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在雪谷子村村口停下。车里一下动起来,吵吵嚷嚷往外走。我下去拿出行李箱和背包,推到尹珍手心。
晚上温度突然变低,尹珍有点冻着了。他一边抽鼻子,一边探着眼前的村庄。
雪谷子村正如其名。夏天都要来了,村口那棵巨树,叶片间竟还有薄雪。从老树到电线杆,绑了一根长绳子,几颗破灯笼挂在上头,在风中摇晃。
何晓恩脱下外套,搭到尹珍背上,他们一起往前走。
“别冻着,很快就到家了。”
“谢谢。”尹珍说,“晓恩是家里的二哥?”
“哈啊,不用给我排辈分的。”何晓恩低下头,“叫我名字就行。”
尹珍点点头,转身寻我。我还站在下车的地方,从兜里摸出一支烟。苏得发烟瘾也犯了,朝我讨了一根。
“赶紧走吧,大哥都嫌冷。”何晓恩朝我们招手。
走在最前头的何强,微微偏过头。
我轻吐烟雾,声音平和:“我租了间民房。”
他们都顿住动作,反应了几秒,随后转回头。何强再次背对我,看不清神色。
“行吧……”何晓恩苦笑一声,继续往里走。
在一行人中,唯有尹珍没动。他捏着行李箱杆,微微蹙眉,用审视的目光一直看我。
我朝他的方向喷了口烟,视线阻隔。我揽过苏得发的肩膀,带他去我租的那间民房。
都从村口出发,却是两个方向。我朝老树的左侧,他们朝老树的右侧。
等到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彻底消失,我松了口气。
“这次你真就只是带尹珍回来?”苏得发问。
“不然。”
“那大儿子回家了,小儿子呢?”
“听不懂。”
“臭小子!”苏得发被烟呛了一下,“你都自个儿在村口租房住了,意思还不明显吗?”
“是啊。尹珍还得去办户籍相关的手续,我得在这儿待几天。”
苏得发没再说话,他刚刚掉了点眼泪,现在眼角有点红,正瞪着我。
我把烟头捻灭,扫了一眼租下的两层小楼。屋主新盖的自建房,据说整栋楼的家具就只有一张床,和一条凳子。
我随意开了个话题,“现在村里经济挺好。这屋主说,他们都住城区商品房。”
“经济再好跟你怎么比,大明星。”苏得发呸了一声,“你最近是能放几天假?”
我比了个四。
苏得发说:“那确实只能待几天。”
我说:“四十天长假。”
“我去。”苏得发一脚踹上我屁股,“这么多时间,你就把尹珍送来,自己回去?”
我掏出钥匙,想进去了。苏得发又踹我,我扫他一眼:“我以为你最清楚。”
“啥?”
“当年何强不给我上户口,不是你给我弄了个浙城农村的户籍?”
“啊、所以呢?”
“所以。”
门开了,里面空空荡荡,还真什么也没有。我倚在门口,随口说:
“他们是东北的老何家,我是浙城的何啸渊。不是一家人。”
我把自己的背包丢进去,想赶人走了,却见苏得发一言不发,眼神怪异地杵在那儿。
“干什么呢你。”我问,一回头,愣住。
院墙外,尹珍胸口上下起伏,似乎是跑过来的。他抓住墙沿,沉默地立在阴影中,乌黑的眼眸也被淹没,瞧不见表情。
小院里寂静无声,唯虫鸣隐隐。
我和尹珍对望一阵,最终我先别过头,示意苏得发回家。
等到只剩我俩,尹珍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神情冰冷。
我朝前走了几步,想靠近他。但他陡然出声,问:“去城里的早班车是几点发?”
我垂下眼皮,鼻息紧了些。
“我赶明儿第一班车就走。”尹珍说得很快,他的目光逼视我,“我自己回西北,重新找一份工作。”
我皱起眉,对上他的眼睛。他微微仰脸,食指用力戳自己的前胸:
“你就当你哥在外面死了。”
脖颈猛然做紧,呼吸暂停。
我重重吸了一口气,视线彻底冷了下来。尹珍面庞沉静,如湾死水,一错不错对上我的目光。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都哑了。
“你走我就走的意思。”
我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讽笑。我警告他:“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尹珍动了动,眼神很倔,乌黑发亮。
“你先前难道没听见你不懂吗?!”
“那你难道不知道吗?”尹珍在我面前站得笔直,“你怎么就以为一个被拐到西北农村做牛做马的小孩,境遇比你好?”
他赢了。
我浑身发麻。
在他说出“被拐”两个字开始,他就赢了。
我挥开他,想往里走,被他死死抓住手。
他是我哥哥,力气比我还大,身手也好得不得了。
“明天,不去办户籍的事,去做基因测试。”尹珍比我矮,盯着我,话音不容置疑:
“我和你。”
-
他丢下那句话,就甩开了我的手。明显对我也在负气,冷脸转身,往何家走去。
我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想抽烟但发现被苏得发拿光了。
“他妈的。”
我把烟盒用力扔在地上,扭头上了楼。
洗澡的时候我还在心里搜刮了一下,心想我还存了什么脏话。但全是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的,骂尹珍跟骂我自己一样,没法用,稍不小心还得罪我那仙去的妈。
房东真他七舅姥爷的实在,这屋子真屁都没有。我躺在那床上,盖了条被子,四周空荡荡,跟封在棺材里似的。
躺了几分钟,外头响起敲门声,笃笃笃,特规律。
我走到窗边一看,刚刚还负气的尹珍,在门口可怜地敲门。
“干什么干什么?”我从楼上鄙视地看向他。
他也朝上翻了个白眼。“迷路。”
我冷笑一声:“屁点大村子,找不到啊?找不到就睡大街。”
尹珍说:“行啊。睡你院子里。”
我把窗户一关,翻身想上床,楼下传来一阵音乐声。不用两秒钟,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这是我们的歌。
我又唰的拉开窗户,冷冷盯住尹珍。他还挺乐呵,坐院子台阶上,看着手机中飞流的直拍。
我辨认两秒,发现还是杜若琛的直拍!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上来。”
他抬起脸,很挑衅。我把钥匙往他脸上一丢,关窗。
尹珍到底怕冷,三更半夜他挨不住,洗完澡就窸窸窣窣往被子里钻。
“一保镖那么怕冷。”我说。
“高空抛物,真他妈没素质。”他说。
我勾起嘴角,缓缓送出一句话:“行啊你,敢问候我妈,你完了。”
他噎住了,两秒后反击:“脏话相当于语气词,没什么实际含义,跟咱妈也没有干系。”
他没枕头,比我要矮一些。我侧躺着,俯视他,笑容满溢:
“操、你、的。”
尹珍脸都气红了,抓住我的枕头,脑袋朝我用力一顶。我俩额头撞在一起,响亮得不行。他揉着额头,脸皱巴巴,小可怜儿。
“收留你,你就乖一点。”我平躺下来,真打算睡了。
然而尹珍突然缠了上来,那么大一个人,趴我身上,重得要死。我拨开他的脑袋,他就喊:“好疼!”我把他推下去,翻身想甩开,他又牛皮糖似的抱上来。
我都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举白旗:“我方投降,赶紧睡觉!”
他噙着笑,松开手,乖乖躺下。
夜晚很安静,俩人各自安分躺着,中间少说隔了三十厘米。可刚刚身体接触的余热似乎还在。我闭上眼,就想到他缠住我。睁开眼,又不由自主看向他努力睡觉但睡不着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尹珍和我都半梦半醒的时刻,或许是无意识,或许是有意为之,我们之间的三十厘米越来越小,直到两人的肩膀碰到一起。他动了动,砸吧着嘴,一翻身,半条腿压到我身上,手也抱上来。
“妈妈……”他含糊不清喊了一声,“给我生……弟弟……”
我彻底陷入了睡眠。也在心中含糊呢喃了一声。
-
次日,吃过午饭,苏得发开车来接我们。
“前几天强哥已经问过了,我们去申请一个失踪状态撤销,然后‘何晓安’的名字就能重新用。”
我没有说话。尹珍对苏得发说:“我们想去医院,先做个基因鉴定。”
“哈?”苏得发把窗户全部摇下来,整个人探出来:“什么情况?”
“没出事儿。”我说,“只是我想和尹珍做一个鉴定。”
“不是你们做什么鉴定呀,又不是何晓恩……”苏得发一时口快,被我盯了一眼,赶紧缩回车里。
没什么好瞒的。
我把尹珍塞进车里,坐到他旁边。
-
自内蒙寻亲失败,何强受到巨大打击,渐渐放弃了找人,将重心放在赚钱上。而我则开始积极地贴告示,发传单,找哥哥,从何家的梦魇,变成了我的个人意志。
十六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广州舞者,他人脉很广,答应帮我问一问,或许能问到哥哥的线索。
我心里高兴,连回家也带着笑。走到家门口,家里破天荒点着橙黄大灯。我走进屋,何强和一个少年坐在沙发上。
何强看见我,神情瞬间冷淡下来。他转过头,那份冷淡又瞬间融化。他对少年笑笑:“晓恩,这是你弟弟,何啸渊。”
我拧着书包带子,不懂这是什么情况。看起来像是哥哥已经找到,可家里的气氛又透着诡异。
很快,苏得发告诉我,那孩子只是长得像,基因测试结果不对。
“不过这孩子是福利院长大的,何强就把他带回家了。名字也改得和晓安很像。做个念想。”
我有种说不上的抵触,便在苏得发家躲了两天。
第三天,何强要求我必须回去。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书包里还塞着没发完的寻人启事。何晓恩站在门口等我,怯生生的,叫我“弟弟”。家里欢声笑语,有亲戚聚在一起,为参与今晚那顿欢迎何晓恩的饭。
我沉默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看到他羞涩地低下头,看到他被大家说“跟晓安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看到何强对他温声细语、宠爱有加。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背叛”。在火车上被暴打也没那一刻来得强烈。
何晓恩以“哥哥”的身份,轻而易举获得了大家的喜爱。他会每天亲手做一桌晚饭,让常遭冷落的饭桌有了存在价值。他会手洗全家的衣服,哪怕何强再三要求他别这样。他在院子里种盆栽种青菜。他主动报名驾校,说想以后送我去上大学。每一个人都很高兴他的到来。
可我,就是,恶心。
我还真他*是何强的儿子,一枚天生坏种。
“你和晓恩上床?你和他上床,你个……你个……”
那天晚上,何强将一桌子菜挥到地上,把我摁进饭菜碎瓷。他连骂都骂不出来了,他就是用力把我往下踩,想把我踩进地缝里,想我消失。碎瓷割着我的后背,血渗出来,把米饭全染红。
而何晓恩捂着嘴,僵硬地站在一旁。他盯着我被打的样子,眼里有惊恐,有悲伤,也有怨恨。
他终于意识到,他是我用来报复何强的方式。我对他的示好,善意,情欲,别说是虚假的爱情,连一丁点“爱”都没有,全是恨。
所以,他冷漠地站在饭桌边,看何强一下一下打我,作为对我的惩罚。
而那时的我,已经麻木了。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意识去思考,去盼望,会有人在我即将被打死的时候来救我。
我只是觉得累。
我从头到脚都缠绕着恨,它让我变得畸形。
如果我是个正常人,我可能会想,何晓恩准算是无辜,不应该被我牵扯进来。可我不是个正常人。在日复一日、毒酒般将我酿泡的仇恨中,我发出深深的怨怼。何晓恩不能无辜,他就得跟何强一起死。我对自己说,要论无辜,我最无辜。
但那天晚上,要被弄死的人是我。最终,我被送进急诊室捡回一条命,原因只在何强真的有点老了,打不动了。
多么,可笑的理由。
那之后,我失去了所有仇恨的力气,我只想逃离。而我被何强打到濒死,在何晓恩那里,也作为“惩罚”,抵消了他对我的恨。
我住在病房最后一天,何晓恩来看我。他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说:“抱歉。”
何晓恩窄瘦的肩膀颤抖起来,我别过眼。
没多久,我就和胡岸去了浙城。
这些浓腥的陈年往事,我只化成一句话,淡淡地告诉尹珍:
“晓恩是何强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性格腼腆,周到细心,为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