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时正是凌晨三点,举目黑而蓝。
王顺才将众人放在一座废弃的学校门口,便带行李先行前往宾馆。胡岸领着睡眼惺忪的孩子们踏入僻静的校园。
走到礼赞楼前,有两间教室亮着灯。我们进入一楼的教室,全部道具服装都在里头,工作人员来回忙活。我坐到窗边开始做造型。没过很久,Cody拿来一排芭蕾舞鞋给我试。
“前半部分的妆造是芭蕾女孩,待会儿小梦把芭蕾裙拿过来,我们都试一下。”
像是听错了,我匪夷所思抬起头。
在敲定的MV剧本中,“我”是一个在父母要求下从小学习芭蕾的高中生,最终割断芭蕾舞鞋,光脚跑出舞蹈室,以表挣脱之意。
Cody姐姐也感觉好奇怪,翻阅手机确认了一遍:“没错,就是女孩。”
我满头黑线,往外探了探,胡岸正在走廊和谁闲聊。喊了两声,他神采飞扬地走过来:“怎么嘞?”
我解释完,胡岸笑得更加得意。
“刚刚车上不让我说人设,现在主动来问了吧。”
这老奸巨猾的家伙搬了条板凳坐在我边上,Cody姐姐一边试造型他一边滔滔不绝地炫专辑概念。
三年前,飞流的第一个故事系列“Flow Er”开始了。
以《溺流》出道专为故事的开端,少年们像野兽般闯入城市,因水泥森林的冷漠与刺伤而愤怒无措。再到后续专《热流》,描述六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因为遇到彼此,产生了热烈烂漫的感情,唱诵青春之美丽。
而该系列的尾声,正是我们上一次的回归专辑《逆流》——在自然中成长的孩童,虽然渴望爱与欢笑,却不得不接受社会压抑扭曲的规训。在该主题下诞生的主打歌《洛丽塔》,正是少年人自暴自弃、又渴望拯救的独白。
这次我们的新专,要正式开启名为“DIE OR FLY”的新系列。即无限压抑、隐藏自我的少年,终于因某个蝴蝶振翅般的瞬间产生根本性的醒悟,鼓起勇气反抗自己遭受的偏见、恶意。
这些概念与故事,都是我们反复推敲、仔细讨论后确定的,但我根本不记得哪一次说过“Dear.C”是女性。
“你听我讲嘛。”胡岸手舞足蹈,“在飞流的世界里,当Dear.C出生的时候,父母因为觉得他过于漂亮、可爱,于是将他打扮成了女孩,并一直让他以女性的样貌生活。直到上了高中,Dear.C仍然是金色长发的打扮,并且按照父母的希望,成为了一名芭蕾艺术生。”
我眼睛都瞪大了,不敢信胡岸给我编了这么多隐藏剧情。
“而因为从小都以女性的样貌生活,久而久之,Dear.C似乎也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真实性别。因为对自我的真实认知一直都隐藏在Dear.C内心深处,所以我一直没跟你说这个隐藏设定,也没向mere公开。”
胡岸的小胖手在手机上划拉,翻出我们刚出道时的照片。那时候的样子确实很乡非,我留着浅金色长发,笑盈盈地看着镜头。照片往下,出现了《洛丽塔》这张专辑的造型。我剪了短发,烫了泰迪卷,妆容梦幻、精致,服装是苏格兰服饰,看着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
“《洛丽塔》这张专辑我一直很可惜。”胡岸微微叹了一声,“洛丽塔的故事就是对飞流专辑故事的隐喻。天然美丽的洛丽塔在成人的欲望中变得扭曲而毫无生机,就像在成人和社会的期待中强行压抑自我的Dear.C。万幸的是我们迎来了DIE OR FLY系列,Dear.C决定撕碎芭蕾裙,剪掉长卷发,脱掉舞鞋,跑向他的青春。”
不知不觉中,旁边只剩下了吹风机的声音。大家都在安静地听胡岸讲述我们的故事。
我望向放在旁边的那排舞鞋,思索了一瞬,拿下一双红舞鞋。
“既然要玩概念,不如玩个彻底。”我仰脸冲他们笑,“大家听说过那个恐怖童话吗?穿上以后无法停止跳舞的红舞鞋。不如Dear.C也穿一双红色的芭蕾舞鞋,象征着他被迫以虚假的自我不断舞蹈。”
Cody姐姐眼睛都亮了,绕着我频频点头,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胡岸也乐了,双手拍拍我的肩膀:“当然可以,期待你的表现!”
在废弃学校附近主要是我、席然、何啸渊的剧情拍摄,由导演负责全部的细节把控。做好造型后,副导和胡岸则带着其他成员去了另外一处拍摄点。
我是第一个开拍的成员,导演跟我来回确认了几遍动线和镜头。
“再等十几分钟,我们正式开始。”导演看了一眼天空,“若琛,你先在下面等等,酝酿一下情绪。毕竟道具有限,争取三次内过。”
回到造型教室,无所事事的我拿出手机看群聊消息。“饭否”的六人小群里有很多新照片,看起来另一组去了海边拍摄。
“天太黑了,啥也看不清。”
我敲了几个字。
没过几分钟,群聊里忽然跳出一个小视频。文俊豪拍的,一点开就是轰隆的海风,他似乎站在一个火车头旁边,摇摇晃晃地将镜头怼向远处的铁轨。
画面中,方知否和贺百颇站在轨道上,俩人正在听胡岸说些什么。文俊豪喊了一声,他们俩回头看过来。
那里只有一盏道具组准备的小灯,稀薄的光落在他们的身上。贺百颇眼睛眯缝,朝文俊豪傻笑。而方知否只是抽空扫了一眼镜头。挺冷漠的,跟在我面前又娇又软又温暖的鬼模样大相径庭。
文俊豪后面还发了一些视频和照片。我只将那个在铁轨上的视频保存下来,5秒钟,我看了挺多遍,还是觉得有意思。
“Dear.C!”
“欸。”
浑身抖了一下,我立刻关上手机。时间已经走到凌晨4:41。
我弯腰穿上红舞鞋,将戴好的长假发拨到肩后。推开教室的门,外头依旧静谧,但乌蓝天色里渐渐显出白光。
脚踪在楼道里发出声响,我一直往上走,来到四楼。在走廊尽头,就是芭蕾舞蹈教室,窗户里透出柔和的光团。
推开教室门,明亮的镜子,整洁的木板,柔丽的灯光。墙壁上是鲜花古典画,墙壁旁是道具组刚买来的月季花架。在花架旁放了一把剪刀,本是修剪花枝的。
镜头朝我挪了过来,我走到舞室中央。
Action。
就像剧本写的那样,我开始随着钢琴伴奏跳芭蕾舞。穿着白纱裙,红舞鞋,日复一日、乏善可陈地起舞。镜子里漂亮而惹人喜爱的模样,每个动作恰到好处的模样,我瞧着却兴致缺缺。
钢琴声怎么还不停止,红舞鞋怎么还在跳舞,花架上鲜艳的花,墙壁上鲜亮的画,在我头顶上永恒悬挂的光——
终于,我拿起那把剪花枝的刀。
随意抚摸了一下汹涌如波涛的长发,然后用力割断,再毫不疼惜地将刀锋插进白裙,让裙摆被丑陋地撕开、撕开。
弯腰,剪刀一路下滑。劈开红舞鞋,薄薄的连身袜随之而裂,脚背上开出细小的血珠。
钢琴声骤然停止。随手丢开剪刀,哐当。我胸口起伏,赤脚踩在地板上,定定望向教室的门。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轻轻推开了它。有风。在窄门外,是或黑或蓝、或混或暗的广阔天空。
破裂的裙摆肆无忌惮地飘荡飞扬。我踩着细碎的血朝外跑去。从这四季如春的温暖花房里逃出去,跳进凛冽的真实世界。
“继续!”导演喊了一声,捧着摄像机冲了出去。
我仰起头,肆意地朝前奔去。在真实与虚假无法分清的这个瞬间,我享受地在长廊上狂奔,用破裙、划痕、凉风,庆祝第一次浮窥。
跑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我堪堪停下,侧身,回头冲镜头得意一笑。
“Cut!”
导演兴奋又担忧地看着我。
“若琛,做得很好。但你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待会儿我们再保一条。”
我一边喘气一边说:“还是直接再拍一条吧,真实的伤口其实很符合我们要的画面。”
Cody姐姐上前处理我的衣服和头发,也担心地看向我的脚背:“真的没事吗?”
脚背上的划伤有一长条,不深,渗出的都是血珠,但是看着挺骇人。
我笑了笑,不是很在意:“继续吧。”
拍摄结束时天已经亮了,Cody姐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几个卡通画创可贴,消毒完吧唧给我贴了上去。
本来我还想去看席然和何啸渊的拍摄,但换好私服后,疲惫猛然上涌。王顺才把我带出去。我们俩走过操场的时候,他惯常在罗嗦,大抵是受了伤怎么办呀云云。我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扭头看了眼刚刚拍摄的四楼。朦胧的天光照向那条长长的教室走廊,一面面玻璃窗上映出汹涌的朝日云海。
坐在那辆破烂摇晃的面包车上,进入某个乡镇宾馆的双人间里,拉上窗帘、躺到白床上,再到飘飘摇摇睡去。
我不住回想起刚刚的画面。好像我还在那里奔跑。
“bb?”
一只手在我脸上胡乱揉弄,我皱巴巴睁开眼,方知否望着我:“要去拍团体画面了。”
愣着盯了他几秒钟,我翻身下床,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去喝水。方知否穿着白色卫衣,一个黑色的斜挎包,看样子回来没多久。他横躺在床,举着手机在打游戏。原本静音着,我醒来后就打开音效了,哔哔哔的。
“诶?”我忽然意识到,“这次我们俩一间房。”
“是啊。”他回我一句,手指动得飞快,“不过明天就走了。”
我耸耸肩,跑去卫生间洗脸换衣服。外头只有游戏的声音传来。闭眼在水花下反复冲淋,确认全部泡沫都消失干净,我用力按下水龙头,猛地抬起脸,看向镜中的自己。
水珠还挂在脸上,我拽开卫生间的门,蹬蹬走到他的床边。
“哈喽。”他躺在那儿,看了我一眼。
我停了两秒。空气里只有游戏音。手掌抚上墙壁,我学着他的语气:“哈喽。想见我吗?”
他微微张口,眼珠子朝我移了移。游戏还在继续,他的手指没停,但显然评价从很棒的“perfect”降成了还不错的“good”。
看了我几眼,他笑眯眯地收回了视线。游刃有余地操作着游戏,他问我:“想见谁呀。”
我靠到墙壁上,掏出口齿清新剂,噗呲喷进嘴巴。
“杜若琛咯。”
Congratulations——
他随手丢掉手机,掀眸盯住我: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