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总共响了三次。
“你不接吗?”
尹珍最后还是问我。
我摇摇头,把手机关机,塞到兜里。
“走吧。”
尹珍跟我走出去,又顿住脚步。
“我……以后去哪儿?”
他的问题显然不是指地理方向。站在自己住了多年的西北小屋里,他神情茫然。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过了好一阵,我哄他:“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可尹珍显然因为这句话感到了安慰。他褪去茫然,恢复了做保镖时惯有的沉静。
我没由来想,他或许是心思很单纯的人。或许,我能很轻易地和他亲近起来。
可并没有。
离开西北前,我带尹珍去捺城公安走程序。他明明是当事人,但看起来偏像个称职的保镖,把保姆车开到树荫下,抢先来给我开门。
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谢谢。”
他点头。
“你要跟我进去吗?”
他摇头。
办事结束。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西北的太阳很凶,尹珍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墙根。
我一出来,他就抬头看我,但不说话。
我静了一阵。
于是下午两点,太阳很凶,我和尹珍并肩坐在公安局后门旁的墙根。
我们并没有说什么话。
有一小列蚂蚁从我们脚边经过,它们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有一只落了队。它在暴晒的水泥地上打转,转了大约四个圈,另一只蚂蚁朝他爬过去。然后它们俩就一起在阳光下漫无目的地走,和蚂蚁大队越来越远。
我别过头,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尹珍也跟我站起来,但他低着头,仍然瞧着那两只蚂蚁。
“走了。”
-
我们回到浙城,作为飞流队长,我全部精力投入到续约上。忙了几天,终于捱到放长假。
长假前一晚,大家出去吃了顿烤肉,醉醺醺,回来就开始第二趴。尹珍是唯一没喝酒的人,忙里忙外,一直在“照顾艺人”。保镖工作做得相当不错。
文俊豪在客厅撒了会儿酒疯,看到客厅的帐篷,口齿不清,问:“小珍就永远睡帐篷吗?”
家里乱哄哄的,文俊豪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人听见。
我的心莫名其妙被扎了一下。
“喂喂,喂喂!”杜若琛跑过来,自己脸颊通红,却用力拍我的脸,“二弟,振作起来!”
他们狂笑一阵,也冲我喊:“二弟!二弟!”
我隔着这群猴头,看向尹珍。他弯腰在烧水,手里拿着一个柠檬。旁边茶几上放了两盒撕开的泡面,不知道是谁想吃。
我光脚,朝前走两步,平地绊了绊,膝盖磕到沙发。其实我也喝了不少酒。
整个屋子都又闹又笑,他们还准备要唱家庭KTV。水开始烧,嗡——嗡——
我抓住沙发靠背,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皮革。
平整、光滑。
我的指头在上头摩挲了好一阵。我抬头,注视站在不远处、等待水烧开的尹珍。一个单音短而有力地从我喉咙中逸出。
“哥。”
尹珍猛然抬眼,乌黑的眼眸写满震惊,柠檬掉落在地。
但他没有躲开我,也没有不认这一声呼喊。他僵在了原地,热水烧开的蒸汽嘭嘭击打他的脸颊。我欣然确信,他真存在。他是个有血有肉、确确实实活着的人。而我,以血为纽带,和他联系了起来。
我蹲下来,躲在沙发和墙壁一人宽的缝隙里。
据他们事后添油加醋,我应该哭了。
虽然我很安静,但眼泪如那横穿东北平原的大河,在我脸上不断奔涌。
尹珍弄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来到我身边。他察看我一阵,捏着纸杯,和我一起坐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我们的背抵着沙发,胳膊碰到了一起。
家庭KTV的第一首歌开始,那群疯子在沙发上胡蹦乱跳,热唱热舞。沙发把强烈的震动传到我和尹珍身上。我们俩之间明明还是该死的无人说话,可心脏却再难平静。我盯住尹珍手上的纸杯。那小小的水面,正在疯狂晃动,发出一圈又一圈高飞的涟漪。
嗡——嗡——
长假第一天,我和尹珍坐上高铁。我们并肩坐在窗边,我带着他,从江南的丘陵出发,迈向那片辽阔的东北平原。
高铁并无显然嗡鸣,可当列车驶入隧道,黑长,无际,我脑中便开始发出巨响。
嗡——嗡——
我十岁那年,被拐案新增一条重要线索,一名嫌疑人归案。何强欣喜若狂,跟随寻亲家长去全国找人。
走之前他并未通知我。
于是他没有任何预兆的,消失了三个月。
何强回家那天,我在村口训斥一只狗。因为它吃了路边的包子。如果它不来,我就可以吃,不必那么饿。
我把狗踹到一边,狗撞到何强。何强也把狗踹到一边。他蹭到我面前,眼眸发亮:
“没错了,这回准没错!”
他说,哥哥要找到了,应该就在内蒙。
“下周咱俩一起坐火车过去,把他接回来!”
我愣了一会儿,嘴角还是露出了笑。我试探向前一步,贴近何强灰扑扑的牛仔裤。我又感受到他宽大的手掌,这一次,那手掌揽过我的肩膀,将我带向邻村饭馆。
那一周,我都过着这样的天堂生活。何强兜里有钱,带我到处吃饭。他甚至过问我在村里小学的情况,并畅想,等哥哥回来,家里该是一个初中生,一个小学生。
我被那幻想哄得欢天喜地。
更别提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我兴奋不已。何强从超市拎来一个大袋子,得意地抛给我:“抱住了!”
我抱超市大袋,他拎行囊,我俩坐上硬卧。
他要么抽烟,要么拿出诺基亚,玩贪吃蛇。我就抱着大袋子吃零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多吃一点,明天就会饿死。我还在裤兜里塞牛肉粒。
大概中午十二点多,何强爬起来,他特别高大,邻床的女人害怕他。
“挑个口味。”
何强自己挑了酸菜牛肉面,又单手捞出两瓶雪碧。我认真抱住蓝色的方便面包装。
“嘻。”何强把我从上铺抱下来,笑我:“这个没啥味。”
但我觉得好吃。
嘟嘟往前走的火车,竟然能出热水。往面碗一冲,几分钟后,香就上来,直抵天灵盖。
我捧着面碗,一边烫,一边汤,把人吃得净发汗。何强坐在我对面,他大嗦一口,满面红光。男人单手撕开两瓶雪碧,一瓶递到我面前。
火车硬卧的走道很狭窄,折叠凳也小,但我坐刚好。我捧着凉凉的雪碧,望着窗外快速飞过的风景,心里甜滋滋的。
我们在一个艳阳天抵达内蒙。何强去见某个幼儿园里的孩子,跟人家做基因测试。他还带我逛内蒙的市集,每天都给我买肉串。
直等到第六天。
“搞错了,不是。”
那个孩子可能有东北血统,但跟何强没有干系。
我们立刻坐上回程火车。在拥挤的上车门,何强率先迈步,踏上了高高的列车。我站在下方,一个扛行李的老伯把我挡住,我奋力伸长脑袋,招手,甚至呼喊:“爸爸!”
火车和月台本就有段距离,才十岁的我不知如何跨过。来时,何强将我夹在胳膊下,两人笑着踏上车。走时。
我扭着脖子,躲开旁人行李,焦急寻找何强。
我终于看见他。
凌晨火车车厢内,昏暗的小圆灯在何强头顶。他双手抱臂,五官逆光,瞳仁冷漠。他就这么站在火车上,凝视着火车下的我。
不断有人上车,人们挤我,撞我,将我挥开。我皱着眉,不确定地望向何强。在他始终无波无澜、一片死寂的眼神里,我的心渐渐下沉。
走时,他又不要我了。
火车发出广播提醒,要人们尽快上车。
我攥紧拳头,看向火车和月台间的缝隙。黑洞洞,但谈不上绝望。后退两步,我开始助跑,接着用力一跳,堪堪跳上边沿。手死死抓住火车门,我让自己挺直脊背,站稳。
何强从鼻洞里踢出一声哼。他侧过身,大步往里走。
我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他,这辆前往东北的火车上,多的是与他一样又高又壮的男人。我霎时觉得,其实他也不算什么巨人。
深夜,火车往前行。何强并没有睡着,只是僵在床铺上。我有瓶喝完的农夫山泉,拿空瓶去打了热水。脱掉鞋,我爬到上铺,躲进脏兮兮的白被子,从裤兜里摸出牛肉干。
大概以如此的方式,我照顾了自己一天。
次日傍晚,裤兜已没有牛肉干。接的水也喝光。
我悄悄探出头,只见何强缠着白被子,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往下爬,眼神格外注意何强的动静。
“晚餐——”
忽有喇叭声响起,何强不耐烦地转了个身。
我正在穿鞋,骤然一惊,背部和陌生人撞上。我回过头,抱歉地鞠了一躬。那是位面善的阿姨,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来到热水处,我从裤兜里掏出压扁的塑料瓶,接了满满一瓶。回到车厢,我干脆地在第一张折叠椅上坐下,并未走回何强附近。
“小朋友,怎么只喝水呀?”
我在那里坐了十多分钟,竟然又遇见那位面善的阿姨。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家里人不给你买饭吗?”阿姨问。
我低下了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牛肉干的彩色包装纸。我低声说:“我只吃这个。”
阿姨很是受不了,嘶了一声。她回头,对坐在床铺上的叔叔说:“我可看不得!”
叔叔便笑:“你啊。”
阿姨坐到我对面,笑吟吟的:“我们现在要去餐车吃饭,你也来吧。”
我挠挠脖子:“听说火车上的饭特别贵,但我没有钱。”
这对夫妻俩笑得更厉害了。
“傻瓜呀。”那位叔叔走过来,“请你吃的。”
他们是认真的。我被他们牵着,来到宽敞明亮的餐车里。他们打了两人份的菜,又多买了一大碗饭,放在我面前。
有番茄炒蛋。一大盘。酸甜的汤汁,拿小勺淋在饭上。后来我吃不下,他们把紫菜鸡蛋汤的塑料盖盖好,叫我待会儿喝掉。
我捧着那盒汤,如同捧着宝盒的骑士,郑重地同他们回到车厢里。我坐在他们床铺前的折叠椅上,听他们说是新婚一年,又说阿姨已经怀孕两个月。
“像你一样俊就好啦。”阿姨对我说,“我可从没见过鼻子这么漂亮的小孩。”
我在紫菜蛋汤、新婚夫妇、日常闲谈中的宁静、舒适,让忘记我本姓何。故何强站到我身后的刹那,我还羞涩微笑,不懂如何回应赞美。
一只巨手忽如其来,自天盖下。笑容僵在唇畔,我眼睁睁看着何强拿起那碗紫菜蛋汤。
“爸,你喝。”
下意识的,我站起来,快速说。
然后那碗紫菜蛋汤,快速地飞荡起来,全部浇在了我的头上。
“谁他妈准你吃东西了?还敢讨饭。”
何强咬牙切齿,理所当然。
人们看了过来,或不安或嗤笑,或怜悯或远离。
我却没有低头,连眼睛都没有垂下。我在如芒背刺中挺立,在挂满头的紫菜、蛋碎、油腥中,安静地看着何强。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那一天感受到了我渐渐成形的自尊。
明明是非常狼狈的一瞬。
明明下一刻,何强就掐住我的头颅,往小桌板砸去。
一个孩子的头颅,在他手中,这样用力、凶猛地砸向铁板子。成了一个榔头,一个斧头,“咚、咚、咚”快速地往下敲。一片紫菜滑落,遮盖住了右眼。通过左眼,我看见开始惊恐、混乱的人群,我看见那对夫妇,那位好心的、此刻却哭喊起来的阿姨。
自从习惯被何强打,我哪怕再疼,也不会哭。
可我在一下又一下的敲击中,在一下又一下的摔打中,看着那位陌生阿姨无措的眼泪,通红的眼眶,竟然产生了泪意。
有人在心疼我。
阿姨尖声叫喊,想要冲过来保护我。可叔叔用理智做出了选择,将怀孕的妻子死死抱住,不许她上前帮忙。
纵然有人怜悯我。
从我眼眶中流出的泪水,和咸咸的紫菜蛋汤混在一起。我的世界变得模糊,何强的拳头变得清晰。火车一直往前行,景色一直往后退。我被何强高高地举了起来,被他的拳头钉在墙上。我在剧烈的腹痛中想,我在无数张陌生面孔前想,我在火车飞驰而过、模糊不清的这个世界中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找到哥哥——
会不会就有人愿意喂我、爱我、真的站出来保护我。
嗡——嗡——
“啸渊。”
我被人轻轻点了点胳膊。
我揉了一把脸,从小桌板上爬起来。尹珍站在位子上,跟不远处的乘务员姐姐说:“我要青椒牛柳盖饭。”接着探下身,问我:“你呢?”
“西红柿炒鸡蛋?”我脱口而出。
尹珍微微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很可爱。他接过自己的青椒牛柳盖饭,指着里面统一的配菜,认真说:“这个都有啊。主要想吃什么肉?”
我还陷在混乱的梦中,便和乘务员说:“跟他一样。”
尹珍坐下来,他一边拆开饭盒,一边自言自语:“跟他一样……”
“怎么了?”我问。
尹珍摇摇头。我看见他轻咬筷子,乌黑透亮的眼眸注视窗外。高铁比火车更快,风景却显得更敞亮辽阔。
“真奇妙。”尹珍垂下眼皮,轻轻笑了。
我看着他,有些出神。
“您好。总共90。”乘务员提醒我们俩。
“哦哦!”尹珍赶紧站起来,扫码后轻叹:“超级贵。”
“那我付。”我说。
他却摇摇头,微笑的眼眸中有未语的答案。
因为是哥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