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岸扒着门,嘟着他的厚嘴唇:“百颇呀,我真是太高兴了!让你们去欧洲学舞蹈真是太值得了!你看看你现在跳舞的样子,真是太有魅力了!”
赶完行程刚回公司,我恰好经过练习室。贺百颇和几个老师在里头。他跳完舞满头大汗,黑发贴着白皙的皮肤,朝门边走来。眸光掠见我,他喉结微动,先和胡岸打了个招呼。
而何啸渊带我们去工厂club,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
那次的经历像一记氧气,叫我和贺百颇之间紧张的关系得到缓解,也叫贺百颇一改低迷,整个人燃起高昂的斗志。面对回归的各项准备活动,他都能保持最优的精神状态。特别是舞蹈练习,贺百颇全情投入的样子近乎痴狂。很多次我们回宿舍,他一个人留在练习室跳舞,累了就像练习生那会儿一样,直接睡在地板上。
成效十分明显。我们拍MV那天,贺百颇哪怕不站在C位也气场全开,站到C位的时候更是气势惊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粉身碎骨的狠劲儿。现场导演惊叹连连,忍不住跟雨姐说:“每个人都很好,但是你们老幺太——耀眼了!怪不得官方定位是ACE。”
对于周围所有的夸赞,贺百颇都显得谦逊而坦然。这会儿听见胡岸的溢美之词,贺百颇也面不改色,拿纸巾贴在脖子上吸汗,偏头问:“找我什么事情?”
“是这样,你们艺高的副校长是我的老朋友。你不是快毕业了吗?他问我毕业典礼你愿不愿意上台表演,给学弟学妹来一段。当然了,这不是行程,就是为学校准备的。”
贺百颇没有过多思考,说:“当然。”
“真好!”胡岸立刻掏出手机给谁回复,他用的还是老人模式,字贼大:“毕业晚会在后天,成员们有安排吗?都去吧。”
我在边上听了一耳朵,打算走了,听见贺百颇说:“不知道后天晚上有没有行程。”
我刚跑完行程,还记得日程表,便顺嘴回答:“没有。”
胡岸“哦哦哦”几声,说:“太好了,那大家都去,摄像老师也去。这可是咱们老幺的毕业典礼。”
贺百颇的目光在我身上点了一下,他转转眼珠,挺不放在心上地回答胡岸:
“都行。”
贺百颇转身就进去练舞了,我也跑去休息室吃饭。
约莫零点的时候,我从公司下班,准备回宿舍。车里也只有我和贺百颇,我们俩反正也不说话,睡了一路。
到红树街街口的时候,随车助理提醒我们:“门口站了人。”
自从宿舍地址在网上公开后,总有三三两两的人会来这边晃荡。飞流的大吧已经呼吁过大家千万别打扰成员,但据mere反应,总有一些红人粉或者奇怪的家伙会过来凑热闹。
保姆车驶入街道内,站在门口的三四个人齐齐看了过来。车子速度减缓,靠近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一个纤瘦的男人忽然冲到车前,双手按住车头盖。
司机完全吓蒙了,确认没有撞到后拉开门就骂:“你不要命啦!”
我也吓得手脚冰凉,推开车门走到那个人跟前,却发现是张眼熟的面孔。
是何啸渊的便宜继兄,何晓恩。我以为他们早就断了关系,可是看何晓恩发红发颤、可怜楚楚的样子,事情显然不简单。
而瞧见我,何晓恩眼神一变,莫名透出执拗与敌意。他抽抽鼻子,细声问:“何啸渊呢?”
“哟,飞流!”此时,边上等待的两个人走了过来,正举着手机,似乎是过来蹲艺人的好事者。
“不好意思,我们要休息了。”我微微鞠躬,礼貌拒绝,转身要离开。
我却被一股大力拽住。何晓恩看起来虚弱,手劲倒很足。他逼视我,强声质问:“告诉我,你们把何啸渊藏哪里了?”
而另一头,那两个好事者围上来,手机镜头怼到了我的脸上。
助理也吓了一跳,想走上来解围,刚下车的贺百颇却更快一步。他抽手一砍,断开我与何晓恩的联系,紧接着一把拎起我的衣领,将我丢到包围圈外。我抬头看过去,只瞧见贺百颇轮廓锋利的侧脸。
瞧见两位成员,好事者非常兴奋,何晓恩却阴沉地站在旁边,一直盯着我们。助理心有脏话而不能骂,便着急忙慌护送我们往楼里走。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这莫名其妙的小闹剧才终结。
“快了快了,听说新房已经找好了。”助理安慰我们,“过段时间就能搬家。”
我冲助理点头笑了笑,却说不出什么。电梯上升的时间里,我和贺百颇站在梯门一左一右,尽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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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百颇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们在下午三点就结束了行程。有的成员留在公司作曲、练舞,有的出去玩。我则收到父亲的短信,让我回家吃个晚饭。
怀着好心情,我独自开车到城东的清栖小区。这里就在清和公园对面,是我爸妈新购置的房子。
“小琛来啦!”一进门母亲就从厨房探出头,笑盈盈地望着我。我嘿嘿跑过去跟她说话,在厨房待了一会儿,又到客厅,没见到父亲。
“你爸爸傍晚才能回来。百颇的毕业典礼什么时候开始?你过去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吃完饭就过去。”
父亲在傍晚六点的时候准时进门。他挂好西服外套,净手,叫我去餐厅准备吃饭。
许久没有三个人的饭桌,我一边吃饭一边乐呵呵地跟他们聊天。忘了谈到什么事情,母亲叹息:“过几天阿太就要下葬了。”
我愣了一下,问:“哪个阿太?”
“你不记得啦?你小时候的房东奶奶啊。”
我空茫地坐在餐桌前,手执筷子好一阵没动作。父亲淡淡道:“看来是记不得了。”
我轻轻抖了一下,回过神,回答:“记得!”
在父母亲极其奔波忙碌的那几年,他们仍坚持将我带在身边,只是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家里。后来,我经常去寻住在隔壁的房东奶奶。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唤她阿太。
阿太总是孤身一人,因我的到来十分欢喜。在南方经常下雨台风的日子里,她摇着蒲扇坐在床头,我咬着零嘴坐在床尾,电视里放着《围棋少年》的动画片。我看得津津有味,乐不可支,她也眼角眉梢都落满温柔的笑。
“阿太走了怎么不告诉我?”我问母亲,“葬礼哪一天,我要去送送她。”
母亲却摇头。“你现在是艺人,哪里方便去送葬?更何况阿太几个儿子都是政界高官,葬礼办得相当私密。”
我立刻抓住母亲话里的漏洞:“葬礼办得私密,所以我哪怕是艺人,过去也不会惹来是非。葬礼到底是几号?”
母亲给父亲递了一个眼神,父亲不轻不重地问我:“那你以什么身份过去?你到了门口,人家问你为什么要参加葬礼,你怎么说?你是她的谁?”
我顿时感觉到彻底的阻塞。
我无法回答父亲的问题。我和阿太没有亲属关系,也不是所谓的友朋。如果送过去一个“悲痛哀悼”的花篮,都不知道要署名何人。我只是在十多年前陪伴过阿太,她像我孤单童年里的奶奶,我像她独自晚年里的小孩,但是在这个血缘社会的关系谱系中,我们并没有值得一谈的连接。
我相当郁闷地低头哺饭,母亲看我这样子,也心软下来,哄我:“好了,让你爸爸送个花篮过去,也算送上一份心。”
父亲点头:“嗯,已经准备了。老太太当年那么照顾我们,我和吴主任去年还在一次饭桌上碰过。”
我点点头,收起脸上的不快。只是吃完饭后,我在屋子里来回打转,无法消除心中的郁闷。母亲见状,将厨余垃圾打包好,让我下去扔掉。
终于走到室外,我感觉呼吸畅通许多。扔了垃圾,我戴上卫衣帽子,自顾自往外走去。到小区外过马路就是清和公园,没走几步,我就看见了那一整条的河流。春雨连绵,河流晕着淡淡的圈。
沿着河岸,我一路向前走,直到看见当年我们玩打气球游戏的小摊。奖品处摆着流行的海狸玩偶。
“我要买二十支枪。”我跟老板说。
天都暗了,还下着雨,显然得收摊了。老板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乐得很:“好好好,玩吧!”
我站在傍晚静谧的蓝中,缓缓伸手,瞄准眼前的紫色气球。玩具子弹射出,并急速下坠,扎进了底下的绿色气球。
老板展开那张谢谢惠顾的纸片,宽慰我:“还有很多礼品呢。”
我微微笑了一下,以一模一样的姿势伸手,发射。玩具枪的声音在河岸旁连续响起,一声比一声快速、用力。
还剩两发子弹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我看也没看就接起来:“怎么了?”
何啸渊打来的:“是不是忘记时间了?百颇的毕业典礼要开始了。”
我没说话,再一次举起手。我捏紧枪身,子弹喷射,击中一颗蔫蔫的蓝色气球。
“你在哪儿呢?别是游戏厅玩忘了。我让老王现在去接你。”
我咬紧牙关,死死盯住眼前,射出了最后一颗子弹——嘭——未能击中。我丢下玩具枪,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气喘吁吁,扭头冲手机说话的语气也十分不善:“我为什么要去参加贺百颇的毕业典礼?”
电话那头异常沉默,我却没有点到为止,反而追问:“我是他的谁?”
片刻后,何啸渊似乎也提起了火气,对我冷冷吐出几个字:“行,别来了。”何啸渊又冲旁边喊了一句:“别等了,他不来。”说完,他就摁断了通话。
我看着手机变为一块黑镜,细碎的小雨打在镜面上。气球摊的老板尴尬地捧着礼物晃到我面前,“给你……”
一个大海狸,三个小乌龟,一包小熊饼干。
没有大兔子。没有小兔子。
雨势似越来越大。我突然腾起,将全部玩偶紧紧抱在怀里,往回猛冲。我急匆匆地跑回家拿钥匙,不顾父母的愕然与疑问,湿着头发钻进汽车,一脚油门往艺高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