那些植物。
江星野循着孟舟的手臂随意一瞥,又回到眼下的正经事中,擒住孟舟的手腕压在头顶,才淡淡道:“是你昏迷的时候,我种的转转花……不过要到明年才会开花了。”
他虽然也有些喘,但并不影响说话的流畅度:“一株代表一天,想你,盼你醒来的一天。转转花能把好运和健康转来,所以你看,你醒了。”
孟舟瞪圆眼睛,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江星野当即一记重顶,顿时把他的话语撞得破碎,不成样子:“继续种……吧,也给……给你的眼睛……”
“……好。”
那晚孟舟又不可避免叫哑了嗓子,但他不再害怕睡觉了。
因为那些转转花,一定会保佑他们。
转转花特别美,花语是“初恋、希望、不悔”,完全就是星星的心声w大家可以搜搜看,这个番外算是同居日常吧~
这周还有接着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