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钢琴家演奏会的宣传海报上,慎淑元一席优雅的黑色长裙,冲镜头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她四十年的人生像那张海报一样荣光璀璨,只是天生艳丽的五官,仿佛诉说着一些被刻意隐瞒的激荡青春。
在剧烈变革的上世纪,慎淑元出生于广城书香门第,家里的姐妹文静内向,只有她天生异类,极其大胆、疯狂。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紧身的紫色吊带去上钢琴课,引得钢琴老师咬牙切齿。没多久,她又踩着高跟与豹纹短裙,在红旗下宣布她组建了一支自己的乐队。
为给乐队配备一名鼓手,慎淑元大着胆子从广城来到新型城市,浅城。
那是浅城极其混乱的年代,慎淑元在灯红酒绿中纵情舞动,于人影缝隙中窥见一面风华绝代的容颜。
那个男人说,他是一个流浪的青年诗人。他会面无表情却动作激烈地打鼓,他会用慎淑元听不懂的语言唱歌,会夹着一支烟慢悠悠地冲虚空笑起来。他不愿告诉慎淑元他的名字,不过有一次他们在浅城的小旅馆里缠得难舍难分,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方。”
慎淑元眼含情欲,疑惑地抬起头。
青年说,那是他的姓。
慎淑元便因为这个字扑簌簌颤抖起来。她抓着方,要他的精液满当当留下来。方轻叹一声,用力抵进慎淑元的身体。
方在浅城停留了四个月,他说比他在任何一个城市都要久。他给慎淑元的乐队写歌、伴奏,他带着慎淑元去浅城还在建设中的土地,两人在粗糙的黄土上做爱。
但他最后还是毫无缘由地消失了,人间蒸发后,留下两颗小铃铛。
他不可能为谁停留,他生来就是流浪。这是他遭人爱、遭人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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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的同学都说,慎淑元经常翘课是因为她要带乐队去浅城表演,她的乐队已经小有名气。后来慎淑元主动休学,大家又说,她是打算正儿八经做乐队了。
不是的。
慎淑元顶着父亲打在脸上的一巴掌,大着肚子躲在家里。那个时候她十八,别的同学在准备大学考试,或者要进哪个单位和厂子,而她稀里糊涂却执拗地生下了一个婴孩。
父亲将那孩子托给一个浅城山区的老仆,那孩子后来也登记成老仆人的孙子。孩子送走前,慎淑元找了根红绳,将两颗铃铛串起来,挂在那只小小的手上。
然后她就匆匆别过脸,假装这个孩子从来没出生过。
慎淑元返校,高考,就这样续上了自己的人生。她做了正儿八经的钢琴演奏家,并担任某高校的钢琴老师。
在父亲的安排下,她和一位温吞朴素的地产商结婚,于浅城市区定居,并生下一对双胞胎。
慎淑元自然疼爱这两个孩子,只是在从小的音乐教育中,她烦躁地承认,这两个孩子资质平平,对音乐没有任何触觉,就像他们的父亲。她迫切地想培养继承人,可是她的学生,她的孩子,没有一个让她愿意倾尽心血培养。
直到那浅城山区的老仆托人写信寄来,信中说,“那孩子”机敏过人,耳聪目明,但十一岁了却大字不识一个。老仆几乎是恳求,希望能让小孩子上学,不要浪费了天分。
慎淑元派经纪人到浅城山区走了一趟,经纪人欣喜异常,说“那孩子”音感极佳,智力超群。
“他叫什么名字?”慎淑元这时候才问起姓名。
“知否,方知否。”经纪人回答,“难得一遇的好苗子,年龄也不大,好培养。”
慎淑元却满脑子都是“方知否”三个字。她不知道这是谁给起的名字,却莫名感到不安。或许是“方”,或许是“方,知否?”。
慎淑元说服自己,强调她只是想要一个音乐上的接班人。
于是在某个炎热的夏天,小小的方知否从面包车里下来,手腕系着红绳小铃铛,手中提着一个大大的皮质箱子。他穿着乡下男孩老穿的深蓝色凉鞋,站在浅城热气腾腾的水泥街道上,安静等待来接自己的人。
慎淑元特意支开所有人,说要亲自欢迎小接班人。但当她踩着高跟鞋来到小区门口,看见那张灰灰的小脸,却如临大敌,面色难堪。
这孩子不仅是长得像那个男人,就连无聊低着头,望向路边小草的那种神态,都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而在小知否举起手挡住骄阳,微微眯眼,投来视线的那一刻,慎淑元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小知否放下小手,看上去有些迷惑。慎淑元咽下口水,故作镇定地走到他面前,正想开口说些客套话,小知否忽然看着她,叫了一句:
“妈妈。”
慎淑元不知从哪里腾起一股感情,心脏剧烈跳了几下。她涣散望着小知否,一时间呆在那里。小知否挠了挠鬓角,睁大漂亮的眼睛。
“听着。”慎淑元拼命让自己冷静,生硬告诉他:“你不可以叫我妈妈。”
“哦。可是爷爷让我有礼貌一点,要叫妈妈。”小知否拎着箱子,朝旁侧张望了几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爷爷不吩咐,他就懒得叫。
慎淑元的音调更冷,警告道:“在别人面前,连‘妈妈’两个字都不可以提。”
小知否转过眼珠,无辜地望着她。
“以后你就叫我老师。”慎淑元吩咐完,伸手拿过知否的大箱子,转身走进别墅区。
她快步走了好久,猛然回头,才意识到孩子没跟上来。她等了一阵,才看见小知否慢腾腾走在绿化带旁,伸手摸摸夏天的叶子,又突然抱住行道树。正巧有一片叶子落下,他就像扑蝴蝶一样接住,然后把叶子收在自己上衣口袋里。
慎淑元生气低喝:“请你走快一点!”
小知否拖长了声音,说:“哦……”
然后他就跑到花丛边看看,跳着踩过地上的树枝,速度确实提升了不少。
只和小知否见面不到二十分钟,慎淑元已经气得有些发抖。她从来没觉得跟孩子相处是这么令人头疼的事,她面对家里的双胞胎永远都是那么温柔优雅。
她想,是小知否那种野孩子的举动,让她感到不喜悦。
总之,小知否以“学生”的身份住进了家里,并接受慎淑元每天的音乐教导。双胞胎弟弟妹妹对他不冷不热的,因为小知否好几次都视而不见地经过他俩面前。双胞胎私以为这是天才的孤傲。
天才是真的。
小知否转进双胞胎所在的小学,直接读六年级。但他连字都不会念,又总是一副并不太在意的样子,让人不喜欢,更没有同学找他玩。慎淑元给他请了家教,打算多少弥补一些小学教育的空缺。然而没过多久,家教激动地表示,以知否的学习速度,一年后完全有可能和正常孩子一起参加升学考试。
“无需反驳的天才。”家教的声音铿锵有力,“他认真学习的时候,真的是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别的小孩子要反复讲才能理解的东西,他是直接就明白了。”
每当听到这样的评价,慎淑元的表情都会非常微妙。
要说天才,慎淑元才是感触最深的。每次上音乐课,慎淑元都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实在是为音乐而生。他对世界的感触,他惊人的领悟,他的创作天赋与演奏能力,这些别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触及,他却天生就拥有。
如果知否是别人家的孩子,慎淑元一定会发出诚心的赞叹。但每当她看到知否随手写下的音符,看知否轻易地上手了架子鼓,她的呼吸就会紊乱。
他是,她和方的结晶。
一个毋庸置疑的天才,一个无法面对的错误。
连他的名字,都在隐隐诉说着澎湃的情潮。
“不够。”琴房中,慎淑元看了一眼手表,极其严苛地吩咐:“你再加练半小时。”
小知否坐在高高的钢琴凳上。因为在深山里营养稍欠,两条腿只能勉强踩到地。他来回晃晃腿,说:“我已经够了啊,再练只是浪费时间,只是让手变得更疼。”
“如果我说你必须要练呢?”慎淑元蹙起眉头。不知不觉间,她对于小知否总有太多的要求,太多的苛责。
“好吧……”小知否听到这种话,感受到别人对自己发火,也不会有特别的反应。他甚至能很自然地反击:“如果慎老师想说这种话,就请老师说吧。”
慎淑元又一次气得把自己关到卫生间里。
小知否确实在生活中问题多多,浑身上下都透着自然、散漫。如果他想做,他会做得比谁都好。但不想做的话,嘴上会乖乖应下,但实际上完全不理。家教老师也说了,他的脑子好像有个开关。
慎淑元和教育家朋友仔细聊过知否的教育问题,对方无奈说,接来的时候已经十一岁,很多东西已经成型了。不过教育家又笑着说,头一次看慎淑元这么积极地询问育儿问题,对双胞胎她都没这么上心。
慎淑元吓了一跳,讪讪说双胞胎很乖,所以不需要这样的问询,是知否太另类了。后半句教育家倒是认可,便没有多探究。
回去之后,慎淑元倒是谨慎了很多,带双胞胎出去玩了几次,故意没有带上知否,免得让人察觉异样。假期的时候,知否说要回山里,她也同意了。
慎淑元刻意保持距离,小知否看上去却没什么反应,还高高兴兴准备起回山里的行李,倒让慎淑元莫名有些失落。
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再恨再念方,每次看到小知否在花园里玩落叶,慎淑元都提不起任何怨怼,甚至有些恍惚,为什么他出生的时候自己一眼都不愿意看他。
可能因为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第二眼了吧。
时间总会冲淡很多东西。当知否十五岁的时候,慎淑元已经不太会因为他而想到自己与方难堪的过去。她每天思考的,都是怎么给孩子补充营养,高中要选什么艺术学校,又或者双胞胎好像越来越崇拜知否。
就是这个时候,知否忽然在餐桌上宣布,他遇上了星探,通过了面试,他决定要去参加爱豆练习生的培训。
“你到底在想什么?”慎淑元直接丢了筷子。
知否很平常地夹菜吃饭,随口说:“我想去外面逛逛看看,接触不同的人和事。”
慎淑元的丈夫弯下腰,拾起筷子,试图缓和气氛,却听到更加剧烈的声响。慎淑元怒不可遏,将瓷碗直接砸了出去。碗四分五裂,饭菜摊在地板上。外头的保姆都吓得跑了进来。
慎淑元胸腔剧烈抖动,手指忿恨握成拳头,她高声质问方知否:
“妈妈养你这么多年,天天陪你上音乐课,你就想着走,想着离开我?”
除了慎淑元的丈夫,所有人都投来愕然的目光,不敢相信那声清晰的“妈妈”。慎淑元却还在愤怒中,非要等方知否的回答。
方知否却显得有些漠然,已初显俊美的面孔像一片冬日荒原。他眨眨眼,问慎淑元:“你为什么自称为‘妈妈’呢?你不是我的老师吗。”
慎淑元颓然坐下,哈出一口气,红着眼眶苦笑起来。
最后还是慎淑元妥协,为方知否筛选了一家人员素质最优的练习生公司,老板胡岸是慎淑元接触过的优秀作曲家。方知否在这些小事上倒是挺乖的,或者挺无所谓的,都同意了。
而得知真相的双胞胎,也在几周的尴尬后接受了现实。双胞胎甚至跑来说,希望哥哥能成为大明星,出现在电视里,这样他们就能勉强忍受思念。
作为音乐圈的大拿,慎淑元可不认为爱豆多么风光。签订合约的时候,她忍不住提醒方知否,爱豆可是音乐行业最底层的工作,如果他想反悔,慎淑元可以立刻为他申请老牌的音乐高中,日后成为受人尊敬的作曲家和演奏家。
方知否却说:“可是这样的路你已经走了,我再走一遍好像没什么意思诶。”
慎淑元问:“那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吗?如果爱豆不是你想做的事情怎么办?”
方知否认真地说:“我回山里的时候问过爷爷了,他说无论如何都要先出去看看。没准我就能在这个世界上发现我喜欢的事情。”
而今天,方知否扯断了那条红绳,在纽约噼里啪啦的暴雨中体会到,当一个不被社会承认的原始人,试图靠近喜欢的上流少爷,到底有多疼。
爷爷怎么没跟他说过,原来会这么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