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的行程在周四下午结束,而杜若琛的消息也在周四下午到达。
他和方知否不在同一个影棚,但也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偏偏杜若琛煞费苦心地编辑了一条信息,问方知否晚上是否有空,是否愿意出去用餐,然后用餐时顺便见一下他的父亲。
方知否估计忙着拍摄,等到收工的时候,他才顶着精致的妆面找到A影棚,乖乖朝杜若琛挥了挥手。
那就是同意的意思。杜若琛松了一口气,又悬起一颗心。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一整天都心悸,有一次特别喘不过气,助理赶忙开窗通风,埋怨纽约的夏季暴雨,说要下雨就会这么闷热。
“七点,我们从酒店坐车出去。”杜若琛压下胸腔前的滞涩感,伸出手,摩挲摸方知否的手腕。
方知否摘了红绳,但也会戴别的手链。那一圈白痕被掩在晶莹的饰品下,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去见你的爸爸,我要干什么吗。”方知否问。他并不是为了见对象家长而努力做人的家伙,只是他确实不知道该干什么。书里也没教啊。
“不用,什么都不用做。”杜若琛说,“怎么自然怎么来。”
方知否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两人分开坐车回酒店,要分别前,方知否忽然扬起笑容,孩子气地说:“可以准备一把雨伞吧。”
他站在影棚后门旁,背后果然是黑云挤压的天空,盘踞在繁华的纽约上空。看见阴云,杜若琛又突然心悸,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坐进保姆车里,还在疑心是不是病症所致的不适。
他没注意方知否在车外安静注视他的眼神。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却有些期待,有些兴奋,好像他半天才回味过来,去见杜若琛爸爸这件事的意义多么不同。随着保姆车的移动,那双眼睛消失在后视镜里,而杜若琛正在车子里翻找药瓶。
想了想,杜若琛最终还是没有服药。
大概是天气太闷,暴雨要来。他窝在座椅里,透过茶色的车膜,凝望着一点点往下坠的乌云。不用担心的。
七点钟。
雨已经开始下了。
酒店后门,方知否撑开那把他新买的透明伞,牵住杜若琛的手。杜若琛抬眼看着雨伞面,雨滴大颗大颗往下砸,好像能把伞砸破。他们俩紧紧依偎着彼此,享受着这种一起撑伞的亲密。
虽然只是从后门走到等待的轿车里。
开车的司机姓沈,在杜思严身边待了二十年。沈叔看见杜若琛就露出笑,又将和煦的目光落在方知否身上。他并不打量,打过招呼后就专注本职,将两人送往杜先生预定的河岸公园餐厅。
“我的父亲,”杜若琛顿了一下,“我爸爸,很喜欢那个河岸公园。它是会员邀请制,私密性好,我们在那里吃饭也不会被打扰。”
方知否安静坐在杜若琛身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杜若琛蹭蹭他,又说:“飞流那么大势,我们现在也算是有钱人了吧。以后我们俩可以自己来吃。”
方知否顺着他说:“有些曲子是我写的,公司要给我好多版权费呢。”
“是呀,看来以后我可以只靠你了!”
沈叔闻言笑了一声,打趣杜若琛:“少爷都二十五岁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杜若琛反驳道:“吃我们这一行饭,肯定要淘气点、喜庆点嘛。”
沈叔还是笑,暗暗提醒道:“先生的身体没那么硬朗了,少爷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荧幕里,总归得念着家里的营生。”
方知否微微蹙眉,面上瞧不出什么,手却抓紧了杜若琛的大腿。杜若琛任他使劲,嘴上佯怒问:“沈叔,你也要我放弃我喜欢的事啊!”
沈叔无奈摇头,他说:“哪里。再过个八年十年,等你在娱乐圈玩够了,换个工作不也挺好。”
“那我勉强考虑一下。”杜若琛说完,发现方知否抓着自己的手完全没松劲。
方知否微微低着头,身体绷直。野兽的本能让他已经察觉到危机,可这里又不是森林,而是国际大都会。
察觉到杜若琛的视线,方知否立刻抽手,又低头蹭蹭杜若琛,好像很可怜似的说了句抱歉。看他还能撒娇演戏,杜若琛稍稍放心。
没多久,轿车凭借会员预约驶入河岸公园,在一间精致小巧的餐厅前停下。杜若琛带方知否下车,沈叔便开着轿车离开了。
暴雨果然一阵一阵,这会儿就停了。方知否看看河岸公园繁茂而修剪齐整的树木,和远处宽阔的纽约东河。风把河面吹起褶子,河岸路灯已然亮起。
“走啦。”
杜若琛的声音让方知否回过神。方知否拿着透明伞跟在杜若琛身旁,走进了私人餐厅。
侍者将他们引到河岸旁,约有几位客人零星坐着,皆是华贵打扮,河水在大面积落地窗外缓缓流淌。
杜若琛一眼就看到了杜思严,纵容他坐在窗边,最靠内的位子。
杜若琛牵住方知否的手,扬起笑容,轻快地走过去。方知否平时走路很慢,跟他快走有点踉跄,但脸上也学着露出一个乖乖微笑。
他们快要靠近的时候,杜思严缓缓抬起头,投来平和的目光。
显然杜若琛的长相更像妈妈,因为杜思严就像这个名字一样,他理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白衬衫、银边眼镜,鼻子挺拔,嘴唇极薄,方正的下颚,显出成功人士惯有的威严。他的手肘微微抵住桌面,侧头看杜若琛朝他奔来,眼底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杜若琛无比熟悉的表情。
只要若琛露出明媚天真的笑容,只要若琛表现得可爱活泼,杜思严就会用这种带着宠爱、肯定的神情望着他,好像若琛做了什么正确的事。
但杜若琛的手心还不断传来方知否的温度。每一次方知否脉搏的跳动,都在隐隐提醒杜若琛——不一样的,肯定已经不一样了。
杜若琛收了表情,“咳咳”两声,把方知否揽到餐桌前。两个年轻人立在杜思严跟前,牵着的手、亲密相贴的肩,每一处细节都让杜思严脸上的笑意愈发稀薄。
“坐吧。”杜思严垂下视线,看了一眼手表,“你都来了,佩妮还在补妆。”
方知否有些疑惑地看了杜若琛一眼。他倒是捕捉到了杜思严的神态变化,只是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杜若琛却被“佩妮”这个名字弄得警铃大作。他将方知否按在椅子上,自己不落座,眼睛在厅中扫视两圈,才注意到压在座位上的定制女包。
没多久,一个女孩急匆匆跑了出来。她烫着复古大波浪,笑容满满地扑到杜若琛身上,一身浅淡的茉莉香。
“若琛哥哥!”
接着,她死死缠住杜若琛的胳膊,一边仰头盯住杜若琛的脸,一边说了好些话。什么她现在在哪个高校读书,最近有多少男孩在追求她。
杜若琛推拒无果,脸色霎时为难起来。他忍不住看向方知否,方知否却低着头,在认真寻找一个地方将雨伞放好。
“总而言之,若琛呀,虽然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但只要你开口,我就可以立刻嫁给你哦。”
佩妮俏皮眨眼,终于放开了手,自然地坐到杜思严身边。杜思严无奈摇头,叹道:“你这样大大咧咧,我儿子哪敢娶你?”
“若琛哥哥性格也不拘谨吧,甚至比我还开朗?哈哈!”
佩妮大笑一阵,也不知道笑点到底在哪儿。可她这样无厘头的笑容,却让杜思严的脸色好了很多。作为老牌合作商的女儿,佩妮自小就常来杜家玩耍,各方面无可挑剔。不过后来家里生意越做越大,全家移民到楼兰了。但两家还常有联系,且撮合之意极其明显。
“好了,我叫侍者上菜。”杜思严笑着摇了摇铃铛,又对还站着的杜若琛说:“坐下。”
杜若琛却执拗起来,两手紧握,神色复杂地瞪着杜思严。若是普通饭局,佩妮出现自然不至于恼火。可现在方知否还坐在那里,一切就显得可笑起来。
看着儿子明显的怒容,杜思严不为所动,只是发出低沉的警告:“小琛,控制你的情绪。”
杜若琛猛然松开拳头,眼中有一瞬错愕。他呆呆坐下来,盯着眼前的白盘子,思绪有些混乱。
佩妮察觉到气氛的怪异,便看向餐桌上一直没被提及的另一个人。
“hi,我是佩妮!我知道你,是飞流的IF,对吧。虽然你们是大明星,但我可不差!”
佩妮眉飞色舞的样子真是十足甜心。方知否抬起头,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今晚还会再下雨吧。”
“噢。”佩妮随口应下,突然伸出小皮鞋,踢了踢那把立在落地窗边的伞:“你怎么把伞带进来了?都是雨水诶。进门的时候就应该交给侍者啊,你不懂吗。”
伞啪嗒倒在地上。
方知否安静地望着那把透明伞,没有说话。
杜若琛错愕扭头,这才注意到餐桌另一边发生的事。那一瞬间杜若琛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仿佛看到自己有先天障碍的孩子在学校里遭人奚落,各样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导入心脏,化为一阵微疼。
“知否。”杜若琛蹙眉唤了他一声。
方知否眼皮一跳。他站起身,弯下腰,把雨伞捡了起来。佩妮一边确认手机一边随手指向门口:“那里。”
方知否点点头,轻声说:“好的。”
然后他就带着伞,慢吞吞走向大门。杜若琛别着身子,仔细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把伞交给侍者后才微微放下心来。
送餐的侍者也走了过来,将前菜一一放好。佩妮开始兴高采烈地和杜家父子聊天。
方知否洗了个手才回到座位。他安静坐下,看见盘子边有一杯柠檬水,便拿起来喝了一口。
“宝贝!”佩妮笑哈哈地叫方知否,“那是用来漱口的,你不要乱喝啦。”
杜若琛已经恢复平时的镇定。他也拿起盘子边的柠檬水,用力喝了一大口,并舒爽地说:“哈!我们飞流男子队就是爱喝柠檬水。”
佩妮笑得花枝乱颤,开始聊飞流的趣事。方知否轻轻放开柠檬水的杯子,也微微笑了一下。只是下一秒,他又淡淡瞥向了窗外的纽约河。
在方知否转头的那刻,杜思严又一次发出审视的余光。
难堪、无措,还不够。
杜思严冷然地舀起菌菇汤。他所希望看到的,是方知否恼羞成怒以至失态。不过,哪怕佩妮这样说话,方知否也好像不是很在意。
“啊——”杜若琛轻轻叫了一声。他忽然笨手笨脚,把汤勺丢在了地上,汤也泼了出来。
方知否立刻回头,上下迅速确认了一遍杜若琛的情况。
杜若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是华国人,当然不习惯西餐啦。”方知否怔了一下,挪回视线。
佩妮笑杜若琛,说:“难道华国没有勺子吗?你还能抓不住掉地上啦。”
杜若琛嘟囔两声,笑着接过侍者拿来的新餐具。
“早知道爸爸就不给你们订西餐厅了,我们去唐人街更好。”杜思严说,“我只是习惯性预约了我和小琛来过的餐厅,却没考虑小琛的朋友适不适应呢。”
话题倒是又转回了方知否。
杜若琛搁下汤匙,抬头,不耐烦地瞧了父亲一眼。遭到这样直白的视线,杜思严眼中也显出积蓄的不满。
方知否却望着朝这边走来的侍者,认真提醒杜若琛:“你要小心一点啊,不要被烫到了。”
侍者将牛排放下,杜若琛乖乖掀起餐巾遮挡溅出来的油脂。确认他没被溅到,方知否才转回视线。
佩妮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杜若琛和方知否之间不寻常的氛围。她的神色霎时变得玩味,甚至开口问:“诶,知否——”
“知否喜欢什么菜系?听口音,你像是华南人。”杜思严突然接过话头。他虽是问方知否,眼睛却瞟着杜若琛手腕上的红绳。
作为杜若琛的父亲,他终于开始了正题。
“浅城人。”方知否很平常地回答:“我口味淡,但国内外的菜都挺喜欢的。”
“那看来我听说的没错啊。我有个朋友就是浅城人,他说认识你妈妈呢。”
方知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疑惑地抬起头,像个漂亮的小木偶,歪着脑袋,问杜思严:“叔叔都知道了些什么呢?”
杜思严却叹了一声,有些为难:“这要怎么说才好呢?毕竟你是小琛的队友,我在公共场合说你的家事,不是让你难堪吗?不过你放心,就算小琛知道了,也不会因为这些疏远你的。他绝对不是这样的孩子。”
方知否眯了眯眼睛,目光掠向杜若琛手腕上的红绳。最终他还是垂下眼皮,慢慢地吃着西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呢。”
杜若琛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种不安感悄然升起。
杜思严看了杜若琛一眼,语气颇为无奈:“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就只是提了一嘴你队友的家事,就已经不高兴了吗?小琛,不要总像孩子一样,你都二十五岁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暂歇的雨,骤然复生,猛烈射向河流,四周瞬间响起轰轰雨声。
杜若琛开始觉得冷。他悄悄伸出手,摸了一下方知否的膝盖。方知否却像是没有感受到,自顾自在吃东西。
佩妮还是乐呵呵的,顺着杜思严的话头:“二十五也不小啦,若琛哥哥可以结婚啦!”。
“佩妮,现在还喜欢这家伙吗?”杜思严打趣道。
“哎哟,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嫁给我完美的男神杜若琛啊!”
听他们像说相声一样逗哏捧哏,杜若琛忍不住打断:“我的事情我不能自己做主吗?”
“只是开玩笑,你摆什么脸色呢,让佩妮多尴尬。”杜思严语气淡淡,又说:“不过,我对你的另一半确实是有要求的。”
“什么啊,我满足吗!叔叔不会设了超级难的门槛吧?”佩妮冒出星星眼。
“怎么会!”杜思严大笑一声,缓缓开口:“只不过是要求对方家世清白,家庭关系健康,至少不可以是私生子。”
方知否在鹅肝上整齐地画了四刀,形成井字格。
“也希望对方心智成熟,待人处事不求多么圆滑,但总要能适应社会。”
方知否戳起一块鹅肝,味同嚼蜡地吃掉了。
“也需要女孩子耐心等待,等若琛的组合解散,再公证结婚,组成家庭。毕竟,家庭是社会最基本的单元麽……”
留下意味深长的结尾,杜思严终于把这番话轻飘飘地吹完了。而餐桌上一时间针落可闻。
方知否将刀叉放下,安安静静地朝他投去目光。
落地窗外的雨大得可怕,像子弹一样用力击打玻璃,然后留下一道又一道无力的水痕。偶有闪电出没,剧烈的白光炸开,将方知否俊美如雕塑的侧脸衬得苍白而阴冷。
“杜先生,请问对我还有什么不满的呢,最好都一次性说出来吧。”方知否勾了勾唇角,说话的语调柔和缓慢。
杜若琛忽然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心悸,整颗心像果实被人捏烂。他再一次抓住方知否的膝盖,猛地用力,试图确认方知否是实打实的存在。方知否却一动不动,浅笑望着杜思严。
“知否这话说的,好奇怪啊。”杜思严摘下眼镜,满眼都是笑意。他朝后一仰,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根烟,不抽,夹在手心:“怎么了,若琛?难道他是你的恋人?”
雨帘让落地窗变成模糊的一片。
杜思严沉默地望着杜若琛,就像每一次杜若琛不乖,他沉默投来的失望眼神。带着规训,带着警告,又带着机会,只要若琛“认错”,就可以重新获得父亲宠爱的机会。
从幼时就学会的妥协,到现在又幽幽缠上杜若琛的大脑。他控制不住想认错,想撒娇,想用圆滑的话语把这尖锐的问题带过,想要爸爸不要这么生气地看着自己。
可方知否还坐在他旁边。像等待宣判一样沉默着,把他们俩的未来都放在了今天。
杜若琛死死掐着自己的指头,用疼痛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今天他又一次不敢在人前承认方知否的存在,他将永远失去方知否。
于是此时此刻,他竟然连说话都不敢。
杜若琛嘴唇紧闭,浑身发抖,怕自己向爸爸认错,更怕自己将方知否错过。于是他想说的话从他的眼睛里掉了出来。小小的泪珠,砸在洁白的桌面上,碎成狼狈的水痕。窗外瓢泼大雨都没能撼动方知否,可这些细小的落在桌面的眼泪,却彻底摧毁了方知否的防线。
方知否倏忽伸手,用力一扯,将杜若琛手腕上那条红绳生生扯断。他将红绳丢在杜若琛身上,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外。
他没有拿伞,微微弓着背,赤裸着冲进了纽约这害人的夏季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