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百颇呢,是藏不住的。
虽然他不是故意的,虽然他是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向杜若琛透露了他和方知否以前的“事儿”。
什么事儿,哎……说起来都难堪。
那时还没去楼兰,杜若琛给贺百颇买了冰棍,蓝蓝的,贴着贺百颇的舌头,给他冰得浑身抖抖,他还咧嘴笑。用那种看起来有点像小学生的笑容,贺百颇毫无防备地交代了方知否是怎么打算追杜若琛的。他的舌头越吃越蓝,杜若琛的脸色越听越绿。
“还有更多原因吗?”杜若琛问。
“没。”贺百颇有点心虚了,“就是他觉得无聊,也想有个喜欢的人。他很喜欢观察模仿人,总要把什么都体验一遍。”
体验。
这个词或许说对了。
方知否就像不知道哪个山头蹦出来的AlphaGo,以惊人的速度吸收人类世界的法则,并且一学一个准。而春心萌动的贺百颇,是他没接触过的知识盲区,他便跟着贺百颇一起“喜欢”人。
“但他没成功。他还老跟我吐槽你,觉得你没意思……”贺百颇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后面到底发生什么,他怎么就真喜欢上你,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们谁都不和谁透露情报。”
杜若琛一个巴掌拍过去,“我还真成你们攻略对象了?”
贺百颇把冰棍全部吃掉,蓝着舌头说:“无论如何,我以山顶洞人的好朋友、杜若琛心爱的小动物身份宣誓,他确实喜欢你,不用怀疑。”
杜若琛放松了神情,扬眉一笑:“那是。”
贺百颇巴巴问:“我能再吃一根吗?”
“不行。”
直到飞流来到楼兰、新专回归,杜若琛虽然已经清楚方知否最开始的动机,却始终没有和方知否正式谈过这件事。
其实,杜若琛既好奇方知否对自己感情质变的缘由,又好奇方知否在与自己认识之前,那十六年的人生。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啊……”
大家披着浴袍,从泳池回酒店房间。方知否慢吞吞跟在杜若琛身后,低声撒娇。
杜若琛没有说话,方知否跟在他屁股后面继续自言自语:
“以前的事情,你问我我就会说的,但前提是你得转过头问我喔。不过我觉得吧,你知道了也会生气,那我要不要和你说呢?”
“你以前那些破事,若琛早就知道!”走廊另一侧,贺百颇丢出一句话。
“看来是你说的吧?”方知否偏过脑袋,丢出死亡视线。
贺百颇立刻刷开房门,簌——消失了。
杜若琛也掏出房卡,却被方知否按住了手腕。方知否嘴挂油瓶,扮做可怜,杜若琛微微一笑:“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方知否朝天翻了个白眼,肩膀立刻耷拉下来。杜若琛刷卡,进屋,方知否还呆站在门口。
“快进来。”杜若琛放下门卡,开始检查酒店的柜子和门窗。
“哦——对!成员之间也是可以串门的。”进门前方知否还自说自话,也不知道在骗谁。
杜若琛脸上浮现笑意,从落地窗旁扭过头,定定看他一眼。方知否瞥见他的笑容,无奈耸耸肩:“看来是要和我算旧账了。”
“你要想,也可以这么说。”杜若琛未置可否。
刚刚团综录制的时候,大家都沾了水。方知否衣服半透,头发全湿,站在门后摸摸自己的刘海。就算只露出半张脸,也能看出闷闷不乐。
明明起初要玩感情游戏的是他,现在,他倒是看起来最难过了。
杜若琛盯了恋人一眼,扬手,窗帘倏忽拉上。这是紫色窗帘,用了某种毛绒材料。光从布料缝隙里透出些许,形成一面淡紫色的幕墙。
杜若琛站在紫幕边,双手慢悠悠勾住衣摆,利落一抬,脱掉了上衣。
湿透的衣服丢到脚边,然后是裤子、鞋子,连项链都摘了。最后,杜若琛右手一扬,丢掉棉质内裤,露出光裸的身躯,双腿纤长洁净,脚趾踩在粗粝的酒店地毯上。
方知否眼神一变,安静望着杜若琛。
杜若琛双腿交叠,坐到单人沙发里。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脸颊枕上拳头,朝方知否投去一个轻轻的眼神。没有情欲,坦然邀请。
方知否疑惑地一偏头,也将身上湿淋的衣物脱掉。最后他同杜若琛一样光裸,只是手上留着那条红绳。他一步步走到杜若琛面前,红绳上的铃铛响了十一下,杜若琛为他数了。
杜若琛起身,倚到方知否身上。两只手勾住脖子,头颅轻搭肩头,脚心踩住脚面。
啊。
杜若琛听见他发出一个单音。杜若琛笑了笑,用手比了个手枪,指上他的太阳穴。
方知否忍不住乐了一下。
这是他的违禁词,杜若琛和啊都是。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于是杜若琛踩着方知否的脚,两人慢吞吞挪向浴室,小小的坎儿,洗手台,浴缸,两个人一同坐进去。
当水漫过肩膀,杜若琛抬手,用力拉起浴缸旁的帘子。
浴缸旁竟是一整面的落地窗,漫长的海岸线尽收眼底。蔚蓝海水和黄金细沙交织在一块,波光、金光,从海滩射向他们的眼睛。于是他们明明坐在酒店浴缸里,却像赤身裸体坐在阳光浴场上,随着海水摇摇晃晃。
方知否有些愣神,怔怔看看窗外。
杜若琛轻轻拉了一下他的红绳,一字一句说:“我没有生气,也不是要算账。你看,我现在也跟你一样,是原始人了。”
方知否缓缓扭过头,用一种非常费解的目光打量杜若琛。他的视线从杜若琛的头顶慢慢旋到杜若琛拢在一起的膝盖,和杜若琛环着膝盖的双手。
杜若琛诚然是赤裸的,却坐在波光粼粼的太阳下。
方知否吞咽了一下,拿起旁边的香波,慢慢涂抹杜若琛的头发。杜若琛享受他的动作,唇角微翘:“既然我们都是原始人了,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们俩的感情是怎么开始的?你放心,我不会和那些社会上的人说的。”
方知否笑了一声,轻挑眉,问:“你想要我说什么呢。说我什么时候看见杜若琛的,还是什么时候爱上杜若琛的?还是想我大大夸赞一通您的美貌聪慧,甚至年轻而富有?”
“不错,不错,就先说这些吧!”
杜若琛仰着头乐得不行,笑容明媚似翩跹。
方知否凝眸注视他,似乎被撩拨到了,好一阵都没说话。然后他低头笑了笑,也不羞赧,徐徐道来:
“我第一次看见杜若琛,其实就在伦敦。那天你被Sam和Joe欺负的时候,我不是在旁边房间看着摄像头嘛。”
面对假意的强暴,杜若琛却当了真,拔出小刀要反击。那时,作为被刀保护的贺百颇,看见了刀的锋利。而屏幕外的方知否,却同时看见了刀刃的单薄。
对方知否来说,平时的杜若琛只是一个美丽、圆滑却无趣的哥哥。然而,当他反抗比自己块头大得多的外国男人,甚至在他摸出小刀扎向对方,毫不犹豫甚至可以同归于尽的那一刻,方知否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杜若琛眼中写着一股锋利却单薄的狠劲,就像方知否在森林里见过的落单小兽,浑身是血反抗比自己大得多的动物。
方知否迷恋那种情景。
“我说呢,我为什么告白失败了,为什么你从没重视我的‘心意’。”方知否说着说着,软乎乎笑起来,“你肯定在心里嘲笑我,觉得我才是美丽而无趣。”
杜若琛眼珠子骨碌碌转:“明明在称赞我,又悄悄夸自己好看啦。”
“你的男朋友确实好看嘛。”方知否一摊手,“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说了吧,要我用嘴巴说也太奇怪了。反正日子一天天过去,喜欢就与日俱增。虽然我千方百计,心眼又多,但都是‘真心’。你都忘了吗?我一直眼巴巴地在追你,到今天,已经彻底被你俘获啦。看,我现在还老老实实给你洗澡洗头发呢。”
看他描述的,把自己吹得多么纯情而用功。
杜若琛还问:“你那些杂七杂八的恋爱撩拨法,各种推来拉去的手段,你都是和谁学的?”
知否老师归纳道:“我先是看经典爱情小说,然后去网络上搜罗一下普罗大众的爱情帖子,然后……观察一下你的生活。”
他故意把重音放在“你”。
“我?”杜若琛奇了怪了,“我和谁有像咱俩这样掰扯不清?”
方知否撩起眼皮,目光轻点杜若琛,语气怪怪的:“我那时跟着贺百颇观察你,我们都发现,你和二哥的关系好微妙啊。”
“得——”杜若琛赶紧打住,“谁还没个过去呢?”
方知否吸了下鼻子,接话:“我就没有。”
作为山顶洞人生活的非人哉,遇到了那个为完美外壳而活的万人迷,于是原始人也会有爱情,万人迷也坦诚地坐在浴缸里。
“阿琛,既然你说你也要做原始人,那我就把这个送给你。”方知否解下红绳,认真递给杜若琛。
“这个红绳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的。就是做个标记嘛。”方知否抬起自己的手腕,仔细瞧着上面那一圈清晰的白痕。
杜若琛戴上红绳,两人继续慢吞吞的洗澡进度。
“阿琛~如果我们被拍到一起洗澡,要不要公开啊?”
“别期待了,这是单向玻璃。”
落地窗外,海面仍闪烁着粼粼波光,只是沙滩上的游人三三两两往回走。在海面上空,盘旋着展翅的海燕,和团团下压就要爆珠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