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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番外⑥:落雪

作者:羊角折露 当前章节:686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好似什么尘埃落地,又像从头开始。

孟舟和严殊一起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开始漫长的等待。

小严总甚至还带了个笔记本电脑,似乎是要工作,放在腿上噼噼啪啪地敲着,但敲来敲去,也没敲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孟舟则双手绞在一起搁在膝上,脚尖无意识地捻动,好像要在这里钻出一个洞来。

这场手术他们等了太久。

前期顾青黛、尹照等名医会诊,商讨治疗方案,多番检查和沟通,中期几个疗程的药物清毒,调理身体做术前准备,直到现在真的躺上手术台,时间竟轮转了几个月。

江南的冬天,就这么在雪片似的诊断术、检查报告、缴费单、同意书中,来了。

医生们说,毒素在江星野的身体沉淀了太久,几乎成为了他眼睛的一部分,想要彻底剥离,和剥一层皮没两样,眼下他们需要耐心一点。

但孟舟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些。

这些年江星野卧底锦绣,精神从不敢有一丝松懈,人像陀螺一样旋转,办个花艺展都亲历亲为,坐在车上没几分钟就能睡着,不难想象,他在锦绣过的什么日子。

这样的生活,哪怕是个身体健康的人,都能熬出病来,何况是余毒未清的人。

刚住在格姆山下,孟舟睡得不好,江星野也半斤八两,他的身体似乎还没有接受仇人已死、任务结束的事实,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睁开眼睛。

可夜盲的眼,看不穿黑夜,只是徒劳地张着。

孟舟歪过头,看江星野月光下盛着冷光的眼睛。

“吓到你了吗?”江星野抱歉地说。

孟舟摇头,轻柔地啄吻他的眼睛,嘴上却老大不正经:“你是不是没出全力,怎么还能醒得过来?快点睡觉。”

江星野轻巧地笑笑,翻个身扎进他怀里,松软的头发*过孟舟的颈窝,微凉的痒在体表游走,孟舟卷起被子,紧裹住他们俩。

婚礼结束没多久,孟舟就马不停蹄提带人回东越市,一是为了治病,二是为了远离锦绣的阴影。

他心知他的先生是个操心的主,再三和江星野耳提面命:“结婚是干什么用的?说好了听我的,你就专心养病,别管东管西了,其他我担着。”

“嗯。”

见江星野答应,孟舟揉揉他的嘴角,笑道:“这才对,想笑的时候才笑,乖学弟。”

孟舟暗暗给自己立了军令状:病要治,花店也要开,身体更得养。

他恨不得自己借哪吒的三头六臂来用,一会儿是护工,一会儿是花店代理店长,一会儿又是孟大厨,将将把人养得下巴没那么尖了,江星野就进了手术室。

医院的手术排得很满,长椅上几乎座无虚席,但人们都很安静,似乎无人有闲话的心情,一张张形貌不一的脸上,都藏着相似的焦躁,和压抑那份焦躁的麻木,唯有严殊的手指砸在键盘上,哒哒哒。

手机铃声出乎意料地响起,孟舟惊得腿一抖,他记得自己手机早关了静音的,再仔细一听,耳边飘荡起周华健醇厚的嗓音。

“笑你我枉花光心计,爱竞逐镜花那美丽,怕幸运会转眼远逝,为贪嗔喜恶怒着迷……”

孟舟想起来了,那不是自己的手机,是江星野的,进手术室之前,他让他代为保管。

说起来,这铃声还是孟舟强迫他改的,两个人手机铃声共用一套武侠影剧经典歌单,一个片头,一个片尾。

怎么偏偏轮到今天的,是《天龙八部》的这首《难念的经》?

不太吉利,尤其是后面的歌词。

手心莫名沁出冷汗,孟舟替江星野接了电话,听筒里传来陌生的女声:“请问是江娜珠的亲属,江星野吗?”

“您是哪位?”

“黎水市第一肿瘤医院,”对方似乎默认了他就是机主,公事公办地滔滔不绝,“您的母亲江娜珠刚刚抢救无效,请尽快……”

后面的话仿佛窗外的冬风呼啸,又重又闷地拍着孟舟的耳膜上,却怎么都听不分明,呼吸不知不觉暂停,直到严殊也听出苗头不对,合上电脑问他,怎么了?

“严殊,”孟舟开口才发现自己声带是颤的,肉和肉黏在一起,阻拦他说下去似的,“我得去一趟黎水。”

“现在?”

“现在。”

手术灯熄灭。

尹照脱下湿透的手术衣,用力眨了眨被汗水黏住的眼睛,对从旁指导的顾青黛和其他医护点了点头。

这台手术从下午做到晚上,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原定主刀的是顾青黛的大弟子,可后来那位医生工作变动,出了远差,顾青黛便怂恿尹照主刀,这让他诚惶诚恐。

江星野的眼睛,是他的一桩心病。

当年他们母子找到他,尹照初生牛犊不怕虎,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治好江星野的眼睛,结果治疗效果也就面上光,钻心的疼痛,大剂量的止疼药也压不下去,所以江星野学会用自残的痛,转移对眼睛的关注,性格也越来越偏激。

“我本来就性格不好啦。”江星野这样安慰他。

后来总算不疼了,夜盲又来了,尹照知道,江星野这种情况,夜盲出现就意味着失明只是迟早的事。

因着这份愧疚,尹照淡了升职的心思,对自己的医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一边在严殊公司挂名制药顾问,一边一周出两天门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听说江星野报仇需要帮手,尹照立刻死皮赖脸地要帮忙,江星野也没说什么,只是眉梢一挑,说:“试试吧。”

这回主刀,他本想拒绝,也是江星野说,“试试吧”,让他下定了决心。

一走出手术室,迎面冷风灌得尹照打了个寒战,说的话都跟着哆嗦起来:“孟哥,手术算是成功了……”

空荡荡的长椅上,只有严殊站了起来。

从来都是笑呵呵打圆场的尹照,罕见地沉下脸:“孟舟人呢?他作为亲属不在这,像话吗?”

“他接到黎水那边的电话,”严殊脸色苍白,“江姨她……走了。”

病房里的捉弄,婚礼上笑弯了的月牙眼,江娜珠甚至还去江星野的木楼参观过,那时她的状态让每个人都相信,她会越来越好。

却原来这些都是回光返照。

“怎么会……可、可……”尹照身子一晃,几个小时的手术早让他筋疲力尽,一出来又听见这样的噩耗,“他走了,星星怎么办?”

严殊扶他坐到椅子上:“孟舟要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问他。”

那时孟舟已经买好最近飞往黎水的航班,踹翻了一个垃圾桶,又蹲下身亲手把它扶好,就着蹲伏的姿势,宽厚挺直的背脊在那一刻松垮了,他久久没有站起来。

“我相信顾医生和尹医生,其实我在这里守着,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点,”孟舟说,“真正承担的人是星星,是他们。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严殊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这段日子孟舟陪江星野跑检查,监督他吃药,给他调理身体,还要分神去管花店开张那些繁琐的事务,付出了多少,身边的人都有目共睹。

可小严总从来也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他想留住孟舟,劝对方负担不要那么重。可他越着急揪心,脸上表情越严肃,语气也生硬如铁:“那你去黎水,也是一样啊。”

孟舟没有计较,也根本无暇计较,他蹲在地上哈地一声笑:“那可不一定。医院那边直接打电话到这里,而不是联系当地的亲属,显然出了什么问题。”

到了这样的时刻,孟舟似乎反而冷静下来,他擦了一把红通通的眼睛,霍然站起,迎着寒风大步一迈,就要走。

“那星星醒来,问起发生了什么,你去哪儿了,怎么办?”严殊拉住男人的手臂,他的手也是抖的,不知是冷的还是急的,“我看还是先把江姨去世的事瞒下来,你也别急着走,等星星术后稳定了,再……”

孟舟毅然摇头:“等不起,你们也不要瞒他。”

“不要瞒?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经得起这么大的打击?”严殊依然牢牢扣住孟舟的小臂,好友现在人事不知地躺在手术台,一出来就要面对自至亲离世的冲击……这太残忍了。

而他最爱的人,还要在如此艰难的时刻离他而去,严殊无法理解。

孟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他只是淡淡斜瞟严殊一眼,眉尖蹙如刀,语气也锋利,显然耐心所剩无几:“你们不懂,越是这种事,越不能骗他。不要用你们的同情心,替家属做决定。这很讨厌。”

“何况,”孟舟的眉结忽然纾解,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松动,黑眼珠看向红色的手术指示灯,“江星野不是玻璃瓶,他没有你们想得那么脆弱。”

“孟舟是这么说的……?”

冬夜的医院,气温一寸寸下降,灯光稀疏寥落,塑胶座椅染上冷凝的光,好像无论怎么坐,坐多久,都是凉的。

尹照疲倦得几乎半躺在椅子上,身上穿着严殊给他准备的羽绒衣,听了男友的转述,他迟迟回不过神,手术太耗神,天气又太冷,他现在脑子有点转不动。

“我还是不赞同,孟舟赶去那边能干什么,在爱人生病时陪在他身边,给予他支持,才对吧?”严殊把头靠在尹照的肩膀上,“你说是不是?”

尹照习惯性就想无脑点头“是是是”,颈椎都弯了下去,又生生止住:“其实,我好像有点懂。”

“怎么说?”

尹医生叹了口气,忽地敞开羽绒服,把严殊一股脑裹进怀里——刚刚严殊递给他衣服时,尹照触到小严总的手凉得很,这人总是这样,嫌羽绒服胖大款式丑,冬天再冷都是西装三件套加大衣,打死也不穿羽绒服。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尹照刚念起诗,就被严殊的发旋蹭了一下,提醒他,不要拽文呢。

他只好收起那副腔调,认真道:“换做是我,也许我也会这么做。手术已经开始,不可能停下,老天不长眼,让星星注定错过和江姨的最后一面……那他最爱的人,想为他弥补一点遗憾,替他看最后一眼,也在情理之中吧。”

虽然失去至亲的痛苦和遗憾无法真正替代,这点孟舟自己也感同身受,清楚得很。

飞机在夜空中航行时,孟舟也问过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答案是,先做了再说。

就像当初还没有弄清江星野的身份,他也是,先爱了再说。

抵达黎水市第一肿瘤医院,孟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医院通知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星野。

原来老祖母年事已高,承受不住女儿离世的打击,紧跟着病倒了。阿塔舅舅焦头烂额,手忙脚乱照顾自己母亲,和医院沟通时颠三倒四,医院不得已,只好拨通了江星野的电话。

孟舟瞥了一眼阿塔舅舅,那张脸似乎又老了几分,焦黄得像年久油浸的白炽灯,不剩多少亮起的能量,他扶着老人,去和院方说明情况。

这很是费了一点劲,他和江星野虽然办了婚礼,但法律上他们依然毫无关系,好说歹说,说得喉咙里像含了块火炭,才总算办完各种手续。

孟舟忽然想,这情形似曾相识,当年妈妈车祸意外身亡,孟横还未成年,也是这样,口干舌燥地和那些大人,一遍一遍复述他们的家庭状况和遭遇,一遍一遍强调,她现在就是这个家的话事人。

那时的他呢?木讷地跟在姐姐身后,心脏还是坠了铅似的往下掉,身体反倒轻飘飘的,随时要随风飞走。大脑是麻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没有妈妈了。

现在想来,那天失去妈妈的人,这世上失去妈妈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走进江娜珠生前的病房,遗体已经运走,病床被褥还没来得及收拾,乱糟糟的,到处是翻滚的痕迹,窗没有关拢,一阵大风刮过,乓地一声响,乍然听见,孟舟心悸了一下。

收拾遗物的时候,从被子里掉出几根鸡骨,和江娜珠的手机。江星野和他讲过,江娜珠有用鸡骨给自己占卜算命的习惯,或许她早已算到了结局。

孟舟把鸡骨洗干净,手机收好,分别用两个塑封袋装好,放进了大衣贴身口袋,像收集易碎的物证一般,小心翼翼。

可不管孟舟如何游说,江娜珠的葬礼还是定在三天后举行,阿塔舅舅说,他们等不了江星野一周之后拆线再回来,不办葬礼他对不起妹妹,办了葬礼他对不起外甥,那他宁愿选后者。

那是孟舟第一次亲身感受到,江星野已经习惯的不被选择。

传统摩梭葬礼复杂繁琐,现在已经很少人会完全照搬老习俗,程序一减再减,持续的时间依然漫长。孟舟睁着疲乏的眼,仍然一错不错地看着江娜珠换好鲜艳的摩梭服装,裹上七道绳,被家人摆成蜷缩的姿态,放入棺木,仿佛重回母体中。

一旁老祖母和请来的喇嘛念念有词,唱着孟舟听不懂的经文,大火腾起,吞噬了一切。

在黎水陪老祖母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孟舟回到东越市,那天正好下雪了,脏脏的,像是烧出来的灰。

尹照告诉他,江星野预后不错,各项体征也都很平稳,虽然伤口还有些肿胀,但已经可以拆线,只是这家伙爱美,不肯拿下纱布。

“情绪呢?”孟舟在电话里问。

尹照停顿片刻,笑道:“你说得对,他比我们想象的坚强。没有直面那样的场合,或许对他来说冲击也是最小的。”

孟舟稍微松了口气,当初他虽然说得斩钉截铁,实则只是将心比心,并没有自大到百分百确信自己正确。指尖触及到贴身口袋里的东西,又有些怀疑,这时候再让江星野看到这些,是慰藉,还是伤害。

一踏进病房,孟舟看见多日不见的爱人正站在窗前,给冬日的梅花浇水。他做这些是再习惯不过的,眼睛看不见也不会做错。

“江星野。”孟舟郑重地叫他的全名。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星野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停了下来,咚的一声闷响,塑料喷水壶砸落在地,江星野准确无误地抱住了风尘仆仆的爱人。

两个人静静地拥抱了很久,风声从他们身旁穿过。

他的脸上仍盖着纱布,好不容易养圆点的下巴,看起来又尖了些,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和药味,融在一起,很特别。

孟舟鼻尖耸动,低头嗅来嗅去,江星野被他的头发蹭得颈间发痒,伸手抓住男人的发顶,问他:“很难闻吗?”

“怎么会,”孟舟笑道,“好闻得让人上瘾。”

他把江星野拉到病床坐下,娓娓道来这趟黎水之行,江星野默默听着,不打断也不评价,手指有意无意地勾着男人粗粝的掌心,就听孟舟问出他一路的担忧:“我带了一些东西回来,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你确定做好准备了吗?”

江星野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拆下了蒙眼的纱布。

孟舟来之前他就让护士给他拆了线,伤口果然还有些红肿,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些紫,他皮肤又白,这些颜色显得非常明显。

按理说,那不会太好看。但孟舟瞧着,那些痕迹,像晒伤后太阳按在江星野眼皮上的掌印,怪可爱的,可爱得让人想亲一口。

江星野缓了一会儿,眼神才慢慢聚焦,而孟舟已经拿出那只江娜珠的手机,点开了里面的自拍视频。

也不知江娜珠是否是感觉到了自己时日无多,从来都对拍照摄影毫无兴趣的人,居然拍了十几个小视频,全是住院期间的日常片段,有的是今天的菜式,有的是江娜珠介绍自己今天吊了哪些水,有的是窗外的风雨落叶,虹彩落霞……

不讲究机位,也不在乎光线,更不懂加滤镜贴纸,江娜珠只是随手拍下这些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点滴,每个视频开头的第一句都是,“则枝,你看……”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江星野眼眶滑落,不管孟舟如何手忙脚乱去擦,都挡不住眼泪的决堤。

或许也不需要挡,孟舟忽然想,当年他也想好好哭一场,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咽喉,怎么也哭不出来,最后只能木着脸送走妈妈,他听见参加葬礼的很多人窃窃私语,说他冷血。

孟舟抱着江星野,让他的先生哭了个痛快。

最后的视频点开,视角歪斜,画面被被子切割得只剩江娜珠一点颧骨,和颤动的睫毛,听筒里传来微弱的一声,“阿咪,我好疼啊……”

而后一双苍老的手越过镜头,轻轻抚上江娜珠的颧骨,口音浓厚的声音说道:“娜珠,阿咪在。”

仿佛一声安眠的咒语,江娜珠阖上眼睫,不再颤抖,也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那颤抖似乎转移到了江星野身上,他的眼泪渐渐止住,身体却无法自控地发着抖,倒在孟舟怀里喃喃:“阿咪走的时候,在喊她的阿咪。”

“嗯。”

“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是。”

“谢谢你,舟哥。”

江星野的头微微转动,和孟舟交换了一个被泪水打湿的吻。

窗台上的梅,已经落满了雪。

久等了,这是之前一位热心读者想看的舟陪星星治眼睛的桥段,虽然不知道这位读者去哪儿了,但我终归是身残志坚地写完了!

(好耶她出现了!

“他的先生”是个很浪漫的称呼。

孟先生,江先生,不管未来多少磨难,以后都会一同走过吧。

虽然某位孟先生偶尔嘴上还会死要面子地叫“我老婆”(。)

到此除了想写的if线外,番外写得差不多了,之后如果还有好想法,也会出其不意地写一写,谢谢你们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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