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透明胶囊一样升空的摩天轮,缓慢抵达了最上方。我站在华灯之上,举手投足都故意放缓,注视贺百颇的眼眸也款款带笑。
贺百颇耳朵倏忽变红。他眼神热切,手指在栏杆上来回抚摸,看了我一阵,忽然侧过头。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垂眸浅笑,看着底下的城市与河流。
不远处的文俊豪大声说:“我们一起喊吧,飞流男子队什么的。”
“具体喊什么?”席然问。
“飞流飞流,长长久久!”文俊豪说。
“好肉麻啊。”我笑了。
“那就喊一声队名。”何啸渊说。
我们转过头,齐齐看向伦敦夜色,一同高喊“飞流男子队”。后来文俊豪经常可惜,如果,如果那天不嫌肉麻,喊一句“长长久久”就好了。
我们从伦敦眼上下来,六个人一齐在泰晤士河畔漫步。
我走在最前面,迎着夜风,对随身镜头说话:“还以为冬天会有多萧瑟,其实二月末来伦敦也挺不错。”
后面席然叫我的名字,说:“哪里是二月末。”
“什么?”我回过头,看着后面那一排的帅哥,“不是2月29?”
席然笑起来,说:“哪来的29。今天是3月1号。”
原来如此。我背对他们,咀嚼着二月已过的信息。走了几步,席然来到我身边,对我说:“要不要吃东西?”
后面文俊豪和何啸渊也点头。我摆摆手,说:“不用为了我麻烦。直接回住处吧。”
“哥哥。”贺百颇叫了我一下,我快速扭头对他做了个wink,阻断了他的话头。
“你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文俊豪轻声嘟囔,绕到我另一侧,“饿疯了?”
“就是有点累。”我说,“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累的话才要吃晚饭——”文俊豪还想说什么,席然截断:“就随琛哥。”
我兴致缺缺,大家也受我影响,不太说话。我们很快回到短租公寓,我第一个洗漱,喝了很多水,然后上床睡觉。
贺百颇躺到我身边的时候,其实我还清醒。但他动作很轻地靠过来,小心翼翼关了灯。然后他就一动不动缩在我旁边,这样睡着了。
那一夜,哪怕我极力压抑,混乱的思绪还是张牙舞爪。它们纷纷进入我的梦境,让我睡睡醒醒,在梦与现实间来回。我想抓住些什么,却发现是梦。我想躲开些什么,却意识到那是真实。
天蒙蒙亮时我就醒了大半,像是实在无法抵挡重负,拼命要从睡梦中脱离。但我的身体还很疲惫,便沉沉陷在床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头忽然下起雨来。刷刷的雨声中,有人打开房门,慢吞吞地走进来。我从未像此刻懊悔,为什么我会认得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慢慢走到床尾,随意地坐了下来。我身边的贺百颇动了动,也掀开被子。他可能看了来人一眼,然后用浓重的鼻音说:
“你又过来干嘛?”
于是那位不速之客,就蹬掉鞋子,从床尾蹭到床头,轻轻坐在我和贺百颇之间的空位上。
“想啊。”不速之客连说话都含糊不清,意味不明。
“天天见还想。”贺百颇说。
“昨天在摩天轮里,你们说了什么啊?”
“……”贺百颇斟酌着道:“哥哥好像挑明了。”
“哦?”
“是。他挑明了。”贺百颇用了确定的语气。
“他,跟你挑明?”
不速之客方知否,终于带上了些情绪。他轻笑一声,说:“和你告白了?”
“不。”贺百颇压低声音,说:“方知否,我和你会是公平竞争的关系。”
方知否哼笑一声,未置可否。
“哥哥会是我的。”贺百颇忽然有些固执。
方知否还是笑,最后说:“不,小宝,他不会是你的。”
“别叫我小宝!”贺百颇忽然翻身下床,大步离开了房间。
可方知否却没走,还躺在我身侧。我闭着眼,他也不说话,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异常,只有外头细密的雨声。
直到方知否掀开被子,滑进被窝。他穿着睡衣,懒洋洋猫着腰,靠近我。 我终于忍不住,动了动。
“就说醒着嘛。”方知否躺在下面的位置,双手抱住我的腰,鼻尖戳着我的肋骨。
我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柔声说:“这么喜欢我?”
“啊?”方知否抬眼看我,说:“当然了。”
我垂下眼皮,双眉微挑,露出了然的微笑。于是3月2日的早晨,我凑近他,伦敦公寓外雨声阵阵。
我弯下腰,滑到被窝中间。我们俩躺在昏暗中,我轻轻扣住他的脸颊,手指从他的额头开始,慢慢抚过他的眉骨、鼻骨,触碰他柔软的眼皮、嘴唇。他像小兽一样伸出舌头,轻轻舔了我一下。
我将手收回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我的姿势有点像潜水,我们漂游在黑漆漆的深海中,我伸出头,吻上他。
他当然不会拒绝。就像之前我不拒绝他一样。
我吮着他的嘴唇,慢慢伸进舌头,和他来回勾缠。我刮过他锋利的齿尖,他碰上我坚硬的齿背。我们这样彼此缠绕了一会儿,直到唇角酸涩,仿佛我们在给彼此口交。我鼻翼翕动,慢慢抽离,湿漉漉的唇舌贴上他的脸颊。他动了动,仰着脸,又凑过来,好像不够,还要再吻一会儿。
我眯眼笑了笑,张开双腿,环住方知否的腰。我低下头,再次覆上嘴唇。他也餍足地笑了。我磨蹭着他柔软的唇部,同时慢慢挺起腰,好像坐在他的身上,迎合他慢慢涨大的性器。他软乎乎地哼了一声。
没错,就是此刻。
我骤然张开口,重重咬了他一下。
雨打在窗户上,甜蜜的毒液滴在我们中间。
我翻过身,坐起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方知否。方知否还仰在床中央,他的嘴唇被血覆盖,红得艳丽,他抬起眼瞧我,柔软的黑卷发散落在床单上。
他漠然地望了我一阵,接着,眼中缓缓涌起赤裸的情潮。他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舔唇笑了一阵,胸膛都震动。然后他坐起来,用修长的食指点点自己的嘴唇,于是他的指尖也沾上血。
下一刻,他忽然倾身,将我按在床头。他用力扣住我的脸颊,将带了血的指头伸进我的嘴巴,直到从他嘴唇里破出的血,抹在了我的舌头上。
我眼中染上阴翳,被子下的拳头悄悄握紧。他却无知无觉,指头在我口腔中慢慢搅动。那该死的标致五官凑近,贴上我的脸颊。
“咬死我吧,好不好呀。”
他说着,吻了一下我的耳朵。我浑身一战,反射性摸向床头的小刀。注意到那把小刀,他终于不闹了。
瘪着嘴,鼓起腮帮,方知否好像很委屈似的,将手指从我口中抽离。我微微抬眸打量他,他朝我露出一个乖乖的笑,指背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那个早晨在伦敦惯常的阴郁中度过。我们咬着面包,走进录音室,发出好像被关在孤岛虐待好几年的歌声。
“嘿。”Sam奇怪地看着我们,“唱得不错。但你们确定你们真没遇到什么糟糕的事?”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集中向方知否。他唇角那一块伤口实在是太过显眼。方知否朦胧地笑笑,说:“我做梦和人接吻,结果是我自己在咬我自己。”
没人会把方知否的鬼扯当真,但是音乐人Joe显然很喜欢他。
“这个概念很棒,IF,你昨天给我听的曲子,可以试试‘我咬我’的主题。”Joe叽里呱啦说了一阵。
“Fine。”方知否还是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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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
这件事情除了方知否本人,大概只有何啸渊了解。
在方知否刚来浙城的那天,他无聊地带回来一群毛茸茸的小鸡。暂时没有他的床位,他就独自窝在沙发上睡觉。
他常常睡不着,所以当野猫推开窗户跑进来,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睛,淡漠的视线扫向身旁。那只野猫嘴里衔着黄色的一团,又伸出圆圆的小掌,将一只小雏鸡划破了肚腹。
方知否陷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们。他看野猫尖锐的牙齿,小雏鸡来不及挣扎就死去,看着一地狼藉与鲜血。对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在山上的时候,他看见过很多次。
但问题是,这里又不是山上。方知否翻了个身,望着城市居民楼老旧的天花板,开始思考该如何做出反应。他太过聪明,确实知道大家应该会对——哦,有猫进来咬死雏鸡——这件事,产生一些情绪。但这些情绪应该是什么,对他来说还是空白。
对于人生99%的事物,他目前只有“空”这么一个反应。
于是他在沙发上躺了几个小时,耐心等待有谁出来。第一个发现客厅狼藉的是文俊豪。方知否闭着眼睛,感觉到文俊豪呆住的脚步。然后文俊豪大踏步,走过来,摇晃着方知否的手。
大概是震惊、愤怒、呆滞,还带着恶心。方知否抬起眼,看着文俊豪,迅速吸收文俊豪脸上的表情。
于是方知否现学现用,惊愕地抬头,假装自己刚刚转醒。然后他一把推开文俊豪,慢慢环视客厅的小鸡羽毛和血迹,仿佛自己是多么难以接受小鸡被残忍咬死的事实。
接着,方知否沉下脸色,快步走进卫生间,用力把门锁上。这一招是他跟他母亲学的,人在愤怒的时候会躲起来、锁门,他记住了。
进入卫生间以后,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全部表情瞬间掉落,一时间有些恍然。虽然他试图让“方知否”表现得像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显得像一个演员。
在完全缺失父母,只有动物和植物的那些年岁,方知否习得了动物的猛锐和植物的静谧,但就是不像正常孩子。虽然被称之为“爷爷”的照料人,会带方知否踏遍山峦,但却无法告诉方知否,外面那个精彩纷呈的世界,有怎样的颜色和体温。
生下他的人最开始希望他就死在山里,这倒也不失为一种人生。然而方知否长成了最糟糕的一种形态,他拥有迷惑人心的面庞躯壳、活灵活现的表现能力,和大概应该拉到医院看看的特殊性格。
飞流最不幸也最幸运的地方在于,这样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可不止方知否一个。
所以当何啸渊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三次门的时候,作为看客的我们都长舒一口气,看来这个姓方的变态有救了。
方知否沮丧地打开门,那种刻意强加在身上的沉痛,何啸渊一眼就识破了。何啸渊把门锁好,用非常平和的口吻说:
“如果感受不到什么感受,就不要琢磨了。”
方知否撇撇嘴,坐到马桶盖上。他抬起黑白分明的眼,冷静请教何啸渊:“如果这辈子都感受不到什么呢?”
“不至于。”何啸渊说,“你总会因为某个瞬间、某个人,而产生震动。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方知否仰起头,问:“真的吗?”
“嗯。”何啸渊点点头,“亲身经历。”
方知否朝后一靠,随口说:“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那我要不择手段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