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的下午。
百颇被叫去雨姐办公室谈话,我们跟李老师学新专舞蹈。公司的墙壁上全是湿痕,镜子也完全起雾。
“他怎么还不回来。”有人问。
李老师扫了我们一眼:“你们最近怎么了?”
“哈?”文俊豪很吃惊,“我们看起来怎么了?”
何啸渊却张开手臂,一边伸展一边给了个具象的回答:
“青春期。”
贺百颇的青春期仿佛他被困进雨季。明明在干燥的西北长大,他却要烦、要难耐、要阴雨绵绵。
看这小子从办公室回来后进入练习室的样子,是不是就这样。他一句话也不说话,一身黑衣,戴着黑口罩,跟着节拍直接合入队伍。
第一小节有一处舞蹈动作,需要我和贺百颇用力抓住对方的手,然后又用力放开。
李老师第一次教的时候,我和贺百颇牵住了对方的指尖。说来也奇怪,明明只是一小片皮肤,就一丁点的接触,我却被电了一下。下一秒,我们俩放开手,各自移动到队伍两侧。
后面的几次练习,我们都只是象征性地碰碰指尖,甚至到最后,我们把手悬在空中,避开了接触。那个动作只有两秒,我想它也谈不上多惹眼。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练习,练习室的脚步声已经非常整齐。李老师把音乐暂停的时候,我们才注意到门口不知何时站着胡岸和雨姐。雨姐的视线在我们中间来回,她单手撑着腰,迈到练习室中央。
“你们第一次练这支舞,现在已经能跳得那么整齐,非常不错。但说实话,是不是还差了点什么。”
我心头一跳,明白了雨姐的意思。
“这次专辑的主打歌,讲少年的反杀,但我没能感受到那种直白的力量。你们好像心里都有别的事情,每个人都在琢磨自己的情绪,而不是想着回归,更没有要做出成绩的野心。”
雨姐走到音响前,食指放在开始键上。并没有看任何一个成员,也没有特地点出谁的名字,她只是说:“确实是我的私心。我希望这首歌,它不仅仅是专辑里的故事,还要是你们的故事。但选择权在你们手上,是你们决定,这个夏天,飞流到底能不能出头!”
不管我们这几个低头沉默的家伙,雨姐按下音响:
“再跳一次。”
已经练习一下午,我们的体力都已经消耗殆尽。但前奏再次响起那一刻,我们顶着湿汗的头发、粗重的呼吸,迅速站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股劲儿,再抬头的时候,六个人都面色认真,蓄势待发。
我们发出大力而齐整的脚步声,没有话筒但是高声唱出歌词。地板和歌声的振动传给后方的老师和工作人员们,他们期待地注视着我们。
又到了那个用力抓手的动作,我和贺百颇走位移至面对面。我们仍然没有看彼此的眼睛,但却一同伸手,死死扣住了对方。他在我的手背上留下清晰的指痕,我的指甲掐进他的虎口。
下一秒,我们用力甩开了对方的手,两人一同扭头,按照动线背道而驰,站到队伍两侧。
于是进入副歌,音乐涌向高潮,舞蹈是一段华丽的三周半旋转。我们同时踮起脚尖,六个人刮起一致的旋风。
起雾的落地镜里,我们面目模糊,却腾起粉身碎骨的力量。
一曲终了,坐在门口吃花生的胡岸狂拍他的肉掌,欣慰极了。他说:“小雨说要给你们加一半的回归预算,我看你们这架势,得翻倍才够。”
雨姐也面带微笑,眸光熠熠。“接下来的回归,从歌,到舞,到后面每一次拍摄、演出,都要有今天这样的气势!”
外头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室内的沉郁一扫而空。成员们坐在彼此身边,我轻轻调整呼吸,手上似乎还有谁残留的力气。
雨姐又说:“今天和《蒙面歌王》节目组的制作人聊了聊,他们对飞流挺感兴趣。本来想让主唱去,但席然这几天春季过敏太严重,还是以后续回归为主。”
说到这里,然然还很应景地咳嗽了两下。
“最终我和他们节目组说好,让百颇去试一下。如果没问题你就准备两首曲子,过几天参与试录。”
雨姐看了眼手表,利落拍手:“好了,都去吃饭。我听说你们谁为了身材管理一直不吃饭,文俊豪是不是你?”
文俊豪脸色乌青倒在地板:“姐姐,我好饿!”
雨姐环顾一圈:“你们多久没有六人聚餐了?mere都分离焦虑了。”
没等我们支支吾吾出什么,雨姐接起一个电话,转身离开了。我想到晚上还有直播,垂下眼皮,转身去收拾东西。
但是谁都没能自己离开。何啸渊背了个斜挎包倚在门口,戴手表的那只手抵住门框,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
“聚餐。”
哦——
我斜了何啸渊一眼,他像给猪崽子喂饲料一样耐心温柔。
“必须去。”
何啸渊的决定遭到了奸臣文俊豪的热烈拥护,六个人难得一起收拾好走出练习室,连走廊都显得狭窄起来。
我们公司屁点大,这几年一直是租用写字楼的顶两层,电梯自然也是写字楼公用。出去的时候正赶上下班,我们从顶楼往下坐,没过多久,电梯里塞得满满当当。
我被挤到贺百颇身上的时候,电梯正在13楼。
那一层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人,我连续后退,直到背部抵住贺百颇。门口还有人试图往里挤,我看向反光镜,贺百颇的后背紧贴着电梯壁。
“别挤了啊。”有人骂了几声,“上赶着投胎啊。”
那些说话声在我耳边隐约地来回。我沉默站立,身后柔软的黑色卫衣,温热的怀抱,近在咫尺的呼吸。
直到梯门完全闭合,轿厢缓慢下行。
贺百颇轻轻动了一下,微微错开身,和我拉开一道缝隙的距离。他仰着头,漫无目的地直视前方。
电梯抵达地下室,我跟着人群,飞快地挤出电梯。快步走了几步,被何啸渊揪住:“胡岸给我了车钥匙,车停在那边。”
我点点头,环住他的手臂:“去哪儿吃饭呀!”
何啸渊顺势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我东北朋友开的店。今天怎么那么黏人。”
我不想回答,跟他打头走到车边,直接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
几个小的也跟了上来,四个人挤在后头。
“二哥,我们如果被查,妥妥是超载啊。”席然坐在文俊豪腿上,环着副驾驶的靠背。
“没事。”何啸渊戴上墨镜随口道,一打方向盘,“走了。”
车子行驶了一段主路,很快拐进某个偏僻的小道。我们一直往外环走,最终停在某处铅灰色的工厂。
乍一看是工厂,何啸渊带我们进去之后,才发现是俱乐部。工厂的原貌被保留下来,那些器械、钢管都还在,只是工人的工位被改成一个一个小酒桌。工厂中间有一处凹下去的池子,原本似乎用来进行工业活动,现在被清扫干净,成了一块天然舞池。天还没黑,舞池里没有人,DJ放着一首Funk,客人零散地坐在酒桌前。
何啸渊牵着我们走到吧台,一路上几个人和他打招呼,叫他“小爷”。
我们也跟着重复,仰望地喊:“小爷!”
“你太忙了啊,多久没来玩了。”有个带头巾迎上来,热络地拍拍何啸渊,“看在你把家属都带来的份上,饶你一回。”
头巾男冲我们笑笑:“想吃什么喝什么随便说,何啸渊给报。”
何啸渊环住贺百颇的肩膀:“这还有未成年呢,给拿果酒啤酒。”
头巾男呲着个大牙乐:“您可真会疼人啊。”
我和文俊豪早饿了,对着菜单流口水,兴奋地点好了套餐。六个人坐到小酒桌旁,等饭的间隙,大家也没怎么说话。
直到何啸渊拿了酒来。他将一瓶冰镇的白桃酒贴到贺百颇脸上,贺百颇茫然地仰脸。何啸渊用酒瓶指了指斜对面一个在吃咖喱饭的男孩:“前年那家伙是全球bboy四强,跟你一样大。他没有家,现在就一个人天南海北的跳舞。我们都叫他行走的跳舞机。”
酒瓶一转,指向一个短发女人。
“这是纹身师,千杯不倒,但她很少喝酒,因为那会影响她的针。她恋人是个会计,还没下班,钢管舞跳得风情万种,在我们这很有名。”何啸渊把玻璃酒瓶塞到贺百颇手心,很温和地说:“宝宝,真想试试喝酒跳舞放纵一把,看看人家。”
贺百颇穿卫衣,可能有点热。他脸颊通红,滴溜溜望着何啸渊,又看看四周安静喝酒的人们。
很快餐点上来,我们狼吞虎咽一阵,夜色渐深,有人下舞池了。
其实谈不上舞池,一块水泥平地罢了,周围还都是工厂里最粗糙的装扮。但那个人非常享受地跳了一支现代舞,我没仔细看他的动作,只是注意到他浅笑的脸庞。
陆陆续续有人进舞池表演,气氛越来越好。
“原来这里什么舞蹈都可以啊。”文俊豪感叹,“二哥,你也要去表演吗?”
何啸渊摇头,看了百颇一眼。贺百颇正在吃蛋糕,闻言思考了一瞬,最后叮搁下了勺子。
先前我们听百颇提起过,他从小就学古典舞,但是我们从没见他表演过。跳进舞池的那一刻,他背对着我们,板正了身体。
那是我不太感兴趣的舞种,我第一次仔细欣赏。简陋的舞池中,贺百颇把这支舞跳得干净、有力,充满了少年的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在表演最后,有一段美声吟唱,贺百颇浑身的力量忽然柔了下来,他匍匐在地,面庞与动作中飘浮着轻盈的哀伤。
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给予他热烈的欢呼。贺百颇脸颊潮红地走回我们身边,一一和成员们击掌,他眼眸发亮,笑容羞涩又坦荡。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和今天下午练舞的时候一样,我没有伸手,他也没有要击掌。但这次我们对上了视线。他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笑容谈不上冷漠,也谈不上欢欣。
他刷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我挖了一大勺咖喱饭塞进嘴巴。
或许我从没认识真正的贺百颇,当然,他也没有真正认识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