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湿雨幕里，车灯一颗一颗朝前延伸，望不见尽头。雨刷器反复擦拭玻璃，手表指针一格、一格走。
“滴嘟——”
手机跳出信息，来自我们的六人群。
【文豪】：[视频]
【文豪】：[视频]
【何啸渊】：[视频]
【方知否】：[图片]
绿灯终于亮了，我不敢看信息，怔忪地往前开。
艺术高中的校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我抓紧伞柄跑进去。靠近那栋透出亮光的礼堂，合唱团的歌声作响，我一边喘气一边终于露出笑容，飞跨进大门，寻找他们的身影。
毕业典礼显然进行到了最后。伴随着合唱团的祝歌，礼堂里的人们都站了起来，毕业生们举着鲜花和毕业证书，纷纷和周围的人合影留念。隔着口罩，我陡然打了个嗝。
在舞台左前方，我终于看见他们。贺百颇穿着鸡心领校服，西裤笔直，一派少年的意气风发。他和几位同学站成一排，正在合照。而成员们纷纷举着手机，不断记录贺百颇高中毕业的珍贵瞬间。
我飞奔而去，从成员们的缝隙里挤出来，将一张大大的笑脸高举到贺百颇面前。
“我来啦！”
贺百颇的脸上出现了显然的错愕。
他怔怔看了我一瞬，接着搂紧旁侧同学的肩膀，朝镜头露出得体的微笑。
我咧着嘴，看向旁边的成员。他们也没料到我突然出现，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在众人非悲非喜的目光中，我感到一阵惶恐。像进入一个漆黑的房间，寂静中不断有水滴落下。
直到一个身影从最旁侧绕了过来，柔软的指头掠过我的皮肤，抹掉了我额发上的雨滴。我才回过神，瞧见方知否恬静的笑。
“阿琛只是迟到了。”他为我解释。
“哥，你不是说不来吗？”文俊豪赶忙从兜里掏出一团纸巾，伸手要给我擦淋湿的头发，方知否半道接了过来，拿纸巾在我头发上贴来贴去，很好玩的样子。
“我随便说说的。”我故意说给何啸渊听，“肯定会来啊，怎么舍得不来。”
何啸渊斜我一眼，转身给他小宝咔咔拍照。
“你迟到太久，百颇都表演完了。”席然说，“还好我们都录了视频发群里。”
听到他提起表演，我心里开始打鼓。错过了毕业典礼上的表演，也不知道贺百颇会不会不高兴。刚刚赢了那么多的玩偶，不如都送给他当礼物？
没几分钟，贺百颇与同学合完照，捧着鲜花朝我们走过来。我面色无波，思索着如果他无视我，我该如何应对。
但这些思虑很快失去意义。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走廊边走来，他挂断电话，自然地将贺百颇揽到了怀里。
“结束了吗？哥哥订好包厢了，和成员们一起去聚餐吧。”
我眨了眨眼，意识到那个人是贺百颇的亲哥哥，贺千祎。贺百颇偶尔提起过，说他哥哥常年在北方忙工作，没想到竟然特地飞过来参加毕业典礼。
第一次见面，贺千祎朝我投来目光，一旁的贺百颇立刻说：“哥哥，这是我们队伍的门面，他叫杜若琛。”
我笑了笑，说自己错过表演，感觉很可惜。
贺千祎身形高挑，细框眼镜后是一双飞扬的凤眼，气质斯文又落拓。他不打量人，也冲我笑，开口就是孩子家长的语气：“你能来百颇的毕业典礼我就很高兴了，平时也麻烦你照顾他。”
我摆摆手，问：“你和百颇合照了吗？”
贺千祎摇头，揽着贺百颇走到摄影师前。贺百颇在哥哥怀里笑容洋溢，不断比出各种动作。
在清脆的快门声中，我安静注视着他们。看来，贺百颇并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而不快，他和成员、朋友、同学们都有说有笑，对于赶过来观看他毕业典礼的亲哥哥，他更加幸福环绕，是个备受宠爱的小朋友。
其实我应该感到高兴的吧，我不来，他照样毕业、成人，从来没有物质的缺乏，伸手就是友朋，回头就是长兄。
因为有摄影师，大家来的时候是坐保姆车。瞧见停车场那辆破破烂烂的七座面包车，贺千祎还挺无奈地对贺百颇说：“一起坐哥哥的车吧。”
“但你的车最多载四个人。”贺百颇环顾一圈，“我们还得把摄像老师送回公司。”
我站在一边，正琢磨怎么先走，正好有了由头。
“我开车来的，我送摄像老师回公司。”我说，“保姆车你们开过去吧。”
大家都觉得这个提议可以，贺百颇却扭过头，满是不信任地开口：“那你是不是把人送回去，然后自己就溜了？”
我一时没说话，贺百颇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立刻背过身，看不见表情了。我讪讪承诺：“不会，我送完老师就去找你们。”
贺百颇随便“嗯”了声，直接走到贺千祎身边。
坐进车里的时候，我还在心里吐槽，明明都有亲哥陪着，还要我过去干嘛，我晚饭早就吃了啊！
摄像老师打开后座车门，我收敛情绪，说：“老师，您坐副驾呗。”
老师摇头，话还没说，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拉开了。贺百颇面无表情坐了进来，用力关上车门。
“百颇和他哥哥说了，坐这辆车一起送我回去。”摄像老师和和气气。
我不懂这什么情况，歪头探向贺百颇，他还问：“瞪我干嘛？”
我松开手刹，开始往前走，嘴上找补：“你关车门太用力了。”
后面摄像老师摇摇头，笑叹一声。
将摄像老师送回公司后，在贺百颇的监视下，我只得往聚餐的饭店开。
回程的路上又下了一阵雨，整个车厢完全密闭，将我们俩关在里头。于是我们又回到惯例的沉默。我看着雨刷器一遍又一遍将雨挥开，又看着大雨一遍一遍淋下来。
贺百颇就是在这无尽的雨幕中开了口。
“二哥说你不想来。他让我别等了。”
我悄悄捏紧了方向盘，大脑却异常冷静。
“没错。”
我确实这么想过，我无法掩盖。
他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呼一口气，似乎是提起很大的勇气，非常慎重地问我：
“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来了？我以为已经结束了，你却突然出现了。”
他不大声，连呼吸都很轻。可从他的语气中，我听出了小小的希冀。像车前那把雨刷一样，努力地阻挡大雨，无止境生发出渴望。
喜欢。
我意识到他还在喜欢。
他那已经持续四年的单恋竟然还在延续。他从来没有真的践行对我的失望，他还是会因为我迟来的出现而忍不住欢欣、畅想。
一时间心脏酸疼。我眉头紧皱，用力抠着方向盘，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目视前方。
贺百颇看了我一阵，耸肩坐了回去。他手里反复揉着一张没用的餐巾纸，垂着脑袋，故作平静地说：“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有转机。”
我仍旧拧着眉，牙齿进行着虚空的咀嚼。在一个红灯前，我努力调整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冷静克制，然后一字一句对他说：
“贺百颇。我宁愿你恨我，烦我，疏远我，也不要你这样抛下骄傲期待我。”
坐在副驾驶的少年静了半晌。他滞缓地转过眼珠，眼角发红，像兔子那样可怜、受伤。他那双永远闪烁着热烈光芒的眼睛，总如艳阳下的溪流波光粼粼，却又一次被动地看着我，接受来自杜若琛的雨季。
“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喜欢。”
我几乎是呵斥，呵斥他，也呵斥我。我充满厌烦、无力，生气地警告他：“别来爱我！”
我能给他的回答就是这个。
而他，好像是头一次在我面前流眼泪。他是受伤的，安静的，让泪水自己落下来，眼神执著地望着我。
车子抵达目的地，他轻轻推开车门，雨的声音轰隆传了进来。他终于是忍不住，充满难过地开了口：“你真的……杜若琛你真的……”
我等待他的指责，然后听见他说：
“你不珍惜我。”
他跑着离开了，我看见他亲哥哥就等在饭店门口，将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