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尹珍去做基因测试。
医院里，我们并排坐在桌子前，和医生说话，把表格填好，两张薄薄的纸递给护士。采样。她们告诉我们出结果的时间。
天挺热。
尹珍穿多了，臊得慌，但仍定定坐在凳子上，和医生说话。他在外面总显得那么安静沉着。
从医院离开，又热了两度，看人都带着虚。
我带尹珍到门口的小卖部，挑了两根雪糕。我付钱的时候，他热得脱了外套，我伸手，他就把衣服递给我。我搭在手臂上，低头输密码。
旁边有颗浓绿的大树。尹珍站到树底下，认真把两根雪糕的包装袋撕开。他心不在焉地把一根递给我，自己已经舔上冰凉的绿豆雪糕。
“好吃吗？”我问。
他冲我笑笑，故意咬了一大口。
苏得发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一边抽烟，一边朝我们这里笑：“诶，别没良心，给我带一根！”
尹珍嘴巴里的冰糕咬得喀喀响，还被苏得发逗乐了，笑得厉害，嘴巴都兜不住冰。
我嫌弃地拿了张纸，摁在他嘴角上。他朝我翻白眼。不是我说，自从昨晚过后，这家伙老爱白我。我手上加重力道，想给他摁脱一层皮。
他抬起膝盖，顶了一下我的腰，然后跑走了，去小卖部冰柜里给苏得发挑雪糕。他上衣短，微微弯着背，露出一截腰。小卖部里有个绿色电风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尹珍每次买东西扫码的时候，都会把手举得高高的，跟个小屁孩似的。我看他又一次举起手，叮，然后捂住手机屏幕，快速摁了几下。
我唇角有些笑，但害怕被他看到，便侧过了脸。
苏得发旁边怎么多了辆车。高高大大的路虎，车牌是——
我顿住，看向驾驶室上的人。
何晓恩。
他静静望着我这个方向，脸色挺难看。
我唇角的笑容渐渐放下。赶紧走吧。天热得人很烦。
尹珍挑了两根雪糕，估计是打算自己再吃一根。他蹭到我身边，也看到了何晓恩。
“咦，正好。”尹珍不自觉地和我并肩，要我过马路的时候注意点。
我们慢吞吞走到对街。尹珍把雪糕分给两位司机，又问何晓恩：“你怎么来了？”
“宋警官说你们今天来医院做基因测试。”
“是啊。那你？”
“今天就得办户籍的手续，不是吗？”
我突然拉开苏得发的车门，让里头的热气散出去一点。苏得发欻欻咬雪糕，瞄着我：“不急，今天先回家。”
“怎么不急？”何晓恩发动辆汽车，他看我一眼，意味深长。“爸已经在宋警官那儿等了。走程序要大哥本人在，所以我来接。”
我还站在苏得发车边。苏得发不是一个讲究的人。车内没有喷香，也没怎么打理，灰扑扑的垫子，热气一团一团往外滚，滚上我的脸。
我垂着眼。
那股热、闷，从鼻子进到胸腔，一直往下，塞在我身体里面。
“那行。”
尹珍开了口。他抱歉地冲何晓恩笑：“晓恩，我们就直接坐这辆车。”
何晓恩点头，熟练地开始打方向盘。
尹珍按住我的腰，把我往车里推。我一声不吭，扔向座位。
苏得发三两下吃完雪糕，棍子往外一丢，也开始发动。他含混不清地感叹：“棘手啊。”
医院离户籍单位不远。十几分钟吧，已经看见一个方方正正的建筑。只要进去，我身边的这个人就会恢复成“何晓安”，重新进入何家的户籍页。
“爸。”车子在户籍单位正门口停下，何晓恩冲上面喊了一声。
我下意识抬起头。
何强坐在一个石狮子后。他在那儿吞云吐雾，低头翻看一个材料袋。
“诶，来了。”何强站起身，“正门没有停车位，你们去后面那条民巷。”
两辆车便继续往外开。何强的目光扫过车内，我闭上眼。
在眼皮所遮掩的并未全黑的黑暗中，我愈发感受到今天的炎热。我伸出手，在座椅上摸索，最后抓住了旁边人的手。
他的手非常粗糙。很多茧。而因为刚刚吃过雪糕，两只手捏在一起，那些老茧都变得有些黏。
“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问我。
我又想起刚刚医院门口的树下。他和我站在一起。
手指越来越用劲儿，我抓住他，一直抓着他。他沉默着，等待我的话语，我的爆发。
“你跟我走吧。”
我唰地睁开眼，尹珍的面容完全占据我的视野。
他好像并不错愕，但也因为我而愣住了。
刚刚滚进我身体的热，此刻不断往外喷。我呼吸不稳，朝他靠了靠，正欲开口，一声尖锐鸣响爆起。
“我擦——”
苏得发紧急刹车，但还是撞到了何晓恩的车。
尹珍还愣愣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回到队长角色，立刻将他带下车，查看出了什么意外。
前面有辆电瓶车突然拐出小巷子，撞到了何晓恩的车。何晓恩虽然已经急刹，但电瓶车四分五裂。车主似乎是立刻弃车滚倒，没咋受伤，很精神地在骂街。
大家都在旁边查看，何晓恩却仍惊魂未定，僵在车上。
我敲了敲他的车窗，严肃提醒：“熄火，下车。”
何晓恩的眼珠一卡一卡转向我，我又敲了敲车窗：“不会有事的。”
苏得发烦躁极了，我搭住他的肩膀：“你先找个地方停车，和尹珍去办事。这里有我。”
尹珍也非常镇定，检查了一下何晓恩，确认他没受伤，就带苏得发离开了。
已经有路人报警，交警很快来了。何晓恩看起来有些发抖，但也一五一十跟交警说明了情况。
之前飞流遇到过电瓶车撞上来的情况，我处理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全部事情解决完，我带何晓恩去到附近便利店，买了水和食物，跟他坐在一起，等他渐渐稳定下来。
“谢谢。”
何晓恩灌了几口水，最后嗫嚅道。
“应该的。”
这两句话说完，我们之间就是沉默。
我吃掉了方便面，又去前台买了肉包和肉串，放到何晓恩跟前。他掰开肉包，一点一点进食，过了一阵，几滴眼泪打在桌面上。
“没事吧？”我有点吓到了，宽慰他：“车主看起来很精神，应该不至于后面再讹人。”
他却摇摇头，吸了几口气，将肉包塞进嘴巴，勉强自己吃掉。于是噎到，又灌了几口水。
“本来。”好一阵，何晓恩终于开口，眼睫还有泪水，“本来我以为今天，我都会很难过。我以为，我会找你谈话，质问你，是不是对你哥哥……”
我望着眼前吃完的泡面汤。说实话，很脏，泛着令人恶心的红油。
“但我现在知道了。”何晓恩吸了一口气，一边掉眼泪，一边大口咬下肉串，“我和你，这样偶尔回家看看，能一起开车出门，保持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已经完全够了。”
我抿紧唇，最后还是说：“不至于是亲戚关系。家人是肯定的。”
何晓恩仍旧摇头。他能看清我的客气与安慰，并准确地说：“你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甚至，你想把尹珍也带走。”
我的舌头不断摩挲牙齿，不想否认。
“但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何晓恩抬起眼，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尝试微笑：“你把一切决定权交给他，好吗？”
我在那刹那想了很多。
我想我们俩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我始终不爱他，从没有把他纳进过我的家。我一直在找我的亲生哥哥，哪怕这辈子我都找不到，我也无法接纳其他人进入我的领域。但我对何晓恩的屏蔽，就如同我对何晓恩的引诱，从来都是以我为中心而产生，我从没给予他做决定的权利。
或许这辈子我都不能与何晓恩和解了。我忍不住想。因为我这辈子都应当对他抱有愧疚。
“哈。”
何晓恩笑了。
“别在心里说对不起了。”
他一眼看穿了我。
“说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