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节目，方知否起身走到杜若琛面前，他半蹲下来，和坐着的杜若琛对望。
杜若琛褪去在镜头前的模样，神情安静，透出低落。方知否将手覆上杜若琛的膝盖，又仔细整理好杜若琛的衣摆。他们没说一句话。但下班后乱糟糟的摄影棚里，他们显然进入了专属的空间。
我假装系鞋带，低头拨动一阵，系绳被我弄出一个死结。我又赶紧抠弄几下，把它打开。
王顺才走过来，感叹说：“真不知道粉丝怎么想的。把若琛弄哭了，现在知否还要去赔礼道歉。”
何啸渊站在一边，淡淡笑了笑，说：“是。”
赔礼道歉？我扯了扯嘴角。
何啸渊揽住我的肩膀，一起到工作人员面前道别。相较最初，RE对我们的态度缓和许多，甚至暗示说，下次可以有合作。
“在直播里让我们这么难堪，他们收视是有了，可人情也欠下了。”
停车场，大家进入保姆车，王顺才点人头：“那两个呢？”
“他们没进电梯，走楼梯。”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文俊豪都等到眼闭上头歪到我身上，安全通道里才走出两个人。
那里光线很暗，墙上有一块醒目的绿色荧标。方知否插兜走在前面，杜若琛慢腾腾跟在后面。两人走了一阵，方知否又停下脚步，扭过头，杜若琛也立刻停下脚步。
坐在车里的几个成员，透过小窗，齐齐窥伺。
杜若琛冲方知否说了些什么。方知否定定看了杜若琛一眼，最后点头，转身，懒洋洋地向保姆车走来。杜若琛望了一阵他的背影，才跟上。
“他们怎么跟校园小情侣似的。”文俊豪靠在我身上，低音炮嘟囔一声。何啸渊幽幽扫我一眼，席然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文俊豪的脑瓜。“不会说话别说话。”
“怎么啦我！”文俊豪捂着头，想要反击，又虚势埋怨：“席然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啊……”
席然没理他，我们也是。
方知否杜若琛一前一后上车，并肩坐在前排。快开出地下车库时，方知否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杜若琛的脸。我扭过头，刻意不去注意他们。
“今天辛苦了，晚上带大家去西北大漠饭馆好好搓一顿。”
王顺才终于大发慈悲。
“可不可以开个直播？”我问，“想和Mere直接聊聊。”
“当然可以。本来我也想弄的，但怕你们今天再直播会有压力。其实，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王顺才摩拳擦掌，苦瓜脸也能满面红光。
“那才哥也要出镜吗？”席然问。
“……怎么可能！”王顺才求生欲极强，“就你们，在包厢里。”
西北大漠饭馆的包厢，为了符合大漠主题，搞得非常粗犷。墙上甚至挂着一只假的骆驼标本。
几个人进去，给吓了一跳。只有我毫无波澜，直接坐到骆驼底下。那都是用稻草搞的装饰品，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六人坐下，其他工作人员在隔壁包厢吃饭，就王顺才架着机子坐在我们对面。
等菜上齐，直播开始，我已饿得眼冒金星。何啸渊拿着一个平板，扫了几眼开始出现的弹幕，对镜头说：“Mere们都进来了？可能你们会感觉有点突然，但无论如何，感觉还是想和你们聊聊。”
席然点点头，柔声说：“一方面怕心意不能传达给你们，另一方面，又怕你们的心意不能传达给我们。所以还是开直播吧，就我们，一起聊聊。”
“对面还坐着一个顺才哥呢。”文俊豪调侃道。王顺才做《呐喊》状，用力摆手。
“百颇，刚刚不是你提议要开直播。”何啸渊转向我，“有什么想说？”
我顿了一下，快速瞟了一眼桌子旁侧。杜若琛和方知否坐在那儿。他们今晚一直比较沉默，现在彼此低头吃饭，好像什么尴尬的相亲。
“我觉得，得把误解说清楚。或者说，”我组织了一下措辞，“其实因为我们组合奇怪的家伙比较多，很多时候会说一些难懂的话。可能Mere有会错意的时候，或发生一些误解争执什么的。不要猜，也不用乱想，今天晚上，都可以问。”
席然笑了笑：“文俊豪首当其中。这人太奇怪了……”
文俊豪坐在我身边，一听这话，不服起身：“我哪奇怪！”他刚说完，一头拱进墙上那个稻草骆驼。
“啧——”
包厢里发出齐声嫌弃，因为好多稻草抖了下来，有一根都抖进我茶杯里了。何啸渊只好重新给我倒了一杯八宝茶。
“看看，文俊豪都自证了，不用我说了吧。”席然面向餐桌另一侧，“有一个我觉得大家都想问吧。就是今天那件事。”
大家又不约而同看向一旁，方知否正巧夹起一个油炸平菇，要放到杜若琛盘子里。他看看我们，很无辜。最终还是管他自己，就要给杜若琛夹菜。
这家伙，惯会献殷勤。
我心里嗤了一声，嘴上问他：“IF，你写给琛哥的那个纸条，到底什么意思？我想Mere肯定很好奇。”
作为大战的导火索，那张纸条的截图，已经被所有成员传阅一遍。
“IF你……被琛哥弄、哭了？”文俊豪神色怪异，欲言又止。
“……你想到什么了？”席然皱起秀气的眉毛，推了文俊豪一下，“你又在看什么东西？别看了。”
“什么？啊不是，什么呀！”文俊豪整个脸忽然通红，头发里还插着几根稻草，“我就是觉得他他、我他、呃——我。”
这件事我隐隐约约非常了解。文俊豪这大傻逼有一次竟然买了张碟，什么《热情樱花在海边》，傻乎乎在公司电脑里放。他还叫我一起来看！里面的男的丑死了，给我饭都吐出来。
文俊豪当时还一边安抚我，一边小骂卖碟的，说他要买的明明是《热情玫瑰在海边》，那妥妥的业界高水准佳作，有剧情有动作，男主还贼帅。这家伙跟我保证说：“你一定喜欢。”不过后来他就没声了，今天看来，似乎是被席然半路给截了。
“你还看呢？”席然眯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文俊豪。
“我——”文俊豪憋了半晌没憋出来，生硬转向方知否：“IF你到底怎么被琛哥弄哭了你说啊！”
一直沉默吃饭的杜若琛，忽然抬起头，看向文俊豪，幽幽吐出两个字：“热情——”
“哎哟！”文俊豪大喊一声，再次站起来，歘一脑袋再次拱进稻草骆驼。稻草骆驼不堪重负掉了下来，好巧不巧盖在我头上。
大家手忙脚乱一阵，将那个稻草骆驼拖到一旁，给我和文俊豪清理掉身上的稻草。
王顺才已经看傻了。他本来只是听一耳朵八卦，怎么越听越怕直播间被封呢？
重新就坐，大家不约而同忽略了刚刚的话头。毕竟这触及到方知否和杜若琛的关系，还是冷处理最好。于是，直播间进入了一派诡异的安静，只有吃饭的动静。
[实时弹幕]
^你说啊，你们倒是说啊！
^我就知道，果然蜜儿才是外人
^哦老天看看这群装文明的我心爱的男人
^传下去，飞流男子队公然排挤粉丝
^吃得好香想买机票飞过去吃……
在某个不能再安静下去的时刻，提前吃饱的杜若琛搁下筷子，提起一个专业mc的职业精神。
当时谁都没注意到他。他转过头，面向方知否，轻轻启唇：“说吧，你怎么就被我弄哭了？”
清甜的声音来回震荡，包厢里所有人都精神了。
我虚焦看着眼前的饭菜，圆头圆脑惊人地飞转起来。
是，他们并没有交往。但方知否肯吗？显然不肯。他在小纸条上写这种话，就是一种抗议。而杜若琛这番话，意在质问方知否为什么要公开讨论这件事，同时是顺势给粉丝一个交代，将这场风波摆平，继续隐藏他们俩无法公开的感情。
无论如何，杜若琛从来没否认他对方知否的感情。我气球似的坐直了。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飞起来。我无暇观看，指头在下方抓住牛仔裤，眼睛紧紧盯住他俩。
别人的问话，方知否这家伙都可以假装没听见或者真的没听见。只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杜若琛所问，他必须得回答。
方知否都有点气笑了。他丢下筷子，一手撑住脸颊，噙着笑凝视杜若琛。虽然这个问题他确实要回答粉丝，但杜若琛这时候问出来，意味就相当不同。
他不能只是回应粉丝，或者给成员们圆一个解释。他得面对那个看似最平静的暴风眼。
而我也暴风里。
方知否伸出手，舀起一勺土豆泥，温缓地浇到杜若琛的碗里。他一边动作，一边漫不经心回答：
“因为哥不让我爱杜若琛，只让爱Dear.C。但我不愿意。”
包厢里沉默了一瞬。
杜若琛垂下眼，若有所思看着那一小块土豆泥。方知否则悠悠收回手，将勺子倒置放好。
“可没有杜若琛，谁是Dear.C？”
冷不丁的，何啸渊出声问。
“没错。”席然用力点头，认真道：“千人千面，Dear.C只是哥的一个面罢了。所有的面貌合起来，才是杜若琛这个活生生的人。没有杜若琛，Dear.C只是一个躯壳——”
“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文俊豪傻愣愣地吼了一声。
硬生生打断。像是被触到什么点，席然终于爆发了。他用力抿唇，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抄过地上那个巨大的稻草骆驼，用力扇向文俊豪，大骂：“你不知道那你能不能不插嘴？就数你又笨又话多！给你再多的信号你也永远意识不到！”
稻草迅速在包厢里飘来飘去。文俊豪委屈极了，两手挡在脸前，缩着背大喊：“我又怎么了！我没错，不懂就问我怎么了！”
“行了行了——”何啸渊伸手去拦，“要打出去。稻草掉菜里了。”
“是菜重要还是打文俊豪重要？”席然大声问。
“不冲突。”何啸渊走到席然身后，抓住稻草骆驼，高高抬手，没控制好，唰往桌子侧对面一甩，直播间里响起王顺才杀猪般的嚎叫。
“砸我脚了！”
席然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故作懵懂：“谁在说话？”
[实时弹幕]
^我然这是出道三年，席妇儿熬成婆啊……
^哈哈哈哈nm！稻草掉菜里了！
^旁边IF和阿琛两个人在干嘛，像有结界似的
^传下去，飞流男子队再次公然排挤粉丝
我笑着看席然和文俊豪打闹，又看向一旁。说完那个回答以后，杜若琛搅和着土豆泥，有些出神。方知否倒是满不在乎，手上不断给杜若琛的盘子里夹菜，玩似的堆得高高的。
在这个时刻，我无意感受到，我又被推到了外面。
并不是孤立或者其他，飞流确实很相爱。但往往这样的时刻，我都不知道我到底站在哪个位置。
我既不是暴风，也不是暴风眼。我只是裹挟在风暴中央的一小片叶子，风暴来临时在原野上慌张奔跑的兔子。
什么杜若琛，什么Dear.C？暗示、隐喻，还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特殊指代？明明都是我熟悉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却让我费解。
文俊豪可以大胆自然地喊叫，说他不懂，我却做不到。
我是被杜若琛彻底拒绝过的人，我和他们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能睁着眼睛，呆愣坐在一边，暗自瞎猜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像方知否和杜若琛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爱与恨，给他们为什么没在一起找几个理由，然后避开他们亲密的眼睛。
我浮想联翩，越飘越远。
如果，如果我没有向杜若琛表白，是不是我就至少还能留住一个“弟弟”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站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只有我悬在空中。
可我又顶起一股委屈。想要出声，想要强调，想要打破平衡，想要强声质问：“那我为你流泪的原因，你不在乎吗？”
我睁大眼睛，甚至感觉眼眶都有些发疼。我抓着衣角，试图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掏出来，让人们看见。
杜若琛皱眉看向我，他第一个发觉了我的情绪。方知否长眉一挑，也注意向我。
我张大嘴巴，在急促的呼吸中意识到我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大家都静了下来，目光围着我，我腼腆地望向镜头：“有点呛到了，没事。”
说出口的瞬间，才察觉哽咽。
杜若琛也好，Dear.C也好，又不是我的。
