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贺百颇回到住处时,他们几个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当然了,一边放着本地电视台的节目,一边将没吃完的法国零食塞进对方嘴里,顺便收拾东西。
我们俩一进门,他们不约而同看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培养了这样的默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哦?怎么了?”那样的表情。
也是。贺百颇低落的神情太过直白。
我拍拍贺百颇的肩膀,他躲开我,去了卫生间。我独自来到客厅。
“方知否呢?”我问。
“他还在外面。”文俊豪摊摊手,“海边?桥头?夜下?”
“fine。”我点点头,“明天几点的飞机?什么时候出门,这些零食都带走还是,huh?”
“……”席然看我一眼,“哥,你要不也去那边上个厕所?”
“啥呀——”我扑向席然,揉揉他的脸,说:“要回国了,还挺难过。”
何啸渊抱着衣服,抬腿轻轻碰了我一下,示意我让开。我滚到沙发上,用夸张的腔调说:“I LOVE FREE STREAM TROOP!”
“……”
全部人都沉默了。席然伸手掐住我的脖子,恨恨道:“哥!”
我仰头大笑,站起来,朝他们拜拜,左摇右晃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方知否回来得很晚,我最终没等到他,管自己睡了。后来出发上了飞机,两人也没有打过照面。
我来回滑动着两人的聊天页面,又看看方知否的头像,微信号,或者个性签名——屁都没有。他这注册的到底有什么意义。
想了半天,我还是给他发了消息。
【C】
找个时间我们出去一趟吧。故屿怎么样?下车的那个村子。
因为知道他不会立刻收到消息,我也少了许多紧张。关闭手机,我慢慢睡了过去。后面多是半梦半醒,转机,等待,坐上去沪城的飞机。
直到在华国平稳降落,我才拿起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打开微信。可跳出来的第一条信息,却是来自另一个熟悉的昵称。
【宝】
所以,其实你从头到尾就没有喜欢过我。
是肯定句。
眼睛一眯,我想回复些什么,却听到随行Cody的声音,说要给我们收拾了一下,外面有粉丝接机。
“你们现在也算是小红人了哦。”
我听到有个工作人员这么说。
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将手机关闭塞进口袋,抬头朝走过来的Cody笑了笑。最后直到我们离开飞机,我都没有打开手机回复消息,也没有和贺百颇打过照面。
“啊啊啊来了来了!来啦!!我想死你们了!!”
在mere热情的欢呼声中,我忘记了那条短信,欣喜地和大家打招呼。太久没见面,mere们也很激动,有些因为拍不到看不见,甚至跑了起来。
“不要跑,会摔的。”我刚提醒完没几秒,人群外侧就传来一阵骚动,站在我前面的几个mere受到一阵推力,径直往前扑过来。我吓了一跳,却在脑中迟疑了一瞬,想着后退避开粉丝会不会不合适。
身体下意识避让,脚步却定在地上,于是我立刻失去重心,朝后仰去。不过片刻,我狼狈地坐在地上,茫然张望四周。
我看见mere瞬间担忧慌乱的表情,看见焦急大喊着“小心!小心!”的工作人员,最终我看见原来一直站在我身侧,但始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冷静望着我的贺百颇。
那瞬间时空被拉得很长,在他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中,我张着嘴,仰着头,成了一个十足的傻子。无数镜头就在旁边,我无法说话、做出更多的表情,体会他昨晚一模一样的无力。
庆幸飞流只是一个所谓的“小红人”,所以来接机的粉丝不足以造成踩踏事故,在片刻的慌乱后大家便不约而同退开,为我们留出两米左右的空间。工作人员将我扶了起来,让我脱离那种可笑的状态。
我一面感觉恍惚,一面用力掐着手心,冲眼前皱着脸要哭出来的mere们勉强笑了笑,低声说了句“没关系”。
但是有关系。
坐上保姆车的时候,我跟自己说,有关系。
这段潦草的恋爱也已经分手了,那条信息也已经没必要回复了,可我偏偏有关系。在看到贺百颇那如同望着陌生人的眼神,在意识到原来他会这么决绝地处理前任,我无法坦荡地说“没关系”。
哪怕不是恋人,朋友关系也在的吧,哥哥弟弟不也还是吗?不断回想刚刚他事不关己的视线,心情怎么都很糟糕。算了,随他吧。我长匀一口气,抬起下巴,摆正了脸色。分手后划清界限,都是很正常的事。
“哥,你是扁平足吗?老是摔。”
文俊豪用力坐在旁边坐下,故意瞪我。我抬手拨开他的脑袋,反问:“哪里老摔啊。”
“今天摔了,那次和FENG在一起也摔了!”
“喂。”席然不高兴了,“今天是人挤人,那次是他们故意的。你别老怪自己人好不好。”
文俊豪吐了吐舌头,又说:“出道舞台琛哥不也差点摔了?”
我本来坐在位子上出神,听到这个,满脸疑惑:“那天乌漆嘛黑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百颇伸手拉你了啊。”文俊豪回头示意后排的百颇,“是不是?还好你当时拉住了,不然琛哥肯定掉下舞台,傻乎乎的。”
确实傻乎乎了。本来快要平静的心情又开始混乱,我缓慢转过头,瞟向贺百颇。
贺百颇却没理会我们这边的谈话。他滑动着手机界面,在看外卖。文俊豪伸长胳膊,在他眼前挥了挥:“你当时跟我说过,对吧?”
贺百颇不会不理文俊豪。他把文俊豪的手拍掉,随口说:“忘了。”
文俊豪的兴致被外卖吸引过去,车里的话题一下子变成待会到了浙城要吃什么。
脑子一团浆糊,我揉了揉头发,心烦意乱。
出道舞台灯灭掉的时候,是有个人从黑暗中抓住了我,一把把我扯回来。但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贺百颇。
出道舞台上,看着我,抓住我的人,是贺百颇。
出道、贺百颇……我们已经出道三年多了……三年、贺百颇……
“琛哥,你想点什么啊?”
文俊豪贴到我身边。
我喃喃出声:“三年……”
“哈?”
文俊豪探头看我,大嗓门在车里清楚地响起:“什么三年?有叫三年的饭店?”
顿时警醒,我摆出面无表情的样子。文俊豪奇怪地耸耸肩,想继续问饭,却听见后排抛来的声音。
“四年。”
贺百颇抬头,纠正。
车内后视镜里直直看过来的眼睛,轻轻勾着自嘲弧度的薄唇,简单两个字,不屑又掷地有声。
三年?
哪止啊。
我他妈喜欢了你四年。
僵坐在椅子上,我维持着冷静的假面,脑子费力接收着这个对我来说过于厚重的事实。而后视镜中盯了我几秒的贺百颇,则嘲讽地别过了视线。
“什么呀你俩,猜歇后语啊?直接说吃什么好不好。”文俊豪嘟嘟囔囔,“别到时候开到了饭还没点。”
我望向窗外,收紧十指抓着膝盖布料:“都可以……你看着办吧……”
“看着办最难办啊!百颇,我们到底吃什么?”
“哥,我不吃了。”贺百颇锁上手机,闭目养神去了。
文俊豪翻了个白眼,自己拿出手机订外卖,同时敲了敲坐在前面副驾驶的方知否:“知否知否,点不点外卖?”
“嗯……?”坐在前头的人伸了个懒腰,嗷哼两声,冲车内后视镜笑眯眯地说:“我当然要了。”
最后外卖还是没点成,我们中途换道开向海城,需要直接开始广告拍摄。
得益于元旦舞台带来的大幅关注,广告商也注意到了飞流的存在。雨姐经过仔细筛选,给我们选择了老牌饮食公司旗下的新产线速食面。
“反正你们总是偷偷吃方便面。”雨姐还在工作群里吐槽我们,“估计今天你们不用吃别的了。”
那是一款肉酱拌面,前几次吃的时候确实香浓又清爽。可是在广告商精益求精的要求下,我们一直NG,吃了十五次画面还是不理想。
“大家平时跳刀群舞不是很整齐吗?大口吸面也要整齐。”导演环顾一周,烦恼地摆手:“真的感受不到好吃,你们先休息一下,漱下口。”
“说得没错呢。”
方知否看着天花板,话音很轻,但还是被何啸渊捏了捏脖子。
“哥。”文俊豪扮了个哭脸,偷偷跟我说:“太辣了,肚子好难受。”
看他额头都有虚汗,我心里不太舒服:“那我和你换一下吧?我这是原味的。”
文俊豪摇了摇头:“刚刚已经拍了好多镜头,换的话就穿帮了。”
拌面有三种口味包装,导演看文俊豪平时总是热情洋溢,特地给他拿了香辣味。偏偏文俊豪是传统的东海人,一点辣都受不了。
现场导演和摄影在门口抽烟,我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将文俊豪碗里的面挖了过来,又把自己碗里的全夹给他。
文俊豪还是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哥,可是这个真的很辣,除了小宝和席然,其他人肯定都受不了。”
席然是嗜辣狂魔,贺百颇是西北长大,俩人算我们队里最能吃辣的。我下意识看了看大家的面桶,偏偏贺百颇和我一样,都拿了原味拌面,互换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百颇百颇,和琛哥换一下桶吧?”文俊豪凑过去哀求,“他把我的香辣拌面都夹走了,肯定受不了。”
贺百颇没动,丢出两个字:“不要。”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大力揪住文俊豪的袖子,制止他的行为。他回过头,茫然极了。
“俊豪!待会儿吃得开心点。”我运起一个微笑,挤挤眼睛,“这样我们就能早点下班。”
文俊豪看看我,又看看百颇,疑惑地挠挠头,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嗯!”
没几分钟,又开始地狱般的拌面品尝。好在我的耐受力比文俊豪强,再怎么吃也面不改色。最后辣得受不了,才悄悄灌了一瓶冰水。
广告拍摄结束已是深夜,大家根本都没了吃饭的兴致。坐上车,又收到明早专辑会议的提醒。保姆车穿行在凌晨的薄雾中,将我们送回浙城。
车里很安静,孩子们经历了白天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来就立刻赶行程,都困倦得很。我也想睡一会儿,但吃下去的那些拌面存在感十足,让我胸闷气胀。
车子开着开着,忽然颠簸了一下。后备箱是广告商给我们送的六箱拌面,好像有一整箱掉了下来,哐当一声。
我回头看过去,没看清楚拌面怎么了,反倒和贺百颇对上视线。
他本在睡觉。后备箱的震荡惊醒了他,圆滚滚的眼睛陡然睁大,直愣愣看向前方,而我就在前方。
昏暗而平稳行驶的车厢内,他懵懂地看着我,眼神如初生的羊羔,柔软、纯澈。几秒钟后,他的瞳仁慢慢清醒,漆黑中带上我无法严明的情绪。良久,他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睁眼。
可我们团内都清楚,贺百颇的眼睛太大,睡觉的时候闭不完全。而此时此刻,他闭着眼,眼皮封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
一眼而已。
我和他就看了对方一眼而已。
结果从那一秒开始,我的肚子里就被塞了个滚刀,来回顶、撞、切、割。我摁住肚皮,咬牙揉了几下,那种疼却越来越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犯了胃病。但那个晚上,我以为我是遭到了什么报复。我早就编好的借口——什么和他分手是及时止损,什么我必须做出选择,什么其实我们不合适——显得苍白而无力。
是整整四年的喜欢,被我潦草地整理,随手就丢弃。
事实就写在我眼前,长在我胃里,搅得我满头大汗,坐立难安。
他妈的——
我忍不住低骂一声。
分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