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黎水的天空高远,阳光不如盛夏猛烈,但高原的紫外线杀伤力仍旧强劲,一出机场,孟舟就给孟横打伞,提醒姐姐戴好太阳镜。
孟横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你自己呢,怎么不做做防晒?瞧瞧,黑了这么多。”
孟舟的肤色比上次见时深了些,但肤质仍然细腻,看着和半个当地人似的,对这里的阳光已经适应良好,长发高高扎起,顾盼之间眼睛神采奕奕,状态非常好。
“男人嘛,在意那些小节做什么,”孟舟帮孟横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打开车门,夸张地做个了请的手势,“孟小姐,上车吧。”
孟横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弯腰上车。
“哎,姐,小澜子怎么没和你一起?”
“别提了,他本来说好和我一趟的,临时突然反悔,说什么不方便,还是和你那些小弟一起过来比较好,”孟横不满地嘟囔,“有什么不方便啊,大家都是姐妹啊。”
孟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和江星野都办婚礼了,何观澜这小子居然还在和孟横姐妹相称,直男都这么磨蹭的吗?
等何观澜到了,他非得好好教导一番不可。
宾利开上路,孟横转头看窗外的街景。
深色的车膜外,是迥异于东越市的悠闲风光,黎水市生活节奏慢,又是全国有名的鲜花基地,几乎三步就有一家花店,买花的人络绎不绝,行人的步伐似乎都比东越人拖拉,看着他们,会油然生出“这才是生活”的感慨,风尘仆仆的心情也会跟着放慢。
“黄金周结婚的人好多啊,我也有姐妹选这个时间点办婚礼,都为了你推了,”孟横靠在车窗边,眼皮懒懒一撩,“前几天我才和小澜子说,同龄人都在扎堆结婚,我是不是也得抓紧了,让他帮忙给我推荐推荐……”
孟舟听了心里噔的一声响,无怪乎何观澜宁愿和那群老爷们一起过来,也不想和孟横坐一趟飞机,八成是被这句伤着了。
“小澜子当时脸色就不太对,我才想起来,他一个小基佬,能给我推荐啥啊。”孟横长叹息一声,“哎,都怪我和他太熟了,说话越来越不注意。”
孟舟望着后视镜翻了个白眼,得,他这姐姐,也算个七窍玲珑心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把他和江星野的事摸得门清,可她对自己的事,却潦草得简直令人抓狂。
但他又答应了何观澜,不插手这件事,各人有各人命,外人再抓耳挠腮,当事人不开窍也是白搭。
孟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哎,就你一个人来接我呀,小江人呢?这么大架子呀。”
吴语的腔调,让责怪的话听上去都像撒娇,孟舟想笑,脸上却捏出严肃的神色:“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你猜他怎么回?”
“怎么?”
“他婚前忧郁,说怕你咯。”
孟横眉毛一竖:“乖乖,我怎么他了,倒让他怕我?是怕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让你嫁给他呀?”
原本凝神开车的孟舟,听了这话差点搞错了油门和刹车,手一拍方向盘,色厉内荏地道:“什么嫁啊,他是我老婆!”
虽然这个“老婆”的称呼,他也只敢在“老婆”本人不在场的时候用用。
孟横也懒得拆穿弟弟的外强中干,笑话他的机会很多,不急于一时。
她和江星野并没有正式打过几次照面,也因此彼此都是闻名已久,真人不熟,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变数,而她又是孟舟的姐姐,算得上“唯一的长辈”。
他会紧张,好像也情有可原。
孟横之前也在微信上问过弟弟,要不要通知一下孟家和韦家的那些亲戚,孟舟断然拒绝,他说既然已经十几年没有往来,又何必叫他们来参加一对同性情侣的婚礼?万一老人们血压出什么问题,他可担不起这个责。
“姐,别管他们了,我有你就够了。”
这条微信,孟横看了很久,最后她在行李箱里小心地放入家里的全家福,带上了飞机。
*
车停在酒店门口,孟舟一眼瞧见江星野鹤立鸡群,从大堂往他们这边走来,嘴角就先咧开了。
孟横抱着胳膊,一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样子,嘴上调侃道:“哎,你老婆婚前忧郁又治好了,敢来见我了?”
她话音刚落,窗外江星野正好走到跟前,弯腰敲了敲了车窗,吓得孟舟一个激灵,赶紧朝姐姐使眼色,警告她注意言辞,别乱说话。
孟横哼了一声,一甩头发,绕指柔的青丝变成鞭子扫了孟舟一脸,他低声哎哟好痛,那边孟横已经按下车窗,冲江星野一笑:“小江大忙人,可算来了。”
江星野也回之以微笑,声音低柔:“婚礼的事多又杂,耽搁了,横姐路上辛苦。”
“还叫什么横姐,”孟横摘下墨镜,嗔道,“要叫姐。”
江星野微微一愣,很快从善如流:“姐。”
孟横和他有来有回地笑谈,款款下车,把亲弟晾在一边,毫不见外地揽住江星野的手臂,江星野呢,早就取出了后备箱的行李,两个人郎才女貌,堂堂迈进酒店。
孟舟愣了半晌:“……到底谁结婚?”
被抛弃的亲弟和新郎,只能自己闷闷地把车开进酒店的停车场。等他停好车,憋着一口气狂按电梯,火速赶到孟横的房间门口,却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
屋里没人。
正纳闷着人去哪了,手机上收到孟横发来的信息,叫他速速下到餐厅来,陪只吃了飞机餐的她吃饭。
不愧是他姐,做派和她那副娇软面孔背道而驰,豪横又霸道。
算了,还能怎么办呢?孟横是他独一无二的亲姐,只能她横任她横,明月照大江咯。
到了餐厅,却只有江星野一人对孟舟招手,孟舟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桌上已经上好了菜,他不由问道:“我姐呢?”
江星野指了指孟舟的背后:“横姐在给粉丝直播。”
孟舟转身看过去,果然看见孟横举着自拍杆,站在餐厅光线最好的落地窗前,对着镜头挥手说着什么。
“都来这了,怎么还惦记她的直播啊?”孟舟挽起袖子大不赞同地摇头,作势就要站起来把人抓回来,“前段时间才被一些黑子骂狠了,说是再也不做这个破up主,这才多久,又……”
江星野按住孟舟肩膀往下一压,示意他冷静点先坐下来慢慢说。
“就是之前她在直播间分享日常,提到我们俩的婚礼,顺嘴说了句自己好像也有点想结婚了,”孟舟冷笑道,“结果那群人就骂她以前说的女权都是假女权,上赶着做婚驴,傻X。”
孟横因为天生白瘦,下巴圆润有些幼态,和孟舟出门常被误会她是妹妹,胸的尺寸也不小,从小就被班上男同学传黄谣,做了自媒体后,因为长相,她有时说些女权有关的话题,都特别容易招来争议。
江星野握住孟舟逐渐攥紧的手,指尖轻轻刮过他的手背:“你也不用太担心,看横姐的表情,显然面对这种事已经驾轻就熟,我知道你想保护她,可在她那一行,她才是经验丰富的那个,如果她需要帮助,她会说的。”
他说着,白皙的手指顺势滑进孟舟的指缝,一点缝隙也不放过。
孟舟为这样自然而然的亲密心里软了软,抬眼又瞧窗边的孟横,的确如江星野所说,孟横不仅笑得轻松,肢体动作还很丰富,不像有事的样子。
他也知道姐姐做这行,就像他做线人一样如鱼得水,乐在其中,拍视频、开直播,每天都有新鲜事,哪怕网络上的恶意层出不穷,也无法彻底消磨她的乐趣。
所谓天职,就是如此吧。
“舟哥,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和横姐,”江星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说,“你们这样的血缘关系,我从来没感受过。”
孟舟瞟他一眼:“你这样说,阿咪会伤心的。”
“阿咪和我,跟你和横姐是不一样的。”江星野摇头。
他不用说太多,孟舟已然心领神会。
长辈和同辈,怎么会一样?
孟舟直觉这个话题细究下去,非但安慰不到人,反而让江星野更难受,他那性格,怕是早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想过三万遍了,和他说理是说不通的。
“其实……”孟舟抓着江星野的手,顺势把他拉入自己怀里,侧头在江星野耳边说,“我才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前几天,我去母屋看望老祖母,”孟舟却另起话头,回忆着,“她突然对我灵魂拷问,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才和你结婚,你看她,多疼你啊。哪像我家那些长辈,要么垃圾,要么冷漠得只扫门前雪。”
江星野明白了,难怪这事之前没听孟舟提起过,原来是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两个糟心的本家,孟舟从来都不爱提那些人,和小时候吃的苦。
“那你怎么答的?”他歪倒在孟舟肩窝上。
“还能说啥,”孟舟按住江星野的后颈,捏了捏他颈后的软肉,“当然是说喜欢你啊,喜欢到顶了,就想永远在一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江星野愣住,心跳得慌乱,嘴上却说:“这次不怕厌倦了?”
当时求婚的时候,两个人都答应得太快,好像生怕对方后悔似的,江星野没问过孟舟为什么想结婚,心里的悬念却不曾消散,或许这也是他越临近婚期,越魂不守舍的缘故。
“喂,现在才讲这些,太晚了吧?”孟舟不满地捶了江星野一拳,“你还真的婚前抑郁了?”
“不晚,”江星野挣开他的怀抱,浅浅一笑,“在海边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你永远都有退路。”
“江星野,我不需要退路!”孟舟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又把人拉到眼前,和江星野眼对眼,“你明知道,你越是这样说,我越不想离开你,你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是不是?”
“没有……”
“还没有,你和阿咪都是这样,说要走婚,婚后各过各的,好像给足彼此自由,其实你们内心都期盼着恋人为自己转身,对不对?”
孟舟想起那天在母屋深处的火塘,伴着柴火毕剥燃烧的声音,听老祖母讲江娜烛和于湛波的往事。
原来当年于湛波之所以抛下母子俩不管,是因为念及追捕的犯人还没有落网,担心妻儿被人报复,才不得不隐瞒他们的存在,独自离开。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江娜珠主动提出,他们摩梭人的走婚不在乎朝朝暮暮相对,心里挂念彼此,分开也能天长地久,坚定了于湛波的信心。
孟舟听了不由叹息,于叔这个傻子,居然真信了。他可不会犯这种要命的错。
江星野听完,唇角缓缓翘起:“其实你刚刚没来的时候,横姐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啊?怎么都来问啊?那她说什么了?”孟舟咬了咬唇,有点紧张,“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江星野这时倒不急着说,指着一桌子菜说:“再不吃,菜要凉了。”
“哎你别吊我胃口行不行,我都告诉你了啊!”
孟舟拽着他胳膊不放,缠着问了半天,江星野却始终不肯说。
孟横关掉直播回到餐桌旁,一眼就瞧见自己弟弟骑在江星野身上,饶是见多识广的她,也不由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小舟!注意点影响……”
明明孟舟只是想逼问江星野都和姐姐说了什么悄悄话,被孟横这么一叫,反倒怪怪的。
他只好赶紧从江星野身上下来,脸上浮起一层暗粉,可疑惑仍旧揣在肚子里,菜都吃不下几口。
这回轮到他忧郁了。
膝盖疼了一星期,整个状态不太好,说是要写个短的,结果我又写长了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