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强第一次要把我打死,是我去幼儿园那天。
幼儿园要放暑假,小朋友们坐在凳子上,老师正叮嘱暑假注意事项。
我站在幼儿园的围栏外,虽是偷听,但认真点头。
中午就回家,大人们牵住小朋友们,每经过幼儿园大门,老师就递来一张“暑假防溺水安全通知”。
我在门口站了一整个中午,全部人都走了,我悄悄挨到门边,注视老师手中那叠仍然剩余的通知。
我缓缓伸出手,乌黑的掌心,摊在老师眼前。
她冲我微笑着,把那张干净、崭新的粉红色通知,交在了我的手心。
我可没有书包,也没有结实的口袋。我拿着那张通知,兴冲冲地往家跑。我不懂上面的字,但我见纸在阳光中透着亮光,字在亮光中央。
何强在家,自己坐在后门旁喝酒吃花生。他佝偻着背,我进来,他也没有动一下。
“爸爸。”
我轻笑着喊了一声,把通知放在桌面上,高兴地捻了一颗花生,放到嘴里。
咚——刚开始我还疑心是为了这一颗花生——在何强把啤酒罐用力砸到我头上的瞬间。
头发湿了,酒精有一点沾到眼睛,很疼。我揉了一下眼,在模糊不清中看向他,他面色阴沉。
“你配吗?”
他吐出三个字。
我听不懂,但我低下了头。我很想擦眼睛。旁边干净的纸只有那张通知,可我不愿意弄脏它。
何强盯了我一阵。我一直沉默,怯怯地揉眼睛。
对于四岁的我来说,那只形状巨大、威力强悍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我以为是要打我,立刻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我听见纸张被揉皱的声音。
那张我从幼儿园带回来的“暑假防溺水安全通知”,纹理平整、纸面干燥的通知,被何强轻而易举破坏掉齐整的样貌,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废纸。
于是我下意识啼了一声。我生气。
何强的手,迅速朝我挥了过来。那巨物果然还是砸在我身上,把我全部的声音砸没了。我喉咙里的叫,变成脑中的嗡鸣。
然后何强站了起来。比手还要巨大、恐怖的成年男人的躯体,立在我面前。
他开始打我,而我不知道原因。
-
苏得发出现的时候,我整个头上都是血。人们说七窍流血,不至于分得那么清楚。哪里都是血,不分眼鼻嘴的血。
我倒在后门边,虚焦看着前方。
那张皱巴巴的通知被风一吹,掉到我眼前。我想有什么动作,但何强一伸腿,他的脚尖连带纸团,用力踹到我的脸上。
明明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血色,可我却好像能看见,那张原本干净、舒展的粉红色通知,变得肮脏、破烂,被血污染。
所以后来,我喜欢粉色,讨厌深红。
“你疯了吗?”
苏得发怒吼一声,跑过来护住我。旁边有低低的哭声,是住在隔壁的老太太。
我被他们救了。但我在后来的十几年里,都希望他们别来管我。就让我不明不白的,在父亲毫无缘由的殴打下死去。好过我渐渐长大,开始明白,那天何强打我的原因。
你配吗?
你配拿这个幼儿暑假防溺水的安全通知吗?
你就应该去死。
何啸渊,你就应该去死。
-
“何先生?何先生?何啸渊……”
我猛然挺直背,视野中,一张泛黄的“暑假防溺水安全通知”贴在门后。尹珍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仰头看着我。
强行将视线从通知上挪开,我想我理智尚存,但看着尹珍,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一言一行,神态姿势,都和我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反倒在很多地方像百颇。
但、
他托着下巴,微微仰脸,乌黑的眼珠,白皙的面庞,直直的鼻骨,很像旧照里母亲。
我别过脸,摸出手机,声音尽量克制。
“我给宋警官打个电话。”
尹珍点了点头。他可能很久没回家,也可能无聊,在方寸的小平房内,他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被褥,又打开箱子,好像在找衣服。他对这个西北的小屋是那么熟悉,经过门边的时候,也不会像我一样,被门后那张掉色的暑期安全通知吸引目光。
“哎,啸渊啊。”
宋警官依旧和蔼,让我找回了一点实感。但他下一句话又让我吊起神经。
“你见到小珍了?”
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小珍,回头看向我。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尹、珍?”
“哈哈,对啊!不过小珍是黑户,我是联系他的时候,他说自己叫这俩字。”
被人提及,尹珍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又走到门边,在那条小凳子上坐下,再次仰着脸,安静望向我。
“我们最近查到,小珍当年是在西北引镇火车站被转卖的,马艳春和老公把孩子带回家后,给他取了‘引镇’的谐音。”
“这么正大光明?”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讥讽。
“唉,那个年代,他们家没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就宗族里凑钱,让他们去买一个过来。”
我并没有开免提,尹珍也没听清楚宋警官的话。他还是双手捧着脸颊,安安静静的样子,漂亮的眼珠好奇望着我。
我看着他,有片刻失神。
“但听同村人说,尹珍不是个乖小孩,哈哈。”宋警官还在说话,“他读小学的时候天天打架,打遍十里八乡无敌手,给马艳春他们家惹了不少事儿。后来马艳春就不让他读书了,但这孩子因为打架很出名,结果被大户人家雇走,现在是专门做保镖。”
面前的尹珍倒看不出这么骁勇善战,他坐在小塑料凳子上,摸摸手指头,或者发呆。我噗嗤笑了一声,他看看我,也轻轻笑了一下。
“哦对了,你爸和尹珍的基因检测报告在我这,要是害怕出错,你们可以和尹珍再测一遍。但基本上是没问题的。”
我却没说话,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忽然伸出,搭向了尹珍的后肩。尹珍瞬间紧绷,眼神凌厉,猛地扣住我的手。
我没动作,安静地冲他眨眼。他更不好意思了,小声说:“抱歉。”
我仍是沉默,手指将他的衣领朝右一扯。皮肤光裸,什么也没有。
我迅速收回手,免得让他不适。但尹珍的脸迅速烧红,他低下头,挠挠自己的后颈。
“回东北的时候,麻烦您带我们去再验一次。”
我挂断电话,话也是对尹珍说。
尹珍倏忽抬起头。他顿了一下,问我:“你哥哥有胎记?”
“听说肩头有片花朵胎记。”
尹珍沉默片刻,轻轻拨开衣领。布料缓缓推开,在左侧肩部,一朵小小的、红色的梅花胎记绽开。
我怔住了。
尹珍挺不好意思,赶紧把衣服整理好,低声说:“看来结果无误。”
“嗯,报告确实没问题。”我这么说着,脑子不由自主又浮现那块胎记。
“那我们还再测一次基因吗?”
尹珍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再次有电话响起。我看了一眼,顿住。那串号码,我估计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咽了口唾沫,蹲下来,和尹珍齐平。来自何强的电话铃声仍在继续,我却对尹珍说:
“到时候,我和你,做一次基因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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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